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回 靈栖寒冬覆

第85章 第八十五回 靈栖寒冬覆

分分合合好幾輪, 龍烨發現了一件事：只要桓旭給出承諾，隔日便會消失。

他躺在池子裏，見怪不怪地用眼睛尋了一圈, 沒尋到，也從容接受, 再不會驚慌失措滿世界尋他了。

他與寶寶都在, 桓旭總會回來的。他如今要做的，是嘗試着去适應他會時常不在他身邊。

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他是神仙，神仙是要去造福芸芸衆生的, 總不能同他一般安于一隅不問塵世。

龍烨很快哄好了自己, 身心舒暢地坐起身, 怎料身後傳來一陣酸痛, 尤其脊背處, 他摸了摸, 竟摸出刺痛感，他吃痛又躺回池中。

怎會如此疼痛？

龍烨皺着眉回想昨夜，臉泛起紅暈的一瞬便立即想明白了。

昨夜桓旭一直在他背後按他的脊背。

許是對彼此敞開心扉後情動難自抑, 又加沒了心疼寶寶的顧慮，乾柴遇上烈火沒了羞澀，怎麽瘋狂便怎麽來。

桓旭直誇他的背漂亮，低沉地在他耳邊一遍遍給他念, 他的脊背不時繃起來，可每次一繃緊，另一種酥麻感便會立馬追上來。

那種感覺從前從未有過, 龍烨想起來，雙腿都還會不自覺收緊。

可他的脊背當真有些疼，從前有過這般情況嗎？

從前弄狠了至多是腰酸一些, 這回顯然是疼，他如此經不起折騰嗎？

果然還是他與桓旭差距太大吧，他得多加修煉。

龍烨無奈搖了搖頭，低眉一看，才發現池水又變回了原來的模樣，已不像剛放入七情淚時那般清澈涼爽了，而附着在他龍心上的戾氣也已被洗去。

因為詛咒，龍心戾氣是不能徹底洗淨的，龍族每隔一段時間便需以七情淚清洗戾氣，白玉瓶裏的七情淚并非用之不竭，但足夠清洗一龍一生的龍心戾氣。

尋找七情淚，是每個龍族必須經歷的試煉，而這場關于他的試煉結束了，從今往後，他不必再去尋覓那些傷心事，只需守在這片安寧的土地，平平靜靜等待寶寶出殼。

寶寶出殼以後，他要帶他去看靈栖山最漂亮的花，教他最厲害的功法，等他長大……

對啊，他的寶寶也會長大，長大後亦需要尋找七情淚，所有他走過的路，他都要走一遍，到時他該陪同他出去嗎？

想到這裏，龍烨看向池邊的蓮花，不覺皺起眉。

作為父親，他應該保護他，可也正因他是父親，他更應放開手讓他自己去尋他屬于的七情淚。

有些路，只有自己走過一趟，才能知曉路上不止有塵埃與石塊，還有清風與花草；而有些事，也只有自己親身體驗，才能真正領悟其中道理。

若是可以，他也希望寶寶可以永遠不長大永遠做他的寶寶，可他們是龍，龍族若想生存下去，就不得不學會走那些路。

危險的人與事實在太多，他可以陪他成長，但不能替他成長。

若有朝一日，龍族能擺脫這命運，該多好啊。

龍烨越想越難受，深深換了一口呼吸，調理好自己的情緒，站起身披上衣衫，去往兩朵蓮花旁看兩個龍蛋寶寶。

辰辰寶寶乖乖窩在蓮心中，但看見爹爹扒開蓮花花瓣，立即立起來，像個張手要抱抱的娃娃。

龍烨心一瞬化開，什麽不開心的事都不想了，抱起寶寶親了好幾下，“辰辰乖，我們去看看哥哥。”

寶寶一聽，歡快地在龍烨懷裏扭了兩下，龍烨點了點他，“哥哥可能還在歇息，咱們不能吵醒他。”

