第28章 第二十八回 霧霭追憶悔

第28章 第二十八回 霧霭追憶悔

那人騰雲而來, 氣息純淨無邪，周身還散發出一層明顯的靈光。那人一來，巫溪村要人命的洪流便散了, 天空也恢複晴霁。

那是神。

爹爹說過，神與人不相近, 與妖更是不相合。

那是什麽神？桓旭為何與那神說話？

桓旭那麽厲害, 他會不會也是……

飛來霧霭山追趕司冥的路上，龍烨一直在想這些事。如今桓旭來到他面前，他沒忍住, 只想問清楚一件事, 桓旭究竟是人還是……

“我是驅魔人。”桓旭堅定道, “方才那人是我的師兄, 早些年飛升了。”

青頭小子一個, 本君化出神識的時候那小子還不知在哪裏輪回積德, 現下也敢當着他的面要壓走他護着的小龍。

桓旭暗暗罵，可表面還是平靜，“他主修水系功法, 當值天界八方水神之一，今日恰巧路過此地，順手幫巫溪村平息了水難。”

果然是神……龍烨低了低眉，擡眼又問, “你們師門，是不是有很多飛升的人。”

桓旭：“……算是吧。”

龍烨沉默，接過桓旭給的絲帕。

“謝謝你。”

聲音低沉, 帶有歉意。

桓旭很快明白他情緒為何低落，“你在擔心我殺了人不能飛升麽。”他笑了笑，從容道, “其實那人……”

“昂——”

話音未落，林子裏傳來一聲龍嘯。

龍烨與桓旭雙雙移目看去，不覺握緊手中刀劍。

“先将他抓回巫溪村。”

“嗯。”

兩人一齊朝聲音來處飛去，穿過一片枯樹林，一個枯池映入眼簾。

半畝方池，池中水幾近乾涸，枯池變成泥潭，可泥潭卻不是普通泥潭，一片金黃色的淤泥，其間隐約露出森森白骨，白骨不會說話，卻散發出一股常人不能察覺的氣息。

似咆哮，似哭嚎，沒有任何預兆，靈魂深處共感痛苦，龍烨驟然停步，回頭趴進桓旭懷裏乾嘔。

桓旭見到那些白骨，一瞬明白此處便是地宮亡靈龍所說的屠龍之地，初入巫溪村時，小龍見村中白骨身有不适，此時想必更是難受，他如此想着，靠近小龍正要關心，卻沒想到小龍直接撲來，頓時一怔。

“龍烨？”

龍烨緊抓着桓旭，乾嘔不止。

桓旭下意識要抱緊小龍進行安撫，可手擡起來，卻忽然僵住停在半空。

太近了……他體內的龍血還未清除，身體還是處于易躁動的狀态，很可能會再次失控，若是再發生上回那事……

桓旭咽了咽喉嚨，輕輕推開小龍，只敢用掌心輕貼他的雙肩，“龍烨，你還好嗎？”

龍烨搖頭不語，可身體依舊不适，眼角不能控制地溢出淚水。

桓旭見他落淚，不再管自己與他親密接觸會發生何事，一把将他擁入懷中。

“慢慢呼吸，莫着急。”

桓旭一邊哄，一邊摸小龍的頭。

龍烨身體發顫，片刻之後，突然又将桓旭推開，難受地擡起頭，“他在泥潭裏。你別管我，先去拿他。”

桓旭：“……”

桓旭哪能不管他，“你變成小龍，在我身上躺會兒。我去抓他。”

“你快去。”龍烨擔心司冥會逃，手撐着刀，急切又道，“別讓他跑了。我緩一會兒便好。”

桓旭沉默片刻。

“……好，我很快回來。”

桓旭話落便朝泥潭飛去，可在泥潭上方看了一眼，忽然又飛回來。

“嗯哼。”龍烨悶哼一聲，看見桓旭，疑惑道，“你怎麽又回來了。”

桓旭：“司冥正抱着玄龍頭骨在泥潭中發瘋，像是又看到了什麽幻覺。”

“‘又’看到幻覺……”龍烨喃喃，忽地睜大眼睛，“是龍心戾氣。他吃了太多龍心，又沒有七情淚，戾氣在他體內積攢太多，怕是要失控入魔了。”

“他這會兒一時半刻還不會入魔，但……”桓旭頓了頓，問，“你可有帶你的白玉瓶。”

龍烨一聽他提起白玉瓶，立即明白，“你是說他會有我需要的眼淚。”

桓旭點頭，“你将白玉瓶給我，我替你取他的眼淚。”

“不必。”龍烨直起身，“我能過去。”

桓旭來到他身前，微微屈身，“上來吧，別勉強。”

