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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請尊重一下權傾朝野的朋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1章 請尊重一下權傾朝野的朋黨




秦政打斷了孫子的念叨:




“朕欲廢丞相之位。”




群臣立刻臉色肅穆起來, 這是正事,可不能嘻嘻哈哈。




丞相臉上一派沉穩,心裏已經開始罵人了。中書侍郎這個攪屎棍, 都怪他亂搞事。




秦政淡淡地表示,朕想裁撤丞相。但顧丞相沒有犯大錯, 所以朕欲授他以中書令之職,原中書令就降為中書侍郎吧。




至于中書侍郎降成什麽, 他沒說, 大家也沒敢問。




丞相依然心情不爽。




任誰從兩省長官降為一省長官也不會高興的,哪怕早知道皇帝想改制了。之前一直都沒改,這次肯定是借機試個水。




先從撤丞相開始,後頭的一步一步慢慢來。





而且中書令比丞相官職低,換句話說,丞相他被扣工資了!




齊月萱頗為同情:




【天啊, 居然還扣工資,好慘!】




【幸好丞相不知道他被降職是因為中書侍郎給他編的謠言, 皇帝居然真的讨厭同性戀, 看來确實是個直男癌了。】




丞相:不,我已經知道了。




雖然降職和皇帝是個直男癌沒有關系。




扶蘇無奈地發現, 他爹怎麽總是莫名其妙開始背鍋?這次的事情居然也能背上口崆峒的鍋, 肯定是因為原主崆峒,都是原主的問題。




但這口鍋也不好澄清,畢竟他爹總不能做點什麽證明自己沒有這方面的弱點。




幸好,他爹現在用的是原主的身份。




原主崆峒關始皇帝什麽事?




扶蘇偏頭看向阿父。




秦政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只道:




“散朝, 中書令留一下。”




這個中書令就是說的新上任的前丞相顧之禾了。




顧之禾正暗自磨牙,琢磨着要怎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前中書侍郎造他的謠是吧?他要千百倍地造回來。




突然被點名, 還是迅速回過了神。




顧之禾以強大的專業素養,沉穩地應下此事。表面看上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心态很穩。




秦政坐在上首沒有動,也沒有開口的意思。雖然他将人留了下來,但他似乎在思索着什麽。




顧之禾也不敢出聲打擾。




扶蘇安靜地整理桌案上的物品,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橋松已經熟練地離開了,他很清楚什麽時候需要他留下,什麽時候不用。




在這個場合,他的心聲有些多餘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沉思的人依然在沉思。整理的人雖然整理完了,但并沒有什麽不自在,端起茶盞品得很悠閑。




唯有顧之禾,冷汗一點點冒出來了。




他往日裏心理素質是極佳的,無論在什麽樣的情況下,都能處之泰然。




這次的事情按理來說他沒犯什麽錯,算是遭受池魚之殃,不該緊張的。可人的心态并不受自己的控制,不知道為什麽,顧之禾就是覺得心裏越來越沒底了。




他緩了緩神,才想通了緣由。




陛下給人的壓迫感太強了。




光端坐在那裏,就叫人壓力極大。舉手投足,都讓人不敢直視。




沒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小動作。




顧之禾垂下腦袋,盡量放平呼吸。




片刻後,上首的人終于開口了:




“朕記得,中書令是安樂十一年的探花郎?”




安樂十一年大概是本朝最有可能出六元及第的那一年了,從偏遠縣城出來的顧之禾橫空出世,在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中通通以極佳的表現奪得了案首。




了解科舉的人都知道,大-三元不難拿,小三元才是最難的。




多少三元及第的人就是因為小三元失利才沒有達成“六元及第”這個成就,所以出身在科舉大省的人反而吃虧。偏遠地區文風不盛,小三元就好拿一些,競争對手少。




當時五個案首的消息傳出來後,主考官都認為顧之禾完全可以在殿試中再拿一個狀元。他有這個實力,狀元給他誰也不會覺得這是朝中為了湊六元硬搞的噱頭。




但是先帝偏不。




先帝非說探花郎不能長得比狀元差,所以愣是把人點成了探花。




滿朝臣子都氣得頭疼,因為六元及第這樣千載難逢的好兆頭,雖然沒有什麽實際用處,但它真的很稀有。




本朝頭一個啊!




先帝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秦政問他:




“你可知先帝為何如此?”




顧之禾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但是他不知道陛下想讓他怎麽回答。是實話實說,還是替先帝粉飾一二。




最後他還是選擇了說實話:




“臣知道,皆因先帝當時正在和群臣置氣,故意找由頭與朝野對着乾。”




安樂十一年,是先帝繼位的第十二年。




十二年了,先帝沒有一個孩子出生。但先帝并不是在繼位那一年才成婚的,他在此之前做皇子的時候,已經有了姬妾。




所以算起來,其實是快十五年沒孩子。




哪個朝臣能不着急上火呢?




因而當時朝野上下都在逼他過繼,從小宗裏挑一個充當養子。好好地按照帝王教育陪養個幾年,總比先帝駕崩之後臨時從小宗裏選人繼位要好。




這樣的虧前頭的朝代吃得太多了。




臨時選出來的嗣子水平參差不齊,一不留神就會把朝堂弄得烏煙瘴氣。大家真是怕了這群小宗來的新帝了,沒有經過教育就直接走馬上任,真的不行。




不是所有人都是天才的。




先帝當然不肯,但朝中逼得太緊,于是兩邊就僵持住了。恰逢春闱,又有好幾個臣子私底下找先帝暗示,說六元及第難得,陛下千萬不要任性。




先帝一下子脾氣就上來了,非要和人反着乾。他都沒兒子了,皇位要給別人的血脈傳承,他管本朝有沒有六元及第呢。




連帶着剛入朝的顧之禾都不受皇帝待見,足足在翰林院坐了好幾年冷板凳。




直到先帝拗不過群臣,弄出了大皇子。表面上說是親生的,私底下大家都知道其實不是,但沒人會去拆穿,勉強相安無事。




當時先帝三十六歲。




從十六歲納妾,至那時,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但先帝也才三十多,不怪他不肯放棄掙紮。




