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兄弟情深共

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兄弟情深共

“龍哥哥, 你說怎麽辦？”

“……”

兩人面面相觑。

就在這時，天邊來了一陣光。

回來了麽！

兩人雙雙回眸，卻見天邊沒來人, 只來了一朵花。

那花不似尋常花朵，花瓣層疊有序, 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中央無花蕊，懸浮了一顆晶瑩剔透的“玄珠”，所到之處, 廢土變淨地, 枯木亦還春。

“那是……”亓钰盯着那朵花, 忽然想起此花的名字, “重玄地母蓮。”

“是後土娘娘！”

地母蓮來到幾人上方, 土地如獲生命, 慢慢上升、複原。環顧四周，巫溪村已然恢複成寧靜祥和的村落。

楝娘看見地母蓮，亦是驚訝, 但很快正身再跪，“拜見娘娘。”

“後土娘娘是一朵花？”龍烨問。

“不是，這花也是後土娘娘種的。”亓钰解釋，“後土娘娘洞悉萬物, 但事務繁忙，本尊不輕易出現，常用此花傳達神意。”

說着, 亓钰收起金光罩，地母蓮去到楝娘頭頂，先是落下一片花瓣, 釋放出楝娘在地宮中“吃”下的玄龍亡靈，讓它們回歸冥界，而後落下閃着光輝的花粉，花粉落到楝娘身上，所有創傷與疤痕統統消失，楝娘終于變回她最初的模樣。

苦楝花一般，她身着淡淡的紫衣，周身散發出濃烈的香氣。

這香氣……龍烨聞出這是司冥用來給龍族催情的香，連忙捂鼻後退。

“這妖仙姐姐原本的模樣的确挺漂亮的，難怪祝青山寧願絕後也不願讓她離開。”亓钰誇贊道，“龍哥哥你說是吧，诶？龍哥哥你怎的跑了？”

亓钰追上龍烨，疑惑道：“她方才那模樣你都沒跑，現下變漂亮了，你怎的還跑了？”

龍烨搖頭不語。他可不想再被那香氣影響了，在集齊七情淚之前，他都不能再發.情。

“苦楝，你可知錯。”那花傳出聲音，是一個莊重的女聲。

“苦楝知錯。”

“你私自下凡，殘害人命，罪孽深重，我罰你地獄輪回，你可領罪。”

楝娘見後土娘娘沒有罰她的孩子，眸中溢出淚水，深深叩拜。

“謝娘娘恕罪。”

花心冒出一道亮光，楝娘最後看一眼祝延與祝平，見到他們微微顫抖的手，想說些什麽，沒能說出口，随後被後土娘娘收走。

花與楝娘一同消失，也就在此時，天邊一陣龍鳴，幾龍迎風歸來。

“他們回來了！”亓钰興奮道。

龍烨去接龍煜和龍爍，問：“你們去何處了？”

龍煜與龍爍相視一眼，尋了個借口，“去了一趟霧霭山，幫玄龍族清理了一些龍族屍骨。”

“？”龍烨疑惑，“你們去了霧霭山？方才我與桓……”

龍烨想說自己與桓旭方才就在霧霭山，為何沒看見他們，可話沒說完，忽然想起自己在霧霭山親了桓旭，此事若是被他們看見了……

“你們何時回靈栖山。”龍烨連忙轉移話題，暗暗期盼他們什麽都沒看見。

“我今日便走。”龍煜答，“龍爍留下幫你，過陣子再走。”

“？？？”龍烨震驚看向龍爍，“二哥，你要留下幫我？”

龍爍點頭，“嗯，我幫你尋幾滴七情淚再回去。”

“可你的龍吟期怎麽辦？”龍烨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家人從沒在他面前提過龍吟期，在他們看來，他還不應該知道龍吟期。

果然龍煜與龍爍驚然看他。

龍烨解釋，“我有一回，聽見爺爺和爹爹說了龍吟期。”

