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1章 元康元年,雍州大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1章 元康元年,雍州大旱
晉惠帝司馬衷雖然有先天疾病, 智商比較低,但并不是徹底的傻子。他有點像那種心智停留在兒童時期,還擁有一定的自我思考能力。
這就導致他更容易被人哄騙, 尤其是他信任的人。
賈南風恰好便是那個他信任的人,因為司馬炎生前多次想要廢太子, 都是賈南風從中斡旋,替他穩固住了太子之位。
哪怕是小孩子, 心裏也清楚自己的地位有多重要。而一直全心全意為自己打算的太子妃, 對他來說就肯定是他心裏排第一的親人。
因而每每賈南風想做什麽,只要哄一哄他,他就會答應,就像哄小孩一樣。
今日也不例外。
賈南風哄道:
“陛下,這秦氏父子極有能耐。如今外頭汝南王他們都欺負妾,想要扳倒他, 少不得要多尋一些助力。”
司馬衷想了想,點點頭:
“對, 我們多拉攏一些人, 這樣以後朝中就都是自己人了,不會再有人欺負你。”
賈南風微微一笑, 扭頭吩咐侍者快些将先生請進來。
她今日特意将皇帝帶出來見人, 就是想叫秦氏父子好好看一看如今皇位上的人是個什麽模樣。
她得讓秦氏父子知道,陛下身邊缺不得她。光靠陛下自己,根本治理不了國家。
所以想忠君的話,就得忠于她。不想忠君的話, 看到她能哄住皇帝的本事, 也會更傾向于投靠她。
之前朝中也有新貴不懂事,以為是她挾持了皇帝, 還打着擁立陛下親政的念頭。說什麽先帝既然讓陛下繼位,或許癡傻一說只是誇張,實則陛下能夠自己理政。
癡傻确實是誇張了,但要說他能自己理政那純屬做夢。
這一回賈南風可不給別人誤會的機會,叫他們親自掌眼看看陛下是個什麽模樣。別總是覺得她這人對陛下多不好,散布些囚禁君上的流言。
扶蘇跟随父親入宮。
和昨天差不多,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像個乖巧的晚輩少年人。若不是昨日已經展露過鋒芒了,今天待在父親身邊,必然被襯托得天真爛漫。
大抵也是因為這個,當爹的總看兒子像個小孩子一樣。
秦政将手邊的糕點往兒子那一側推了推,讓他慢慢吃。大人說話,小孩子吃吃喝喝就好了,不用煩心。
扶蘇沖阿父笑笑,果真無憂無慮地吃起點心來。
賈南風多看了兩眼。
秦政與她談起如今朝中局勢:
“若在下所料不錯,汝南王和楚王今年便會被處理掉。京中雖然還剩個秦王,卻已經沒了威脅。”
司馬炎留下的三個轄制賈南風的兒子,楚王已經入局,秦王也已半殘,淮南王的勢力在江淮一帶暫時威脅不到皇後。
現在就是挑撥汝南王和楚王互掐,坐收漁利,最後再軟禁或者直接乾掉秦王。
賈南風被點破了心思也不驚慌。
她笑吟吟地說道:
“看來我的計謀已經被先生看透了,那先生可知我接下來的煩惱?”
秦政颔首:
“汝南王一死,豫州兵馬還需有人替你掌控。楚王手裏的荊州兵馬和秦王手裏的關中兵馬,也是一個道理。”
賈南風嘆息:
“可惜,可用的大将太少。”
朝中自然是有厲害的将領留存的,但不一定能信得過。有些人被諸侯王拉攏了,有些人暫時沒有站隊。
賈南風倒是想拉攏他們,可她擅長治國和權謀,并不擅長識人和培植心腹。朝臣可比宦官難拉攏得多,有些男人就是天生看不起女子,不願意給女人做事。
不是所有人都有鄧綏的人格魅力,能夠得到大量臣子的愛戴。
秦政反問:
“若是實在無人可用,殿下預備選誰接手兵權?”
賈南風實話實說:
“三州兵權,我怕是很難盡數留住。先帝為開國之君,他做出了将兵權下放給宗室的事情,旁人就會按照此舉引為祖制。”
所以說開國皇帝千萬不要亂開壞頭。
把所有朝代扒拉出來細數一下,除了朱元璋沒哪個皇帝跟司馬炎一樣亂搞的。
——而且朱元璋這麽亂搞可沒什麽好下場,要不是他兒子朱棣争氣,大明也就二世而亡了。
前頭漢朝是沒辦法才弄的分封,一有機會就削藩了。後頭唐朝的封王大部分屬于榮譽稱號,也沒什麽實打實的封國兵權。
他個晉朝夾在中間,雖然沒給封國的行政權吧,但是司馬炎還不如只給行政權呢。畢竟這樣一來,八王頂多禍害一下封國,想要積蓄力量造反都得等封國慢慢征兵。
司馬炎倒好,他給兵權。
這個兵權可不是封國的兵權,是一州級別的兵權。
相當于東漢末年各州刺史擁兵自重不搭理皇帝,晉朝不僅不吸取教訓,還主動把各州兵權分豬肉一樣分給宗親,還各個都是親近的宗室。
什麽叫親近的宗室?
就是勉強有資格搶皇位的。
這下好了,宗室随随便便就能帶領一州兵馬出去打仗。只要不搭理朝廷,那是想打哪裏打哪裏,根本不愁兵不夠。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
司馬炎他還給了宗親輔政的大權,宗室是可以随便跑來都城攪風攪雨的。所以汝南王這麽有恃無恐地架空皇帝,後頭的趙王也有樣學樣,打着殺了皇後囚禁皇帝、自己當家做主的主意。
有兵馬、有資格當皇帝、還被允許可以掌握監國權利的宗親,你說沒人壓着的情況下他們會乾什麽?