由于之前的事情揭過去了,先帝也忘了自己任性的時候得罪過誰。顧之禾終于可以嶄露頭角,且他确實抓住了這個機會。




又過了十七年,先帝五十三歲時,迎來了二皇子。




男人五十歲也不是不能生,只是對先帝來說希望很渺茫。他自己也懷疑過二兒子的血脈問題,可常年不管事的他其實對宮廷的掌控能力挺差的。




這就導致明明宮妃和侍衛有染了,但是先帝愣是一點沒查出來問題。




先帝至死也沒拿到過楚才人出軌的切實證據,所以二皇子一直當着九江王。可先帝心裏別扭着,總懷疑楚才人另有所愛,這才不肯給她晉位。




好在人家也不稀罕就是了。




別的宮妃無寵會日子難過,她有情郎接濟倒是問題不大。九江王也會照顧母親,何況九江王的存在就已經讓人不敢怠慢楚才人了。




顧之禾不知道陛下為什麽突然提起他當初科舉時的陳年往事。




不過顧之禾誠懇地表示:




“臣不敢怨怼先帝,何況六元及第不過是噱頭罷了,命裏無時便不必強求了。”




這是多年後顧之禾的心聲。




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顧之禾自己都有妻有子,孫輩都出生了,大權在握這麽久,很多事情已經看開了。




當了這麽久的官,他能不知道狀元根本不算什麽嗎?朝中泯然衆人的狀元多了去了,翰林院裏一抓一大把,個個都是官當不明白,只能在裏頭修書的。




科舉成績只是敲門磚而已。




秦政反問:




“當年的顧探花也是這麽想的嗎?”




顧之禾一愣。




十六歲鮮衣怒馬,憑借一腔驚人才華擊敗天下學子,硬生生從泥潭裏爬出來的顧探花當然不是這麽想的。




他那個時候不甘且憤怒,沒有哪個讀書人不想當狀元的,所以他發誓要整頓這個可笑的世道。




卡他顧之禾的雖然是昏庸的皇帝,但朝臣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




這群人并非純然無辜。




為什麽會有人在他殿試之前,特意跑去找皇帝說六元及第的事?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己去說了,這件事就泡湯了嗎?




他們當然知道。




只是他們不在乎,一個小小的進士他們還不放在眼裏。




別人在科舉上的努力他們視而不見,因為他們在官場上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經忘記了自己當年辛苦科考的初心,無法對別人的經歷感同身受,只剩下高高在上的“狀元其實也沒什麽用”的評判。




顧之禾猛地驚醒。




這個想法和現在的他何其相似?




扶蘇緩緩接口:




“六元及第對大秦來說是吉兆,但六元及第的又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家子孫。一個小縣城來的鄉下人搶走了自家精心培養的舉子的風頭,自然得給他一點教訓。”




顧之禾一瞬間好像變回了曾經那個無力得只能任人魚肉的他。




他緩緩咬緊了牙。




扶蘇換了個角度繼續說:




“世人都知道,有腦子的就該讓六元及第現世。但是安樂帝這樣的人治下有個六元及第的吉兆,對我們有什麽好處呢?




不如忽悠着安樂帝把這件事搞砸了,群臣就會更加認識到安樂帝有多不靠譜。皇帝的遭受到了打擊,便是我等臣黨崛起之機。”




這是另一派人的想法。




顧之禾攥緊了拳頭。




扶蘇接着道:




“六元及第雖然珍稀,但與你我無甚關系。倘若這個六元的天才夭折了,我們反而能有可乘之機。




朝堂水深,不如就叫他先見識一下,以後入朝了也就知道該怎麽做了。中立是讨不了好的,本黨勢弱,正需要多拉攏一些人進來。”




這是把人的氣焰先打散,再施恩,借此拉攏對方。




像顧之禾這樣人生際遇充滿戲劇性的天才,他的故事總會為人津津樂道。只要運作得好,不僅自己可以将人拉過來,以後還能再對方的生平故事裏占據一席之地。




前朝有岑夫子丹丘生花錢請李太白先生寫詩,借此名傳千古。他們這樣名聲不顯的人,自然也可以借鑒一二,蹭着顧之禾的知名度在傳說中留下一些足跡。




顧之禾猛地擡頭:




“太子殿下!”




前頭兩種情況,他其實早就推測出來了,因為并不難想到。但是最後這個,他有些不可置信。




并不是因為這樣的邏輯不合理。




而是因為顧之禾從來沒想過,把他從泥潭裏拉出來的恩師有可能會是推他進泥潭的罪魁禍首之一。




扶蘇如今是九江王,并非太子。可橋松天天太子太子地叫,搞得大家都習慣了,偶爾會叫劈叉。




問題不大,扶蘇愛聽。




看在顧之禾喊他太子的份上,扶蘇願意少折騰一下這位可憐的前丞相。




扶蘇沒再賣關子,取了份卷宗示意侍從拿去給顧之禾自己看。這是他這段時日組建出的情報網絡查到的第一個大消息,沒想到他們還能查出三十多年前的隐秘。




顧之禾的恩師是他的主考官。




當年顧之禾丢失狀元之位,這位門生并不算多的大儒氣得當場暈了過去。因此,大家都誇他一心為弟子,是個叫人欽佩的好先生。




往後的許多年,大量學子前來拜訪,想要成為先生的親傳弟子。朝中也常常舉薦他當主考官,哪怕不能連續當會試主考,也不妨礙他換着地點去地方鄉縣主考。




科舉的規矩是這樣的,在某個主考官手底下選拔出來的舉子,就可以稱之為對方的學生。




學生們經歷過的主考官很多怎麽辦?




