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回 苦楝妖仙苦

第30章 第三十回 苦楝妖仙苦

天界玄天殿。

桓旭攔住李玄去路, 放出一只伏魔袋。

“此次鬧事之龍在裏面，放了其他龍族。”

回到天界，桓旭沒了客氣話, 上來便直接找李玄要龍。

李玄看了看那只伏魔袋，沒有說話。

桓旭也不廢話, 身後取出一只玉笛, 橫笛吹起，一聲清亮高鳴，東邊便飛來一只金色神鳥。

那神鳥通體金黃, 翅膀、尾羽、頭翎處皆有火焰, 目光如炬, 姿态英武。

李玄認出這是金烏神鳥, 也知曉此神鳥是東極神君的好友及神伺, 平日長栖在東極之地, 一般不會出現，一出現便是東極神君要動真格。

李玄神色不淡定了，可還是不可置信問道：“東極神君要因為幾個龍族同我動手？”

天上一天, 凡間一年，桓旭沒有時間同他廢話，再次吹響玉笛，一陣急促笛聲, 金烏立即會意，振翅朝李玄飛去，口中噴出一團烈焰猛火。

李玄是水系, 以水為盾，可奈何那火是離陽火，水盾亦不能抵擋, 他見情勢不妙迅疾避開，但還是被火苗炒焦了衣角和頭發，臉色瞬間黑了。

他很生氣，想以法器反擊，可對方一個是神鳥，一個是神木，他一個都惹不起。

“住手，我放。”

桓旭這才停了笛聲。

李玄将裝有幾只龍的伏魔袋交給桓旭，拾起裝有司冥的袋子。

“此時乾系重大，我必須如實硯棠禀報帝君，若是帝君問責，神君脫不了乾系。”

桓旭确認袋中有他們幾只龍，看向李玄不屑笑了一聲，“若有責罰，我等候發落。”

說罷，桓旭帶着伏魔袋離開。

為鎮壓妖魔，伏魔袋中通常放有強符咒削弱妖力，尋常妖族不能忍受，還沒回到巫溪村，桓旭先将幾龍放了出來。

幾龍出了伏魔袋，見到桓旭大多是茫然神情，只有紅衣龍爍清醒無比看着桓旭。

他來到桓旭面前，用極小的聲音質問。

“你是神，為何跟在龍烨身旁。”

＊

“那怪物是他們的母親。”

龍烨話音剛落，那怪物又是一聲哀鳴，緊接着開始撕扯自己，祝青山那張臉越來越松，幾乎要從它身上掉下來。

畫面驚悚，然而下一刻，更驚悚的發生了：只見祝青山原本僵死的眼睛突然轉動，驚恐瞪着周圍，而它哀嚎撕扯不停，如同兩個被強行捆綁在一起的異類。

“楝娘，放開我吧。”

終于，祝青山開口說話。

怪物渾身顫抖，發出一聲凄厲哭喊：“不——”

“放開我，你才能救他們。”祝青山閉上眼睛，“我終究是不能變回過去的模樣了，他們還年輕。放開我吧。”

“不……不……”

怪物不願放開祝青山，祝青山看向龍烨和亓钰，“求求你們，殺了我吧。把我的頭砍下來。”

龍烨、亓钰：“……”

“我是死過很多次的人，砍下我的頭，記得燒得徹底些。”他垂下滄桑的臉，等候解脫一般沉默。

龍烨動身往前，亓钰攔他，“這人還不能殺，殺了他，那怪物或許就要發作了。它還吃了很多龍族的亡靈，大量亡靈若是一起出來，巫溪村百姓又要遭殃了。”

“誰說我要殺他。”

龍烨說着，化龍飛到怪物面前，朝其噴出離陽火。

亓钰見狀連忙飛過去，緊緊盯着龍烨與怪物，生怕兩邊又一邊出問題。

離陽火是世上最灼熱純粹的火，怪物起初要掙紮，可看見火焰正在燒去自己身上的腐肉與戾氣，于是俯身抱緊祝青山和兩兄弟。

污穢一點點消融，怪物終于露出原本的模樣，祝青山也慢慢與之分離。

“還真是一個女人！”亓钰驚訝道，“不過身上怎麽……啊！那個男人……”