龍烨這回倒是沒猶豫，收起龍燼刀便趴到桓旭背上，并且毫不客氣地将臉埋到他頸邊嗅他身上的木香。

溫熱的氣息噴在脖頸，桓旭明顯怔了一下，目色有些尴尬地往下瞥了一眼，随後又無奈地擡起來，假裝無事發生，背着龍烨往泥潭飛去。

越靠近泥潭，亡龍之氣越是明顯，但或許是在桓旭身上，龍烨身體的不适沒有加重，他靠在桓旭頸邊，探出頭去看潭中躁動的巨龍。

玄色巨龍不似龍，弓着身體緊緊鎖住一顆頭骨，在金黃色的淤泥中來回翻騰，不時發出哀鳴。

龍烨觀察他的動作，疑惑道：“他好像在躲什麽。”

“要不要看看他看見了什麽。”桓旭取出一株長相奇異的花朵。

綠色花瓣，花心如人目，龍烨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花，問：“這是何物？”

“此為天目花。”桓旭答，“用此花，可探他幻境，見他所見。”

龍烨驚訝，“用此花可探他幻境？”

“嗯，幻境、夢境皆可。”說着，桓旭将花朵遞到龍烨唇邊，“吃下一片花瓣。”

龍烨睜大眼睛，不明白，但乖乖扯下花瓣，只是力道沒控制好，一下扯下兩片。

“嗯？”龍烨想問是不是只能吃一片，看向桓旭。

兩人四目相對，他濃密纖長的睫毛微微翕動，雪膚朱唇，近在咫尺，漂亮地令人移不開眼，桓旭已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看他的臉看走神，手中的天目花不知不覺松開，朝巨龍飛去。

“唔？”

龍烨含着花瓣，見桓旭手中的花突然掉落，本想去接，可很快想起自己嘴邊正好多了一片花瓣，于是沒多想，果斷将自己口中的花瓣送到桓旭唇邊。

“！！！”

柔軟的唇瓣銜着花貼上來，桓旭無法形容自己的震驚。

仿佛一切都變空白，他近乎失去呼吸，可讓他失去呼吸的小龍還要撬開他的唇，用舌頭将花瓣推進他口中。

“唔唔唔。”

見桓旭神情呆滞，龍烨含糊地催他吃。然而就在這時，天目花落到巨龍身上，花心發出一陣耀眼金光，沒一會兒，兩人便一同進入司冥的幻鏡之中。

“你根本不是父親生的！父親只有我一個孩子！”

烏雲密布，暴雨如注，眼前一只玄鱗獨角龍，昂着頭高高在上吼叫出聲。

“閉嘴……”

司冥神色陰沉，掌心攥出青色血液。

“你不是父親生的，父親只有我一個孩子。”

司冥的怒意溢出胸腔，失控的氣息令胸口不停起伏，像是随時都會爆發，可對方不以為然，繼續說道：“這麽多年，青蛇一直在騙你，她和你說只要你認真修煉，便能化成和我們一樣的龍。”

“別傻了臭蛟，我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訴你，不論你如何修煉，不論你和我們在一起待多久，你永遠都不可能化龍，因為你是青蛇和蛟的孩子。”

“我讓你別說了！”

一聲嘶吼，一龍一蛟開始厮殺，起初是龍占上風，後來蛟放出一陣迷香，龍開始失去力氣，蛟趁機将龍的護心鱗扒開，龍嘶聲吼叫，龍爪劃開蛟的胸腹，但蛟似乎像是失去知覺，不知疼痛一般接着去剖龍心，。

凄厲嘶吼，血肉模糊，直至将龍心取出，蛟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己被撕成兩半，內丹亦破損。

龍心離體，獨角龍沒了氣息，蛟拿着還在跳動的龍心，笑着吞下，然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将那醜陋的龍角折斷。

“你怎會知道我是青蛇和蛟生的，是他告訴你的麽。”

“你不能知道，沒人可以知道……除了我和他……沒人可以知道……”

司冥閉上眼，任由雨水将他的血液沖刷。

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咳聲。

他再睜眼，雨停了，身上的傷也好了，還回到了曾經的龍巢，見到了還未死去的母親。

“咳，咳咳，冥兒，你記住，你是龍的孩子，只要潛心修煉，終有一日能化身為龍。”

司冥：“……”

“待你化龍，母親，便可安心了，咳，咳咳……”

青蛇突然一陣急咳，司冥面無表情，問道：“為何一定要化龍。”

“你是龍的孩子，當然要化龍，咳咳，不然做一輩子的蛟，讓他人瞧不起麽，咳咳咳……”

青蛇情緒激動，咳得更厲害了。

“可他并不是我的父親。”司冥陰沉說道，“我是蛇與蛟的孩子。”

“胡說！這話是誰和你說的！”青蛇目色忽變，不停咳嗽，但也不忘取出鞭子抽他，“你就是想偷懶不想練功，才成天胡想這些事！”

此時青蛇已因邪毒病入膏肓，可抽他的力道還是一如既往的狠，每一鞭都能抽出見血的傷痕。

司冥早已習慣母親發瘋，但他今天不想再忍，抓住那鞭子，平靜說出那日自己碰見的事。

“父親的龍xue裏有一只蛟，我見過他。”

青蛇：“……”

見她驚詫模樣，司冥突然苦笑，“他同我說，他與你一樣，修煉化龍的邪功，化龍不成，中了要命的邪毒，需要吸食化龍期之蛟龍的血液，才可化解邪毒。”