當然是選對自己幫助最大、或者最有名氣的那個,對外宣稱自己是他的門生。就像所有通過殿試的,都會說自己是天子門生,是皇帝親自選出的。




大儒靠着顧之禾這個天才弟子,把自己刷成了大秦第一先生,借此擁有了海量生源。前些年年紀大了之後開始準備致仕,就去辦了個書院,更是廣招學子。




誰能想到他出名的第一步就是精心算計的,踩着顧之禾上位。




而在顧之禾一事發生之前,朝中第一名師的身份另有其人。那位的風頭倍數碾壓這位大儒,此事之後才漸漸被追上反超。




顧之禾絲毫不曾察覺。




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恩師。




畢竟在他困于翰林院沒有出路的時候,恩師一直不曾放棄他。接連幾年都在為他奔走,這才有了幾年後他的嶄露頭角。




顧之禾一直覺得先帝剛開始肯定不樂意用他,多虧了老師的幫忙,不然他連這次複起的機會都沒有。




結果看完卷宗之後他發現,從頭到尾都是人家在做戲騙他。




都怪他年少時太天真,閱歷不夠。




等到年紀大了,最初的印象已經根深蒂固,難以撼動。




就像沒人會突然去懷疑對自己很好的父母不是自己的親生父母,甚至還可能是把自己偷走的人販子。畢竟此前毫無跡象,而且父母一直對自己掏心掏肺。




顧之禾忍了又忍才沒有失态。




他覺得自己的養氣功夫還是不夠強,不然此刻的他應該能更淡定一些。




顧之禾擡頭直視二位陛下:




“陛下的意思,臣已經明白了。”




皇帝不會無緣無故告訴他這個真相,當皇帝的都是政治生物,利益至上。他顧之禾又不是新皇心腹,出于私人交情說不通的。




那麽只能是因為,皇帝想利用他打擊他恩師一黨的勢力。




大秦不需要一個門生遍天下的大儒。




更不需要這個大儒結成的關系網,在朝堂上深深紮根,反複和人玩黨争。




秦政不介意玩黨争,他當初就刻意放任過王绾和李斯兩黨相争。但那是他的布局,而不是被迫的。




如今朝中的黨派卻不同,他們不太受控制,收拾起來也麻煩。




秦政需要将他們打散。




不至于一口氣全部乾掉,裏頭也有些聰明人可以接着用。但前提得是,他們別再抱團了,尤其是最好能和顧之禾割席。




顧之禾當了多年丞相,是這個黨派中的領頭羊、中流砥柱。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搞掉了顧之禾,黨派就散了一半。




但顧之禾直接舍棄有些可惜了,這位丞相自己沒什麽太大的問題,不像別人作奸犯科的情況很嚴重。




那就讓他主動和黨派割席,并利用他這把尖刀狠狠紮穿同黨們的心吧。




秦政沒給顧之禾選擇的餘地。




卷宗堂而皇之地交到了顧之禾手裏,就是在告訴他,無論你恨不恨你的恩師,你都必須恨他、報複他。




你要恨到連帶其他同窗都一起割袍斷義,以後老死不相往來,這是皇帝想看到的局面。




皇帝需要你做一個純臣。




你可以選擇拒絕,但那樣一來,從丞相降為中書令就會成為一個開始,以後這樣的事情會越來越多。




顧之禾沒有選擇的餘地。




何況,朝中哪有多少真心的朋友呢?




黨內的那些同窗,看似和他感情不錯,其實都是利益之交。為了自己和子孫後代的前途,顧之禾并不介意踩着他們上位。




他到底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天真的少年天才了,他已經被朝廷的墨水染黑。




顧之禾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神十分堅毅。他謝過了君上告知他真相,已經做好了最終的決定。




人,還是要為自己而活的。




所以他不介意送他的恩師晚年身敗名裂。




反正,這也是對方當初欠他的。




顧之禾回去之後已經徹底忘了什麽前中書侍郎,不重要了。那種拿先帝、太後、楚才人和丞相出來編排皇家密辛的蠢貨,皇家自然會料理了他。




皇帝會借此告訴所有人,在他大秦,皇權不容亵渎。




顧之禾整理出了這些年積攢的把柄,有恩師的,也有同黨其他人的。他精心挑選了一些出來,準備按順序揭發。




春季的時候,皇帝曾經加開恩科。




當時是所有科舉項目都多開了一輪,因而雖然時間有些遲了,卻依然額外舉辦了一次春闱。




春闱也就是舉人來京參加會試。




正常的會試會在早春舉行,能凍得人手指僵硬難以寫字。本朝急缺人才,才會明知道等消息傳下去之後可能都入夏了,依然堅持在今年內完成會試。




所以這一次的加試,愣是不合規矩地在夏季舉辦了。能趕來的舉子都盡量趕來參加了,實在太遠趕不過來的,明年春天還有正科的會試,也就晚半年。




如今會試已經結束,殿試即将舉行。




也就是說,将會有兩到三百個新科進士出爐。顧之禾需要抓住機會,在這個檔口拉下一兩百個同黨內的官員。




別看上百的人數好像很多,其實在朝中根本不算什麽。




三省六部裏,尚書省管六部。六部各有四個司,一共就是二十四司。一司的人數少則幾十,多則幾百。




所以光尚書省就能湊出幾千個官職了。




而三省六部,只是朝中的一部分罷了。其他什麽國子監大理寺等等,都獨立在其之外。




光唐代就設置有包括大理寺在內的九個寺,和之前朝代的九卿存在異同,與三省六部互相獨立。




往外數還有很多其他的部門。




兩百多個進士裏還有一些得外派,融入中央官署中,如同江河入海,根本翻不起什麽水花。




何況顧之禾這次要拉下來的,大多都是混得比較一般的同黨。大魚先不動,他得配合皇帝的計劃,徐徐圖之。




他看中的是各部侍郎之下的主事,官位不算特別高,但也不算很低,作為跳板往上爬就很合适。




方才說過,六部都各自設有四司。




主事就是每個司裏的主事人,但一般主事人是不止一個的。以戶部為例,每個司都最起碼有三四個主事。




顧之禾的同窗太多了。




這群人很多能力也就那樣,卻能靠着裙帶關系坐到主事這種有一定實權的位置。




這個位置給他們,就是他們官職上的巅峰了。但是給皇帝看中的人才,卻能成為他們事業的起點。




所以何必繼續浪費在無名之輩手中呢?