二龍聞聲嘆氣。

“早同他們說了，龍吟期之事還是早些告知小烨。”龍爍悶聲吐槽，看了看龍烨的龍角，憂心又道，“小烨出山前龍角還是無色的，這才出山多久，龍角已經開始變紅了。”

龍角變紅是龍族成熟的前兆，顏色越紅，表示龍吟期越近。

龍煜發現龍烨龍角變紅時便開始擔心，可他以為龍烨不知龍吟期之事，便也沒問。

“小烨，你知道自己的龍角是何時變紅的嗎？”龍煜問。

“龍角變紅……”龍烨仔細想了片刻，“似乎是我龍角受了傷之後。”

“龍角受傷？！”二龍異口同聲，“是何人傷你！”

龍烨是龍巢中年紀最小的龍，不僅親爹寵，爹爹與幾個伯伯哥哥都将他看做龍巢的寶，平日莫說責罵，甚至都不會同他大聲說話。在龍巢各龍的呵護下，龍烨從未磕着碰着，于是養出了一身雪白細嫩的皮肉，渾身上下，連手指頭都是漂亮的。

龍族以龍角為美，龍角受傷，在龍族眼中不亞于毀容，且龍角是龍身上最脆弱的地方，龍角受傷，是僅次于生剝護心鱗的痛。

龍烨明白他們的憤怒，只是，“那人已經死了。”

聽聞那人已死，二龍的神情才緩了下來。

龍爍上前握住龍烨的手，安慰道：“小烨，你不必擔心我的龍吟期。我是爹爹與人類生下的，身上保留的龍族特性最少，龍吟期半年才會發作一次。”他頓了頓，“我的龍吟期不久前剛發作，還有時間幫你。”

“龍爍，小烨交給你了。”龍煜說着，看向一旁的兩只玄龍，“你們要不要同我回靈栖山。”

“好！”玄淵不假思索應答。

玄瀾卻不太好意思，問道：“我們去你們的龍巢，會不會影響你們。”

龍族雖是群居妖族，可不同家族之間各有栖居的領地，外族不可随意踏足。此為龍族之間心照不宣的規矩。

“靈栖山龍巢雖不大，但多你們兩只龍不成問題。”龍煜回道，“我會同爺爺說明你們的事情，讓他留下你們。”

玄瀾這才拉玄淵道謝：“多謝！”

“我先回去。”龍煜道別，“龍栖山等你們。”

龍烨與龍爍目送他們離開，天邊晴空萬裏，薄雲悠悠飄過。

龍烨着看其中一片雲，不覺說道：“桓旭怎麽還不回來。”

“你等他作甚。”龍爍忽然一聲冷言。

“他……”龍烨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總是想起他，茫然看了看亓钰，竟說道，“他師弟還在等他。”

龍爍看向亓钰，眉頭又皺起，“你也是……”

亓钰看出他的不悅，眨了眨眼，讪然笑道：“師兄應該一會兒也回來了，我們先将他們帶回屋裏吧。”他指了指地上的兩兄弟，“有什麽事，等師兄回來，他會同你們解釋清楚。”

幾人将兩兄弟帶回祝家，才進門，只見屋裏站了一個高大人影。

“師哥！”

亓钰第一個說話，語氣激動，似乎要朝桓旭撲過去喊“你終于回來了”，但他此時與龍爍一邊攙着一個人，只能先将人搬進屋子。

龍烨看見桓旭，卻沒問他去哪裏了，只說：“你怎麽才回來，那地宮裏的東西已經被後土娘娘收走了。”

“後土娘娘來過了？”桓旭問亓钰。

“是，那地宮的怪物原是花境中的苦楝樹，吸食仙氣化出了人形，數十年前私自下凡，與凡人相戀生下祝延與祝平二人。”亓钰說道，“如師哥所言，他們二人現下已經被複活了，只是暫時又昏迷了。”

“好，辛苦你了。”桓旭拍了拍亓钰的肩膀，随後看向龍烨，“七情淚之事還需再等等，今夜我們暫留祝家。”