女人褪去污穢，但身體千瘡百孔，臉上也盡是傷疤，與村民們所說的花容之色完全沒有關系，而祝青山躺在她懷中，除了一個頭一張臉還能看出人形，身體上的血肉已完全消失，只剩一具不能動作的白骨。

這還不是女人最原本的樣子，可龍烨怕離陽火失控，不敢再用。他滅了火，收起爪子化回人形。

“真好。”祝青山笑，“一身輕松的感覺，真好。”

他擡起頭，頭與身體突然斷開，嘴巴卻還能說話：“楝娘，此生是我對不住你，若有來世……”

聲音戛然而止，女人的哭聲撕心裂肺。

“夫君！”

龍烨取出白玉瓶，但女人的眼淚顯然不是他要的。自從收進眼淚，爹爹給他的白玉瓶便變好用了，若是七情淚，瓶身會泛光，若不是七情淚，瓶身則無任何反應。

龍烨皺着眉收起白玉瓶，就在這時，兩兄弟突然醒來，然而看見女人的身影，兩人震驚萬分，再次昏厥。

“還真複活了，師哥當真是料事如神。”亓钰随口一說，說完便後悔了。龍烨好不容易忘記了，他這沒記性的非要再提起來。

“桓旭去何處了。”龍烨環顧四周，喃喃道，“龍煜龍爍也不在，我還有事情要問他們。”

“他們，應該是在一塊，快回了吧。”亓钰盡力敷衍，連忙轉移話題，看向兩兄弟，“他們不是複活了嗎，我先看看他們怎麽回事。”

龍烨與亓钰要上前查看，女人迅疾将兩兄弟護到身後。

“求求你們，不要殺他們。”女人忽然朝兩人跪下，哀求道，“他們是無辜的。”

聽到此話，亓钰想起洪難一事，不悅道：“無辜？”他指向周圍，“祝延方才要聯合蛟妖淹了巫溪村，若不是我與……與大家一同努力，村中所有村民都難逃一難，他哪裏無辜。”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女人不停重複，臉上的淚水從沒停止，填進溝壑一般的傷疤，疤痕愈發猙獰。

龍烨能從她淚水裏感受到她的傷悲，同時，還有和司冥一樣的，無盡的後悔。

“你是妖嗎？”龍烨問。

她不可能是人，可若說是妖，她身上的妖氣卻很淡，更多的是沒能清除乾淨的戾氣。

“我本是後土娘娘種在花境裏的苦楝樹妖仙。”

龍烨：“後土娘娘是何人？”

亓钰：“後土娘娘種的妖仙？”

兩人同時發問。

亓钰先同龍烨解釋：“後土娘娘就是掌管大地山川、生死輪回的神明，與帝君并位。”而後疑惑看向她，“只是後土娘娘怎會種出妖仙……”

亓钰知曉後土娘娘在天界有個花園名為花鏡，但從未聽聞花鏡中有妖仙，“自古以來，妖便是妖，仙便是仙，何來妖仙一說。”

楝娘：“我因吸食天界仙氣化成人形，可沒化出神識，于是成了一個小妖仙。”

“草木化出人形？”亓钰又驚訝，不過很快想通，低聲喃喃，“也是，那也只能是妖仙，若是草木化出神識成了神，那不就是……”他停下，又問，“那你本應在花鏡中，為何會來到人間，還同人類成親生子？

楝娘沒有立即回應，像是不知如何說，有些為難地垂下頭。

亓钰見她如此，便猜測道：“莫非是同說書先生說的那樣，因好奇偷偷下凡，恰好遇到祝青山，與他一見鐘情兩情相悅，最後跟着他回巫溪村不回天界了吧。”

楝娘猛然擡起頭，一副被說中的模樣。

龍烨在一旁聽得很認真，亦是一副驚訝的表情。

亓钰：“龍哥哥，你該不會沒聽過這種故事吧。”

龍烨誠懇地搖搖頭。

自古妖神不相合，身為妖難以修煉成神，更別說去往掌管大地山川、生死輪回的神明的天界領地中，雖說他對成神無執念，但此事換作是他，他也不會放棄天界選擇下凡。

究竟是什麽讓她如此執着堅定地選擇一個凡人？

龍烨想不通，漂亮的雙眸透露出清澈的疑惑與好奇。

“啧，人渣騙的就是你們這些單純妖族。”