顧之禾看了今年恩科會試的考題。




說實話,顧之禾都不知道考生們在考場上看到題目的時候,心裏是個什麽想法。




近些年的考題越發有往學術上靠攏的趨勢了,考生也習慣了。




不是截搭題這種在經典裏随便挑幾個詞拼湊在一起組成一個試題的,讓你先分析每個詞出自哪裏,再把它們結合起來寫成一篇策論。很多詞還毫無關聯,根本不知道該怎麽編才能編出個邏輯來。




就是一看題目還以為不是在選拔朝廷官員,而是在選拔文學博士的。選出來的官文采和博學程度是挺可觀,就是不太懂當官和治國。




陡然換成現在的試題,舉子們估計都挺崩潰。




顧之禾作為前丞相,當然不能看都不看一眼試題是什麽。




反正考試都結束了,過個幾天應該就會放榜,他也就命人去打聽到了試題,拿回家研究了一遍。




結果題目都是這種畫風——




「安樂九年,帝罷朝,數月不出,何以勸谏?」




這是考察考生是否擅長勸谏旁人改邪歸正的。




如果有這方面的才能,以後可以針對性培養,給他們安排對應的職務。




還有這種——




「某縣兩家争一牛,各執一詞,以下為雙方證詞……請判案。」




這是考察考生有沒有斷案的能力。




畢竟地方縣令不僅要懂治理縣城裏的政務,還要負責斷案,本朝目前還沒把地方法院和行政部門分割開來。




以及這種——




「前朝興通年間藏稅案,若你是其中被無辜牽連的倉部司庾,你要如何脫罪?」




倉部就是管倉儲出納的,也就是倉庫管理員。司庾是倉部的長官,倉庫裏的東西出問題,司庾難辭其咎。




這道題考察的是考生遇到危機時,會如何應變。




畢竟朝中多的是無妄之災,很多時候你事情辦好了沒用,對接的部門出纰漏,肯定要牽連你。你得知道怎麽把自己摘出去,而不是跟着對面一起寄,或者成為對面的替罪羊。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至于四書五經……




所有考題裏除了最前面意思意思抽查了一下背誦、翻譯和解析之外,後頭全是這種應用題。




以前那種讓你拿着四書五經寫策略,讨論天下大勢如何、君王要怎麽治國的,通通都沒有了。




秦政和扶蘇都覺得這些太假大空了。




與其考這些寫爛了的東西,不如考點實際的能力。




他們當了這麽多年皇帝,那些理論他們可比考生懂多了。考生再怎麽寫也寫不出花來,內容只會讓他們看了之後會心一笑,覺得還是太過稚嫩了一些。




那麽,不如直接考察能力好了。




就是猝不及防地進行考點更改,對考生傷害極大。考場裏一大半人心态都崩了,寫出來的答卷一塌糊塗。




聽說閱卷的考官們一個頭兩個大,差點改出了心理陰影,以後再也不想判卷了。




有人委婉地提醒陛下:




“如此是否太倉促了一些?”




好歹提前提醒考生,讓他們考前有個準備。而不是到了考場上才發現我們今天不考語文,考數學。




對此,秦政只反問了一句:




“科舉選拔的是什麽?”




臣子摸不着頭腦:




“未來的官員?”




秦政颔首:




“那朕考的難道不是如何做官?試卷有何問題?”




臣子啞口無言。




是啊,他們選拔的是官員,不是四書五經博士。




只不過考四書五經的話,有已經完善的模式。閱卷會很省事,因為大家都很清楚什麽樣的卷子肯定能拿高分。




考實際應用的題目,那可就不一樣了。




一千個人有一千種應對方法,有些方法你覺得好,我覺得不好。要在裏頭挑出合格的答卷,簡直不要太難。




這種就是屬于沒有标準答案的卷子。




而且他們也不清楚皇帝到底想要什麽樣的人才,萬一被黜落的考生裏有能讓皇帝覺得眼前一亮的內容呢?




總之,臣子們都覺得陛下在胡鬧。




他們根本不知道,陛下不僅搞了這種題目,還讓人按照題目不同分開判卷。




單一題目回答不錯的,秦政覺得可用。這是偏科人才,可以放在合适的位置。




好幾道題目答得言之有物的,秦政也覺得可用。這屬于能力比較全面的人才,可以重點培養,讓他們去綜合性強的官位上發光發熱。




所有題目都答得中規中矩,秦政依然覺得可用。這是中庸之才,但勝在穩。無論去哪裏都不會出問題,頂多做不出成績來,及格線還是能達到的。




天才有天才的好處,中庸有中庸的妙用。絕大多數人都有他的閃光點,端看君主怎麽用了。




用人之道,從來就不是只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搓人。把所有人放在适合的位置,就能發揮出最大的效用,不埋沒任何一個人的天賦。




考官們:說得很好,但我們怎麽閱卷?




不得已,考官們只好把九江王殿下和長沙王殿下一起“借”了過去。




扶蘇拿出一張卷子:




“斷案還行,雖然是在和稀泥,不過可以解決矛盾也是一種本事。這種人不能去管刑事案件,可以去管民事糾紛。”




像那種根本辯不出所以然的糾紛,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就可以讓他去負責。




刑事案件不能和稀泥,必須查個清楚明白,量刑也得合适。民事就不同了,很多民事糾紛最終只是為了叫雙方都滿意而已,是非對錯很多時候并不重要。




扶蘇又拿起一張卷子:




“這人脫罪的辦法很激進啊,翻車概率很大。看來是個賭性很大的學子,不過孤很欣賞他,他這種适合去當卧底細作。”




就是不一定願意去,畢竟誰來考科舉是想去外頭當細作的。




扶蘇再次拿起一張卷子:




“這一份也不錯……”




考官都聽麻了。




他們不理解,為什麽每一份卷子,九江王都能挑出可以誇獎的地方來,而且誇完就能立刻想到可以把人安排去乾什麽。




他就不怕區區一道題目考察出來的能力其實飄忽不定,真遇到事情,讓他們動手他們就不成了,只是紙上談兵?