說着，龍烨抱着寶寶掀開蓮花花瓣的一角，從縫隙中看去，只見魔蛋寶寶整個泡在水裏，蛋殼的顏色變淡了許多，原本是暗沉的青黑色，現下變成了帶着亮片的藍紫色。

魔氣褪色了，但是還沒有完全褪洗淨，估摸着還要再多洗幾遍。

龍烨正要給魔蛋換水，懷裏的寶寶突然開始亂動。

龍烨起初不解，後來發現寶寶是想鑽進魔蛋的池子裏同哥哥一起玩。

他連忙将寶寶放回自己的窩裏，“辰辰也喜歡哥哥對不對，可是哥哥身上沾了髒東西，爹爹幫哥哥洗澡，等他洗去那些髒東西，我們再同和哥哥一起玩可好？”

寶寶聽懂了，乖乖躺下沒再鬧騰。

龍烨仔細幫魔蛋換水，忽然，洞外傳來一陣異響。

*

天界淩霄殿。

桓旭再次與帝君對峙。

桓旭不再隐瞞自己已經恢複記憶的事情，帝君也不再婉言勸說，開口便是讓桓旭待在天界不準再下凡間。

“回帝君，恕桓旭難從命。”

帝君臉色本就難看，見他依舊執迷不悟，怒意瞬間湧上：“你以為我當真不敢動你麽。”

話音落，大殿兩側的木枝沖向桓旭，化作繩索将其重重捆起。

桓旭沒有反抗，只默默将鎖神咒解開。

“桓旭，你是神！”帝君沉下聲，“神應心系沿湯大愛，不應耽于小愛。”

“……心系大愛。”桓旭緩緩擡起頭，“敢問帝君，何為大愛？”

“大愛無私，我不求回報将草木撒滿人間時，您說我做的是錯的，說那些沒有信仰的地方不配擁有青川綠水，可我只是想讓世上更多人有個遮風避雨之處，有乾淨的水喝，這也有錯嗎？”

帝君看着桓旭，失望地轉過身。

“這麽多年了，你為何還是想不明白。”

“若是世間不再有苦難，便不再需要神明了。”

他長嘆一聲，空蕩的大殿裏冷清無回應。

良久。

“這樣的神，我不做也罷。”

張術聞聲突然回眸，一瞬間，他仿佛看見另一個人的影子與桓旭重疊。那人當年便是說了這句話，堕神成了魔。

“師兄……”

張術喃喃發聲，回過神，桓旭已經拆開束縛要離開。

“站住！”

張術聲音又低幾分：“摘星閣已算出魔星重現，魔界不日必出大亂，你要去何處。”

桓旭：“魔星重現，帝君說的可是樓離魔君。”

“…………”

聽到這個名字，張術再次怔然。

桓旭平靜道：“帝君可知當年樓離魔君為何入魔。”

樓離魔君，原是天界的神，亦是張術凡間修煉時的師兄，兩人近乎一同飛升，可最終一個成了帝君，一個堕入魔界。

天界不允許提起樓離魔君，衆人皆知這是帝君的禁忌。

面對桓旭的質問，張術神色凝重，反問道：“你知曉他為何入魔？”

“我不知。”桓旭笑了，但笑意很快退下，“我只是大概能理解他為何不願做神了。”

“沒有蒼生，何來神明。說到底，不過是空談大愛罷了。”

桓旭轉頭要走。

“……回來。”

張術握緊雙手，咬牙道：“我答應你，此劫結束，你要去何處，我都不再管你。”

桓旭終于停下腳步，回頭又問：“我做什麽也不管？”

明明還是一頭烏發，但張術那副“管不動你”的樣子，一下蒼老慈祥了許多。

桓旭笑了，手中放出一縷靈氣留在殿中。

“傳靈術已打開，帝君有事喚我即可，我随叫随到。”

說罷桓旭還是要走，将“得寸進尺”演繹得淋漓盡致，張術一時竟想不到什麽詞來罵他，然而就在此時，殿外急匆匆飛來一人。

“神君！”