龍烨對桓旭的安排沒意見，可還是回眸看了看龍爍。

龍爍沒有反對，放下手中的人，上前将龍烨拉到別處。

“小烨，你實話告訴我，你龍角變紅，究竟與桓旭有沒有關系。”

來到屋後的院子，龍爍嚴肅問龍烨。

“沒有……”龍烨搖頭。若說關系，每回他受了傷，都是桓旭幫他。他不敢直說這些事，說了龍爍定又要勸他小心提防桓旭。

從前他不了解桓旭，但一起相處這些日子，他漸漸認為桓旭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渣，否則地宮裏他龍吟初潮發作時，桓旭就該漏出真面目了，他當時那樣抱着他，那樣呻吟，他都不為所動……

想起自己失控抱着桓旭求.歡的畫面，龍烨紅了臉頰。

龍爍見狀，神情變慌張，“小烨，你該不會已經喜歡上他了。”

龍烨不明白龍爍說的“喜歡”是什麽，直白問道：“什麽是喜歡，我不知道。”

“……”龍爍怔了怔，見現下一旁也沒別人，乾脆說道，“喜歡，簡單來說，就是你想給他生蛋，願意給他生蛋。”

“不要。”

龍烨果斷否決。爹爹說生蛋很痛苦，他還不至于為了某人能忍受這份痛。

“我不喜歡。”

龍爍聽他堅定說道，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只是沒一會兒又嚴肅起來。

“小烨，你切記，千萬，千萬不能喜歡他。他不是……他與我們不是一類人，你和他在一起，只會釀成悲劇。”

悲劇……聽到這個詞，龍烨莫名想起楝娘與祝青山的故事，那的确是一個悲劇。

人與妖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

“好，我記住了。”

龍烨答應龍爍，同他往後院走去。

待二龍身影消失，桓旭與亓钰從院子的角落出來，一個滿臉愁容，一個滿臉驚訝。

“神君……”亓钰驚訝又尴尬，不知該說什麽，試探道，“您與龍烨在地宮……”

“什麽都沒發生。”桓旭掌心微微握緊，說道，“我只當他是孩子。”

“……哦，哦。”亓钰撓頭，“神君對龍烨真的很好，我還以為你們……”

桓旭：“莫要多想。”

亓钰：“抱歉神君，是我想多了。”

桓旭松開掌心，平複了心緒，問起另一件事，“魔物一事，你可有線索？”

一聽桓旭提起魔物，亓钰神色立即變肅然。

“沒有，線索在地宮裏便斷了。”亓钰想了想，“要不我一會兒再用術式找找。”

“術式能知曉魔物的确切位置嗎？”

“不能，只能知曉方位。”

“那算了，先去歇息吧，你近幾日也累了。”

入夜，沒了祭臺的巫溪村比往常更靜。

月色清冷，秋風寂寥，夜月之下，一道火光冉冉燃起，火随風舞，愈舞愈高，沒一會兒，便燃起一團篝火。

“叮——”

銀鈴聲響起，衆人聞鈴而起。

“你們聽見聲音了嗎？”

“聽見了，好像是從祭臺那邊來的。”

“祭臺不是已經沒了嗎？”

“不知道，那聲音像是祭典上巫祝跳祭舞時的鈴聲。”

衆人循聲來到，只見原祭臺之處竟燃着一團過人高的篝火，兩名頭戴龍角面具的男子，濕着身圍着烈火雙雙起舞。

他們步伐輕盈，如風一般自由，如火一般熱烈，獻祭了靈魂一般，盡情舞動身體，牽動腰間銀鈴，發出一陣又一陣空靈的鈴聲。

衆人駐足，只看，只聽，不敢發出聲響，不敢打擾分毫。

天地之間只剩下銀鈴聲響。

直到亓钰出現，看着跳舞的兩人，激動喊出聲：“是祝延和祝平，他們怎麽醒了？他們為何唔唔唔……”

亓钰後半句話被桓旭堵住，但周圍衆人已回過神，知曉是祝延和祝平在跳舞，便大聲喊道：“是那兩個妖孽！”

“妖孽！滾出巫溪村！”