扶蘇覺得這不是問題:




“既然能在考場上臨危不亂想出這些答案,說明他們心态很穩,應變能力也強。哪怕只是紙上談兵,多實操幾次也就歷練出來了,孤相信他們的能力。”




很多“紙上談兵”只是實操經驗不豐富而已,經驗上來了就是合格的能臣。扶蘇有足夠的自信替他們兜底,能讓他們放手去積攢經驗。




反正也不會比正常科舉考出來的差。




歷代皇帝都敢把只會寫假大空策論的人丢去直接當官,他還有什麽不敢的?至少他考察的是能力,而不是和做官無關的東西。




其實科舉都算好的。




畢竟往前數還有那種聽說這個人名聲好、孝順,于是舉薦他當官的。




這種就連四書五經都沒考察過,四書五經裏至少有很多篇章是在讨論如何治國,舉子也算是學過一點當官的皮毛了。




雖然不多就是了,而且和真實的官場也沒什麽關系。




考官聽出來了:




“所以陛下和您堅持出這種考卷,也有考驗舉子心态的目的在?”




多缺德啊!




臨考發下試卷的時候告訴你改考數學了,之所以不提前說,就是來考察你能不能臨危不亂、積極應對突發困難的。




雖說當上官員之後大家确實經常遇到類似的情況,沒有足夠應變能力的人會死得很慘,但考試的時候考人心态,他們還是覺得太變态了。




扶蘇微笑:




“那也比心态差、不懂變通的人入了官場後被坑死要強,畢竟有時候死的可不止你一個,而是你整個三族。”




考官們:……




有理有據,無法反駁。




扶蘇将每份試卷都放好,除了實在答得稀爛的,剩下的他都表示可以留用。




九江王殿下起身,離開前丢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極致的考驗後頭是潑天的富貴。”




能在這一場毫無預兆的考試裏展露出哪怕一點能力的人,他和父親都會用的。因為心态遠比能力難得,能力可以慢慢培養,心态強大更叫人贊賞。




往後的那些考生,他們已經提前有了心理準備,那就只能單純看答卷是否精彩了。沒有心态這個附加分加持,能力欠缺的就只能抱歉了。




考官們面面相觑。




忽然,有一個考官面色一變,小聲罵了句髒話。




同僚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那考官臉色難看:




“這場會試,接受考驗的可不止是考生。還有你我,乃至朝中群臣。”




面對如此新奇的試卷,能否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在閱卷的時候總結出合适的閱卷規則,也是對考官心态和能力的考驗。




但是顯然,他們表現得都不怎麽樣。




還有外頭看熱鬧的群臣,至少跑去勸說皇帝這麽搞科舉不行的,已經在陛下那裏被打上标記,覺得不堪大任了。




這也太陰險了。




誰能想到一場恩科其實也是對朝野上下的一次考驗呢?




君王暗中的考核早就已經開始。




往深處思考就會發現,恩科已經是不知道第幾輪的考驗了。




考官們齊齊嘆氣。




這個官場真是越來越難混了!




顧之禾做好了騰出兩百多個崗位的準備,但等放榜之後,他傻眼了。




這這這,參考舉子過關率也太高了吧?




正常會試也就是選個兩三百人,然後參加殿試,基本就是排個名,很少會有誰在殿試環節被刷下來。




他們這次會試不一樣,一口氣取用了大幾百個。而且其中絕大多數都是以前名不見經傳的舉子,那些四書五經作得極好的“天才”們,不少都折戟沉沙了。




這樣的名次放出來,果不其然引起了會試考生的不滿。




有些考生直接在榜前鬧了起來,認定這次會試有問題。試卷有問題這就不說了,大家已經鬧過一輪了,現在鬧的是考官,他們認為考官有舞弊之嫌。




群臣如喪考妣。




他們就知道,他們就知道這種考試一定會引出大麻煩。奈何陛下一意孤行,根本不管不顧。




現在舞弊的說法深得人心,要怎麽解決?哪怕他們并未舞弊,可有些人就是會認定自己的猜測,以後澄清了也沒有用。




本屆的考官們覺得自己真是倒黴透了。




但他們不敢露出不滿的神色,半年前新帝大開殺戒的往事還歷歷在目。




早朝上。




秦政面對群臣委婉的詢問,态度八風不動,并不覺得這算什麽問題。




始皇帝陛下直接反問:




“試卷是朕批閱的,朕舞弊?”




群臣:……




群臣心道陛下您別睜眼說瞎話,誰不知道試卷是兩位王爺和考官們一起批改的?您壓根沒去參與好不好!




秦政知道他們在想什麽:




“太子所為,便是朕所為,懂了嗎?”




群臣倒吸一口涼氣。




但是陛下您現在都還沒立太子呢!現在是徹底不裝了是嗎?您果然從一開始就能聽見長沙王的心聲!




橋松嘚瑟地想到:




【傻了吧?不僅從一開始就能聽見,還從一開始就有前世記憶。你以為你在質疑誰的決定?始皇帝需要你教他做事?】




始、始皇帝?




架空世界的歷史上沒有始皇帝這個說法,不過這裏的歷史上也有個締造大一統的帝王,只是人家沒給自己起類似的稱號。




但群臣聽名稱也能知道,始皇帝這個詞的含金量。




史上第一位皇帝。




那麽他的功績和能力,應該與歷史上那位差不多。又或者,他本身就是那一位的轉世。




——陛下當然不是他的轉世,但那位的人物原型卻是始皇帝陛下。




大部分作者寫架空,其實很難寫得完全架空,也不過是照着現有的歷史修改一番而已。




群臣下意識又去看九江王。




扶蘇歪頭:




“看孤做什麽?”




橋松:【別看了,這是秦二世。】




群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之禾很快回神,出列說道:




“即便閱卷者為太子殿下,可學子們恐怕依然難以接受。”




主要是落榜的天才太多了,那些人名聲極為響亮,他們的落榜難以服衆。任誰看到考中的都是名不見經傳的,出名的全軍覆沒了,都會懷疑有貓膩的。




這個簡單啊,扶蘇很擅長應付:




“那就把那些天才的試卷公布出來好了,讓大家看看天才們考成了什麽樣。”




群臣:……奪筍啊!