亓钰同情說道，怎料楝娘立即反駁：“不是，青山他不是那種人。”她看了一眼祝青山的屍骸，捂起眼睛，“是我，是我害他變成這樣的。”

“他一開始……”

楝娘哽咽說着，亓钰突然打斷她，“且慢……”

亓钰退後兩步，掐訣放出一個金色光罩，将楝娘及兩兄弟統統罩起來。

龍烨：“這是什麽？”

“金光罩，防止他們突然失控。”亓钰說道，“龍哥哥，這個故事你要好好聽，今後千萬不能被人騙了。”

龍烨：“……”

“好了，你繼續。”

楝娘見到金光罩，神色怔了怔，看向亓钰，似乎想說什麽，又看了看龍烨，最終還是回到自己的故事。

“青山原本是個誠懇善良的人，那時我剛下凡，許多事都不了解，還被道士當成妖孽抓了，是他為我辯護，将我救出來，我為了報答他，同他回了巫溪村……”

龍烨：“他從一開始便知曉你不是凡人？”

“是的。”楝娘點頭，“他知曉我是妖，可從不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我們拜堂成親，相濡以沫，除了不生孩子，過着與常人無異的夫妻生活。”

“不生孩子。”龍烨疑問，“那後來為何又改了主意？”

亓钰：“她是妖，祝青山是人，人與妖生子，妖會吸乾人的精氣。”

“不，我們不同。我們生子，會消耗我的妖仙之氣，我離開花境時間太長，力量在慢慢衰減，若是生了孩子，力量消失之前必須要回去，否則我将力竭而亡。為他生子，我是願意的，可他不願，說即便沒有子嗣也沒關系，讓我陪他過完這一生便好。”

說到這裏，楝娘眼眸中流露一絲溫情，但那溫情很快消散。

“可當你真的看他離去，你卻不舍得了。”亓钰熟悉這個走向，說道，“妖族的壽命太長，凡人的一生太短，往往是妖族知了情懂了愛，凡人便要離世了，這換誰都不能接受。”

龍烨驚訝地看向亓钰，神情仿佛在說“你小小年紀竟能說出這些”，亓钰讪然笑了笑，解釋道：“不是我說的，是說書先生說的。接下來我就猜不到了，繼續聽。”

“是一場意外，他去幫村民修房頂，意外摔下來，被下面的石頭刺穿了心髒。太突然了，我不能接受他就這麽突然離去，于是使用禁術，給他換心，複活了他。”

“換心？！”亓钰驚聲，“你換何人的心？”

“村中男人的。”楝娘忽地平靜了，“霧霭山的妖族告訴我，換心可以救回青山的命，那幾日恰巧王姨家的男人病重快不行了，我便取了他的心，換給了青山。”

“青山複活了，但是性情大變，他開始要我給他生子嗣，還要我助他長生，說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長長久久在一起。”她聲音開始發顫，“可我使用禁術複活他，已是逆反天道、邪戾纏身，生下延兒，我的身體開始受到反噬潰爛，生下平兒後，更是不能再見人……”

亓钰：“所以你們對外說你已産難離世，但實際上，你每年都需要從孩童和男人身上吸食精氣維持妖力，邪戾愈發深重，妖仙變成邪神。”

楝娘泣聲：“是我的錯，是我執意要給他換心，又執着地認為只要我耐心感化他，他定會恢複回原來的模樣。”

龍烨：“你沒等到他恢複，卻等來了蛟妖。”

聽見蛟妖，楝娘情緒突然激動，“蛟妖哄騙延兒，讓他将我們囚禁于地宮之中，還施了奇怪詛咒折磨青山，令他生不如死，我不忍青山如此，便将他放在身體中，久而久之，我倆逐漸失去意識，成了地宮中的怪物。”

“那日你追着我們，是想讓我們就救你們出去？”亓钰問。

“我那時只想讓你們救我夫君。”楝娘垂下身體，叩拜二人，“我殺了人，罪孽深重，若能一死了之，已是得了仁慈報應，可他們是無辜的，一切與他們無關。”

“他們是人類，不是妖，求求二位放過他們。”

“……”

亓钰與龍烨雙雙沉默。

像個沒有家長不能自己做主的孩子。

兩人都在想桓旭怎的還不回來。

作者有話說：

烨寶：“桓旭你什麽時候。”钰寶：“神君你快回來吧。”桓旭苦笑：“掉馬了，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