“妖孽滾出巫溪村！”

“妖孽滾出巫溪村！”

眼看現場逐漸失控，龍烨站出來，“都別吵了！”

衆人見是龍族發聲，紛紛噤聲不再發言。

而篝火旁跳舞的兩人，不論周遭安靜或是喧嚣，皆不為所動，不停歇地跳，仿佛永遠不會停下。

“他們不會要跳天明吧。”亓钰小聲問。

“不會。”桓旭回。

果然，月懸天穹，篝火燃燒至最熾熱、似一片火海之時，兩兄弟停了舞步。

兩人無視所有人，摘下面具走向對方，看着彼此的眼眸，從波瀾不驚，到千思萬緒。

“阿兄。”

不知過了多久，祝平先開口。

“阿兄，其實我殺過人。”似做了很大努力，他聲音發顫，坦白道，“馬家的阿佑，是我殺的。那日他同我說你是他的阿爹，今後你會娶他的阿娘，不會再理我這個異瞳妖怪，我一生氣，便将他推進溪河裏，淹死了他。”

祝平害怕看見祝延的表情，深深沉下頭，怎料——

“阿兄知道。”

祝平擡眸。

如往常一樣，祝延看着他，溫柔地笑道：“他的屍體，是阿兄去解決的。”

“阿兄……”祝平眼眶閃爍，沖上前抱緊祝延。

“阿兄，我下輩子還能做你的阿弟嗎？”

“嗯。”

“那我們下輩子，做個好人吧。”

“嗯。”

兩人看着對方，流下悲傷的淚水，相擁着倒入火海之中。

龍烨飛身上前，釋出靈力栓住兩人，兩人看了他一眼，掙開束縛，義無反顧撲向烈火，似是那支舞蹈當真讓烈火聽到了他們的心聲，烈焰迅疾将一心赴死的他們全部吞噬，沒有痛苦和叫喊，他們停止了與世間一切的聯系。

“收到眼淚了？”

“嗯，是悲淚。”

龍烨拿着白玉瓶，看着緊緊抱在一起的兩人，眼眶微微濕潤。

“他們，其實沒有那麽壞。”

桓旭看了一眼他的白玉瓶，“你是在眼淚中看見了什麽嗎？”

龍烨點頭，“我看了他們兩人的記憶，那個孩子是自己意外淹死的，但祝平怕沒人相信他，于是逃跑不說，祝延替他撈起屍體去向馬家賠罪。”

“至于屠村，是司冥的想法，他不管村裏人的死活，只想将這件事賊贓陷害給龍族。”

人性複雜，不是非黑即白。可若不是能看見他們的記憶，龍烨也不信他們的話。

或許正因如此，他們選擇将所有事情都放在心裏，帶着罪惡進入火海，将一切都焚燒殆盡。只是他們從未對彼此有異心，不論是黑是白，都對彼此不離不棄。

“他們在身上塗了油，應是早有了自焚的打算。”桓旭說道，“若是此生不能圓滿，或許下輩子能彌補遺憾。”

“此生不得圓滿，便是天注定的遺憾，下輩子也不能彌補。”

龍爍走過來，拉住龍烨又道：“小烨，世上有很多遺憾的事，唯有放手才能解脫。”他看向火海中的兩兄弟，“他們正是決定放手，才會共赴火海，否則天下又會出現一對執迷不悟、傷天害理的惡人。”

“……”龍烨咬了咬唇，看向桓旭，“他們下輩子，真的不能彌補遺憾麽。”

桓旭因為龍爍的目光，沒有再說話。

烈火熊熊燃燒，将兩兄弟的遺憾燒成灰燼。

靜寂屋頂上，桓旭看着他們的靈魂攜手離開，微微勾起唇角，低聲喃喃：“後土娘娘還是很仁慈。”

一陣風吹過，帶來龍族的氣息。

桓旭放下唇角，看向龍爍。

“你說的魔物，我知道他的下落。”

他面無表情，沉聲道。

“等你抓到他，就可以離開小烨了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