想也知道他們肯定是考得稀爛,估計裏頭還有一些因為試題問題心态崩了,根本沒寫出什麽東西來。




考卷公布确實會逆轉輿論,但也會把問題重新歸結到考卷上。本來學子就接受不了新版考卷,你這麽搞只會火上澆油。




橋松在心裏反問:




【這不就是祖父和父親想要的嗎?】




要是不給他們一點沖擊,科舉依然還會保持原樣。但這樣的科舉,選的不是實乾型的人才,朝廷要那麽多死讀書的乾什麽?




想要一舉颠覆現有的科舉體系,就得來點大新聞。鬧得越大越好,他們不怕鬧大,他們只想來個徹底的變革。




扶蘇慢悠悠地問道:




“科舉三年只選兩百人,新試一次卻選數百人。科舉只有讀書好的人才能出頭,新試有能力的人哪怕偏科都有機會。這天底下,是科舉天才多,還是尋常能乾者多?”




普羅大衆只是尋常人,他們可能在某方面有一點才能。新試是在給大衆機會,只不過寒窗苦讀多年的學子們一時接受不了。




等冷靜下來他們就會意識到,考新試才是他們最容易出頭的方式。




群臣沉默許久。




有一位大儒顫顫巍巍地問道:




“那此前潛心苦讀的學子,又該如何自處呢?”




學了十幾年,突然告訴你朝廷不考這個了,他們不就白學了?




扶蘇反問:




“怎麽就是白學了呢?入朝自然還是要有門檻的,學會的知識不會辜負他們,這些都是他們的底氣。”




哪怕是參加新試的人,在此之前也要經歷摸底考核。不學無術的人,再有本事也不能直接任用。




你得先拼過底層考試,才有資格參加能力考試。就像後世,你得大學或者大專畢業,才有資格報名參加考公。




當然,做成體系的考試之後,題目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全是開放性的大題問答了。要多安排一些有标準答案的題目,然後搭配一些應用題。




這次恩科出的應用題多而雜,是因為考察了方方面面的能力。但實際上,諸如後世的考試,試題是會有偏向性的。




不同地區的試題也會不一樣,不同崗位的試題也會有所差別。比如法考就專門考律法,選拔法律人才,扶蘇很喜歡這樣針對性的設置。




秦政也覺得後世的考公值得借鑒。




雖然具體操作時還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但絕對比如今的科舉更具優越性。何況秦政真的對儒家無感,也完全不覺得有必要選拔出一堆只讀儒家經典的人才。




但凡他們考的不是四書五經,是國家律法,科舉都不用大改。




秦政點了扶蘇去處理舉子的鬧事。




扶蘇帶着幾份試卷去了榜前,直接進行張貼。




這次參考的天才不少,但鬧大的天才也不多。有些人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是自己沒考好,并不會出來丢人現眼。




如果旁人想打着他們的旗號鬧事,他們也會嚴肅制止,說是自己考砸了。




所以剩下這些被打出名號質疑考試公正的天才,要麽是心裏确實覺得考官閱卷不公。要麽就是明知考得不好,但針對的其實不是考官,而是考卷。




因而試卷張貼出來之後,後面這一波人很快改變口風,開始質疑朝廷亂出試卷,愚弄學子。




扶蘇神态淡然,掃了一眼人群。




他站在特意搭建的高臺上,确保所有人都能看見他。




秦二世陛下已經很久沒有氣場全開了,屬于帝王的威懾力彌散開來。離得近的學子瞬間就閉了嘴,不敢再繼續抗議,離得遠的也慢慢銷聲匿跡。




等到場中安靜下來。




扶蘇才冷靜地開口告訴他們:




“你們當然可以厭惡本次的考卷,但考卷是陛下親自出的。”




衆人啞然。




“想考以前的科舉,你們可以明年春闱去考正科。陛下加開的恩科,自然是為了選陛下自己想要的人才,而不是你們儒家想要的人才。”




學子們面色驚變。




千百年來,無論皇權和儒教怎麽私下掰手腕,從來沒誰會直接掀桌,指着鼻子罵你們儒家手伸得太長了。




這是第一個。




坐在周圍茶樓裏好整以暇圍觀的大儒氣得手都哆嗦了。




如今的局面自然也有他們在暗中推動,因為這次恩科得罪的不止是學子,還有那些大儒。




皇帝一派直接掀桌了,絲毫不給他們面子,簡直豈有此理。要是不把暴君的氣焰壓下去,以後儒教只會越發式微,再也拿不回主動權。




扶蘇也不管他們心裏怎麽想的,繼續往下說。




“正科以後會一直考,不過考出來的進士想要直接任官自然是不可能的。将一群只會讀書的人放進官場,是對天下萬民的不負責任。”




扶蘇微微一笑:




“所以,往後進士只是你們的起步。之後想要選官,還得再考能力。怎麽考,自然就是像本次恩科這麽考。”




“陛下與孤憐惜你們要額外加考一場,特意省略了之前的會試,讓你們直接考能力。相當于叫許多原本沒資格參加能力考核的人拿到了考試資格,爾等不感恩,竟然還有臉來鬧事嗎?”




這是在偷換概念。




但是沒有進修過名家辯論的學子們被憋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想反駁又找不到該怎麽反駁。




最終只能乾巴巴地說一句:




“往年都是考完進士直接選官,也不見朝野出現問題。”




所以加試本就是無理取鬧!




扶蘇精準看向開口的人:




“往年用的是九品中正制,不如我們廢除科舉制,重新啓用九品中正制?”




而且誰告訴你之前朝野沒出問題的?




那人:……




他知道九江王的意思。




社會在發展,時代在進步,以前老舊的制度已經不合适了,天下需要尋求變革。




本朝中人其實不知道封建社會發展到現在,已經進入了末年。科舉制是注定要衰落下去的,再不改,只會成為壓死帝制的又一根稻草。




扶蘇當然清楚歷史進程難以阻擋。




但在新時代到來前,他還是希望能為帝制做點什麽。他阿父建立的制度,就算落幕也得是轟轟烈烈的落幕,而不是被人批判得體無完膚。




何況,讓王朝以一個不錯的姿态邁入新時代,總比像個需要被徹底打碎的舊墓碑一樣接受改造要好。




提前給後世打好底子,後人也能以更快的速度騰飛,這是雙贏的局面。




扶蘇看着底下這些還沉浸在舊日輝煌中的儒生,搖了搖頭,他們需要睜開眼睛看看世界了。而當前這個位面,幸運的在于最後一個朝代好歹不存在兩族內讧。




扶蘇走向高臺邊緣西北角,面對着那裏幾個面露不忿的學子。




他态度溫和地問出犀利問題:




“天子選官,選的是會背書的人嗎?”