亓钰看見桓旭果真在此處，焦急喊他，可下一秒看見帝君，立即又垂下眸。

“帝君。”

張術氣未消盡，不做回應。

桓旭知曉亓钰是來尋他的，且有極大可能為了靈栖山那邊的事，于是便來到他身前問：“何事如此慌張。”

亓钰瞥了瞥帝君，桓旭凝聲：“你同我說，不必害怕。”

亓钰雙眉緊皺，壯起了膽子，忽地看向帝君，“敢問帝君派玄吾天君去靈栖山是何意。”

*

龍烨萬沒料到他會在自家門前再次見到那個在巫溪村與桓旭談話的神。

可除了桓旭與亓钰，其他任何神來找妖都沒有什麽好事。

且對方陰着一張臉，顯然來者不善。

龍烨不想牽連亓钰與白絨，先是以“去找桓旭”為借口支走亓钰，接着将白絨催眠，自己獨自一人來到龍巢前。

“你是龍烨。”

李玄面無表情，聲音也沒有任何情緒。

“帶上魔蛋，随我走吧。”

龍烨警惕道：“我為何要随你走。”

“靈栖山龍族在梅花塢大開殺戒犯下滔天罪行，那些龍族與你沒有關系麽。”

李玄慢條斯理地說着，龍烨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但卻聽不懂其中意思。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而後堅定道：“不可能，他們不可能殺人。”

李玄沒說話，默默擡起手掌，放出一個觸目驚心的畫面——大雪紛飛，天地間唯餘一片慘白，忽悠寒風卷過掀起雪幕一角，雪地之上竟橫陳着無數屍骸，鮮血自屍身下蜿蜒而出，在皚皚白雪中開出大片猩紅，而一旁折了枝的梅樹已然倒下，在風雪中戰栗嗚咽。

“梅花塢留下大量龍鱗，疑似是龍族發狂打鬥後留下的。我抓到他們時，他們神志也的确不清醒。”他收起畫面，“我暫且将他們一同鎖在了藍蝶谷，要不要去，随你。”

“…………”

龍烨仍是不相信此人的話，可此人能尋到靈栖山龍巢，那說明他真與他們有過接觸……

那日他從冥界回到藍蝶谷，帶回龍爍不願歸來的消息，大家能猜到這個結果，可都不願離開，守着龍爍的身體說要等過了冬再将其火化，龍烨不能勸，只好與桓旭先行回靈栖山。

冬越來越深，龍巢外的黃葉也漸漸被冰霜覆蓋，靈栖山即将迎來最冷的時候，每年此時，除了他與二哥會出來玩雪，他別的家人都喜歡窩在龍巢中過冬。

應該堅持帶他們回來的。

龍烨深深呼吸。

“我随你去。”

龍烨冷言一聲踏出龍巢。

李玄卻不動。

“魔蛋，要我親自進去搜？”

龍烨怒然攥起拳頭，“此事與他何乾。”

李玄微微凝起眉看向龍烨，“你寧願将一個魔物放在龍巢，也不願交出他？”

龍烨：“他不是魔物。”

“不是魔物。”李玄移開眼，像是冷笑了一聲，“但會散發魔氣。”

一股濃烈的魔氣突然從身後傳來，龍烨驚然回眸，只見魔蛋不知何時跟了出來，挺立在石塊上散發着魔氣，而他的寶寶瑟瑟地躲在另一塊石塊後，想出來又不敢出。

龍烨立即回身将兩個寶寶都抱起來。

魔蛋碰到龍烨的一瞬，魔氣瞬間消散。

龍烨緊緊抱着他們，卻對魔蛋低聲道：“乖，帶弟弟回去。”

“回去作甚，都一起來吧。”

一個陌生的聲音出現，龍烨猝然回頭。

“你……”

一片黑影籠罩而下，龍烨的聲音戛然而止。

作者有話說：

快到尾聲啦，前提挖的坑有點多，我争取一個個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