青蛇眼眸顫動，手中的鞭子滑落，司冥接下那鞭子，将它還給她。

“所以我是只是你們化毒的工具，是嗎？”

與那日一樣，母親依舊沒有回答司冥的問題。

司冥失落轉身，可一轉身，又回到了巫溪村。

“同我回去。”

司冥看向說話的男人，眼眶中不由開始閃爍。

沉默，威嚴，烏黑的長發，湛藍的雙眸，說話時很兇，卻總在他被鞭打之後用最輕柔的動作幫他上藥。

司冥別開目光，怕再看眼淚便會掉下來。

“母親已經走了，我沒有必要再留龍巢了。”

“同我回去。”

對方又道，聲音比方才更沉，像是要發怒。

司冥本想平靜拒絕他，但不知怎的，胸前突然湧上一股氣，将他的氣息打亂。

“跟你回去，然後等你把我喂給那蛟麽。”

他胡亂喘息，語無倫次。

“他吸乾我的血，他化龍，你們長長久久在一起，不會再生出怪胎獨角龍！”

“……”

對方不再說話，可當他轉身要走時，司冥卻後悔了，上前抓住他。

“不，父親你別走！”

司冥用力将他拉回來，緊緊抱住他，連聲道歉。

“對不起父親，我不該這樣說你，我錯了，你原諒我，原諒我。你原諒我，我會改的，我會改的。”

像是怕他離開，司冥不停重複最後一句話，但他始終沒有回複。

不知說了多久，掌心一片黏膩，司冥擡起手，手上滿是金黃色的血液。

“父親……”司冥顫着手放開他，只見方才還同他說話的人，此時雙眸空洞沒了眼睛，心口也空了一個大洞，龍血布滿全身，将玄衣染成金殓衣。

“父親！！！”

司冥撕心裂肺地喊，直到玄清徹底化成白骨。

“他的靈魂還沒離開，留了在頭骨裏。”

龍烨摸着玄龍頭骨，堅定說道。

“亡靈？”

桓旭問。

龍烨頓了頓，情緒有些沉重，“他是自戕，沒有怨戾。”

“……司冥屠龍，他身為‘父親’，沒能教導好孩子，身為族長，沒能保護好族人，只能自剖龍心了結自己……”

桓旭嘆聲，又問，“你有辦法讓他出來嗎？”

龍烨沒有立即回答，思忖片刻，“我試一試。”

說着，龍烨用刀劃破掌心，将掌心覆上龍骨，低聲念訣，龍血與龍骨相融，發出一陣紅光，不一會兒，龍骨中走出一名烏發藍瞳的龍族。

似是感覺到玄清的氣息，司冥擡起頭，一瞬收起了癫狂。

“父親……”

他化成人形，一步步跪到玄清面前。

他擡起頭，玄清看着他，神色如初見時那樣平靜。

司冥猛然想起，哪怕有訓斥，他與父親的相處其實一直都是平靜的，正如父親平靜如水的藍色眼瞳，他們從未有嫌隙，不是父子，情同父子。

一切變化，是從撞見父親與蛟在一起後開始的。在那之後，他開始變得狂躁，多疑，撒謊成性，最後一步步走向深淵。

司冥望着玄清，猶豫許久，終于問出自己當初不敢問、但又困惑已久的問題。

“父親為何要與那蛟在一起，你愛他？”

玄清眼眸微微顫動，有疑惑，亦有驚訝，好似在說：“原來你在意這件事。”

“我不愛他，我只是欠他一條命，所以要還他。”

他經歷過生死，生前的許多記憶已經模糊。死後為何沒有離開，一直留在頭骨之中？

似乎是有一件事想要告訴他。玄清仰起頭，閉上眼睛細細地想。

“那日為何不殺我。”司冥哽咽問，“知道我殺了他們之後，為何不殺我。”

玄清睜開眼，想起了那件事。

“我從未想過殺你。”

“當初生玄淳，是為了救你，可惜我只能生出龍。”

說完這句話，玄清再無牽挂，靈體逐漸消散。

“不……”

司冥起身去抓，卻只抓到一個頭骨。頭骨空洞地看着大地，不再看他一眼。

“父親，我錯了，你看看我，看看我……父親……你看看我……”

司冥淚如雨下。

龍烨取出白玉瓶收淚。

眼淚落入瓶中，泛起一道藍光，司冥關于父親的記憶湧進龍烨腦海中，龍烨看完不知怎麽的想起了爹爹，鼻子一酸，上前狠狠扇了司冥一巴掌。

“現在後悔有什麽用！你父親和族人都已經死了，你自己做的惡事自己承擔，別再給龍族招惹麻煩了！”

說着又扇了一巴掌，龍烨才看向桓旭讓他抓人。

桓旭愣了一下，好一會兒回過神，将司冥收入伏魔袋中，随後問龍烨：“是悔淚？”

龍烨郁郁點了頭。明明收到了新的眼淚，卻開心不起來。

桓旭見他情緒低落，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我們盡快回巫溪村，那裏應該還有你需要的眼淚。”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