無人回答。




“清河崔路遙,孤問你,倘若你現在擔任縣令一職,你需要做什麽?”




崔氏的天才回答不上來。




因為他這些年一直在死讀書,他沒去了解過這些。




縣令要做什麽,他怎麽會知道?




他的目标從來不是小小一個縣令,他要考上狀元,他要留在京中。不會淪落到去當縣令的,那是二甲三甲的進士要走的路。




扶蘇輕笑了一聲:




“好,那我且問你,京中六部的主事要做什麽?是每日拿着四書五經寫策論嗎?還是學着孔孟先賢那樣天天去宮中勸谏皇帝怎麽當明君?”




崔路遙的臉漲得通紅。




扶蘇意味深長地說道:




“孔孟教你的是做人的道理,但他們為官的那套方式,已是兩千年前的舊歷了。”




春秋戰國時期,大才們奔走各國。見到國君先高談闊論一番,讓國君驚為天人。




可到了如今,你再看呢?




從沒聽說過哪個大才是直接去求見皇帝的,然後通過一番話讓皇帝折服,一步登天封侯拜相。




除非是亂世。




無腦學先賢是要學劈叉的,現在的臣子要做的是學會乾實事,腳踏實地。




扶蘇走回高臺正中心:




“科舉改制勢在必行,不過陛下憐惜你們寒窗苦讀十餘載,不會直接廢除舊制。新舊兩制暫時并行,十年後舊制廢除,只行新制。”




十年的緩沖時間足夠了。




扶蘇說完這些,最後宣布了本次恩科會試的結果:




“諸位應該沒有仔細研究過榜單吧?”




“請中選的學子按照類別,分別前往不同的衙門報道。先從吏員做起,試用期三個月,三月之後表現優異者可以轉正。”




轉正時能任什麽官,就要看當時空缺了什麽官位了。表現得好的,直接成為主事不難。表現一般的,就從基層小官做起。




“紅榜的貢生回去好好準備,三日後殿試,陛下親自考你們。”




紅榜考生是綜合實力比較強的,并不只有幾道題答得不錯。這種綜合類的人才自然需要重點關注,所以他們可以參加殿試。




衆人這才回過味來。




等扶蘇一走,紛紛擠到榜前去細細研究,果然發現張貼的榜單分了好多份。黑榜上寫了朝廷不同的部門,竟是考完就可以直接走馬上任了。




往年其實進士分完三甲之後,任官也是有一套流程的。




想進翰林院的,得去參加翰林的加試。一甲不用考,直接進,二甲三甲需要通過加試進入。




考不上加試的,就只能去等吏部給他們分派職位了。運氣不好就是外派去當縣令,還得自己打點,看能不能塞點錢托點關系把自己送去更容易做出政績的富裕之鄉。




可如今榜上寫的竟全是京官的職位。




這一下子,不少人的天秤就傾斜到了新試這邊。




鬧事的舉子裏不少是因為在考場上太震驚了,腦子糊成了一團,根本沒想起來該怎麽答題,最後才會交了空白卷或者很糟糕的答卷。




但仔細想想,提前有準備的話,自己去答這個卷子也不是那麽難。




尤其看過那些“天才”的卷子之後。




考生們:emmm




就有一種“寫得還不如我”的感覺,就這就這就這?




可見高分低能屢見不鮮,會念書不代表會做人做事。雖然不是必然的,也有讀書和乾活都很擅長的人,但至少這次鬧事的天才們裏沒看出來有這方面的人才。




他們倒也不是真的就不會乾事,純粹是心态不行,才答得稀爛。




可是考生們不這麽想,他們只看到了結果。結果就是答得什麽玩意兒,由此可以論證他們确實只懂考試,不懂為官。




扶蘇倒也沒把所有考砸了的天才試卷都展示出來,就展示了鬧事的那幾個。




旁人的大家沒看見,這幾人的卻貼得清清楚楚。所以考生們只能确定這幾個天才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名聲一落千丈。




大儒在樓上嘆惋:




“他們也就是時運不好!”




這些天才想為自己博個前程又有什麽錯呢?還不是皇帝不做人,非要鬧幺蛾子。




扶蘇走上二樓:




“他們要是真有本事,明年的新試考得出色,自然可以為自己正名。諸位先生無需如此惋惜,有本事的人總有嶄露頭角的那一天。”




大儒們敢怒不敢言。




你說得倒是輕巧!




人家這次被輿論質疑成徒有其表,萬一心理崩潰了呢?那就沒有以後了,可能好好一代天才直接隕落。




扶蘇其實不怎麽在意這個。




天才隕落,也是儒家的天才隕落,和他雜家弟子有什麽關系?




當皇帝的都是很現實的,皇帝不需要一堆玻璃心臣子,他們可沒空哄人。承受不住只能說明他們不适合官場,早點出局也不算壞事。




真以為官場是什麽象牙塔啊?




危險度高的地方就是得要求苛刻一點,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大儒們收斂情緒,詢問九江王殿下怎麽上來了。




扶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這幾個老頭:




“孤來提醒諸位一句,只教四書五經的學院已經過時了。諸位還是回去思索一下如何改制吧,不然以後生源只會越來越少。”




說到這裏,他輕笑一聲:




“不過諸位其實也不必擔憂這個,畢竟你們無證辦書院本就不合規矩。往後官府會設立官學,就用不上爾等費心了。”




說完扶蘇就離開了。




幾個大儒被氣得渾身哆嗦。




這是挑釁吧?這絕對是挑釁!




大儒們覺得不能這麽坐以待斃,他們一定要想個辦法自救。




但還不等他們想到辦法。




天下第一書院院長那最得意的門生顧之禾跳反了,站出來痛批恩師開設的書院沽名釣譽。




顧之禾掌握了他恩師太多的把柄。




從恩師本身在朝中做過的事,到他開書院之後進行的私下交易。




書院這種存在本來就不太乾淨,嘴上說只接受有本事的學子考進來,其實走後門的不要太多。




再加上朝中同黨那麽多,擔任考官的很多都是自己人。哪怕不故意弄科舉舞弊,同一個書院同一個老師交出來的學生,在答卷上其實風格還是比較相類的。




所以即便糊名,那些考官也更傾向于選拔和自己風格近似的學生。這麽一選,大概率選中的就是恩師書院的學子了。




外界只看到第一書院科考成績好,卻看不到內部的貓膩。




顧之禾現在撕破臉皮,把他們的這些套路抖得一乾二淨。這一下不僅得罪了書院,還把往屆學子也得罪了個遍。




這些年書院不知道送出了多少人,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吏數不勝數。所有人都覺得顧之禾是丢了相位受刺激太大,直接瘋了。




顧之禾自己知道自己很清醒。




他怕什麽呢?他只是偏遠小地方出來的鄉下人,背後也沒有多少宗族支撐。他們顧家頂天了算下來也就那麽二三十口,還是加上了女眷和姬妾。




大家族才最怕滿朝得罪人,小家族已經沒有後退的餘地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必須在陣營中做出取舍。




何況,顧之禾也是有野心的。




他看出來當今陛下要搞大動作,科舉改制只是第一步,後續大秦會迎來越來越多的改革。而他,若想在其中嶄露頭角,就不得不成為帝王心腹。




從古至今丞相數量多如牛毛,又有幾個能名垂青史?第一個大一統朝代的丞相達成的成就,其他丞相也都很眼熱,誰不想成為下一個他呢?




橋松對此深以為然:




【吳起、商鞅、屈原、李斯,哪個變法者不是和全朝野作對?如果沒有一人對抗朝野的勇氣,那還是洗洗睡吧。】




群臣很想知道這幾個人都是誰,但是沒敢問。架空就是這點不好,有的名人存在,有的名人被換了個殼子,冠上了別的姓名。




顧之禾原本只是慢慢來的,先搞個小動作,騰出兩百個官位就差不多了。現在他發現兩百根本不夠,就乾脆直接來大的。




齊月萱完全沒發現朝中風向不對。




她還當這就是正常的彈劾呢,顧之禾發現了恩師的問題,于是大公無私地揭發,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在和全朝野對抗。




齊月萱傻乎乎地感慨道:




【顧丞相真不愧是京中的五大白月光之一啊!這麽清正無私,當代顧青天!可惜之前被侄子拖累,名聲有了污點。】




系統附和道:




【萱萱你不知道,書院院長那個老頭有多陰險。當初顧丞相就是被他給坑了,本來人家可以一帆風順的。老頭把他坑成了地獄模式開局,再自己假惺惺地去裝好人拉他一把,騙了他幾十年的感激呢!】




齊月萱有點生氣了:




【啊?這也太過分了吧!顧丞相這麽好的人,真是倒黴遇到這種老東西!幸好丞相大公無私,沒有包庇他老師。不知道他是否清楚這個真相,如果知道的話,揭發老師應該就沒有心理負擔了。】




系統再接再厲:




【還有呢,那個老頭還乾過別的事情。有一個學生貧寒,沒見過什麽世面,但是學業方面其實非常厲害,是難得一見的天才。




老頭故意打壓,給他的試卷判低分,說他還有很多不足,比不過同窗。各種pua人家,然後再悉心教導。




等人家考上高分了,以為自己能有今天都是老師教的好。要是沒有老師,就自己的那點天賦,早就泯然衆人了。】




齊月萱氣死了:




【這種人不配當老師!這麽乾對他有什麽好處?滿足他的虛榮心嗎?他就那麽喜歡給人當恩人?】




系統:【那可太有好處了,人家現在可是坐到了吏部尚書的位置哦。吏部是管官員升遷任免的,人家稍微漏點好處,就能讓老頭受益良多了。】




齊月萱:【可惡啊!】




吏部尚書:???!!!




吏部尚書病中垂死驚坐起,這裏頭怎麽還有他的事?!




他一直以為自己多年前的水平是真的很菜,刻意遺忘了那個時候自己寫過的文章策論,就是不想回憶黑歷史。




現在你告訴他,他以前寫的文章就已經很不錯了,根本不用什麽恩師來教?




吏部尚書咬牙切齒。




庸師!這樣的庸師必須曝光他!不能再讓更多學子受害了!




吏部尚書立刻和顧之禾站到了一起:




“陛下,臣要揭發第一書院山長。”




秦政靜靜地看着他們狗咬狗。




吏部尚書會這麽選擇并不叫人意外。




他的反水當然不是因為自己被騙了這麽簡單,歸根結底是為了利益。




現在再和恩師綁在一條船上,只會一起沉沒。




女聲都揭發了他恩師的勾當,也隐晦提到了吏部尚書自己利用職權幫老師假公濟私的事。他如今屬于自身難保,想要脫罪,少不得得做點什麽。




站隊是最有效的辦法。




顧之禾這邊聲勢太弱了,急需助力。一個吏部尚書的加入,大大緩解了他的壓力,多多少少可以将功折罪。




而且誰都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女聲接下來肯定會不斷揭發更多的陰暗面,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為了自保不得不斷尾求生。




早投誠總比晚投誠占便宜。




顧之禾本來就做好孤軍奮戰的準備了,結果這一個兩個的倒戈得跟他一樣快。




顧之禾:……有你們什麽事啊!




明明是他一個人的功勞,現在得被迫分出去了。幸好這麽多人裏,只有他是清清白白的,別人都是為了脫罪,比不過他。




秦政早就算到了這個局面。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任由下面的人鬧騰去。




祖父吹秦橋松,雖遲但到:




【還是祖父最厲害,什麽都不用做,總有臣子會心甘情願地主動替祖父分憂。這就是千古一帝的本事,你們凡人學不來的。】




正在進行激烈黨争的群臣:……




能不能看看場合啊!現在是給你吹你祖父的時候嗎?尊重一下馬上要倒臺的朋黨好不好!好歹是囊括了大半臣子、權傾朝野的第一黨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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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地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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