不造反拼一把簡直對不起晉武帝給自己提供的優渥條件啊!
賈南風真的很想罵人。
她可以理解司馬家為了篡位幾乎全家總動員,團結一致對付曹魏。篡位成功後不好直接卸磨殺驢,只能懷柔拉攏。
畢竟司馬炎這家夥足足拖到十年前才把吳國滅掉的,那時距離晉朝建立都過去了十多年了。滅吳的時候宗親也出了力,自然不能用完就丢。
但是滅完吳這家夥乾什麽了?
他什麽都沒乾,沉迷享樂去了。也不說打起精神來再想法子削削藩,不然留着這麽多輩分高的叔伯兄弟,大晉焉能有好下場?
司馬炎就不,他就要享樂。他已經完成了一統天下的終極目标,他才不管後代皇帝會不會頭疼他留下的藩王爛攤子。
賈南風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收拾不掉藩王,乾脆不收拾了,眼不見為淨。
而且司馬炎不僅在滅吳後擺爛了,他還在這個時候把匈奴貴族劉淵拎出來重用了。在他準備擺爛不管事的時候,他把匈奴人放出來掌權了。
賈南風:先帝別是匈奴派來的奸細吧?
當然,說司馬炎完全不管事,那也是誇張了。畢竟他最後這十多年一直在忙一件事呢,就是糾結要不要廢太子。
廢不了太子就開始糾結要不要對付太子妃。
不對付吧,怕太子妃弄死他心愛的寶貝大孫子;對付吧,沒有太子妃他兒子沒辦法坐穩皇位。
那叫一個愁。
但是無論他糾結哪一條,歸根結底都是在和賈南風玩博弈,畢竟太子也是賈南風保住的。
總結,司馬炎最後十年一直花在對付賈南風和她身後黨羽身上了。
當時賈南風背後勢力還是挺多的,就連太後母族楊氏也支持她。因為那個時候她們是利益共同體,賈南風當太子妃、太子才能繼位,太子繼位、楊太後才能當太後。
不過等司馬衷上位後,盟友就散了。賈南風沒了利用價值,楊氏不必再管她,自己掌握大權就行。
——然後這一點理所當然的,成為了賈南風的又一罪狀。
營銷號寫小作文指責她不感恩,一點不念着楊太後當年保住她太子妃之位的恩情,就這麽把太後和楊家乾掉了。
就是說營銷號多讀讀書吧。
賈南風頭疼地說:
“先帝不曾轄制那些藩王,為了制衡藩王,又另封了一堆藩王。”
楚王秦王淮南王雖然是為了戒備賈南風而封出去的,但同時也能威脅到其他藩王的地位,叫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司馬炎倒是高興了,畢竟這三個是他兒子。他兒子肯定不會對他的皇位不利,可以幫他對付叔伯兄弟。
但這家夥到底有沒有考慮過,這樣對繼任者很不友好?他一死,太子繼位後,這三個兄弟成了新增的強大競争者。
就瞎搞。
拆東牆補西牆都沒有這麽弄的。
賈南風也沒辦法,她表示如果宗室拿着先帝的祖制說事,非要她在宗室裏挑人接收軍權的話,她估計還是得讓步的。
三州兵權起碼要舍出去一州,頂多是在宗室裏挑個相對好掌控的。這樣一來堵住了那些人的嘴巴,也能盡量把兵權繼續攏在自己手裏。
秦政便問皇後預備選什麽樣的人。
好掌控的,那麽在皇後看來,什麽樣的宗室屬于好掌控的?
賈南風皺着眉說:
“血緣關系要遠一些,這樣繼位資格靠後,輕易無法成事。但是血緣太遠想要壓制住其他人,叫宗親心服口服,少不得輩分要高些。”
比如說高祖司馬懿的兒子,今上叔祖輩的長輩,現存宗室裏輩分最大的。不過得選旁支所出,不能是高祖嫡子。
“性格上要有缺陷,如此才好拿到他的把柄。謹小慎微的容易內裏藏奸,倒不如選張揚無腦的。”
沒腦子才好忽悠,能對她言聽計從。
“野心不能太大……”
賈南風一一細數,實則已經有了目标人選。符合條件的人不算多,宗室長輩裏扒拉一下,很快就能對號入座。
趙王司馬倫,司馬炎的庶出幼子。
秦政聽罷反問:
“能被你哄騙,自然也能被旁人哄騙。你與他無甚交情,怎麽知道他不會被心腹策反呢?”
趙王可不是司馬衷。
賈南風卻說:
“此舉只是權宜之計。”
等她應付過宗室後,肯定要想個法子再把兵權收回來的。
“況且趙王為人不夠謹慎,容易犯錯。想要從他手裏收回兵權,實則也不難。”
坐等對方犯錯就好了,到時候她做這些事情光明正大,誰也沒辦法譴責她。
秦政接受了她的說辭,但也指出:
“趙王為人放得下身段,他若當真犯錯受罰,少不得會為自己另謀出路。”
言下之意,趙王到時候可能會選擇回京巴結皇後。畢竟他也能看出來皇後有重用他的跡象,比起其他宗室,皇後更傾向于培植他為己所用。
賈南風下意識反問:
“如此不是正好?”
犯了錯的趙王需要她的支持,順勢就能收為心腹了。對方沒什麽腦子、血緣關系又比較遠,相比起來堪稱毫無威脅。
扶蘇聞言笑了一聲。
秦政慢悠悠地提醒她:
“趙王再怎麽說也是宗室,他的繼承權再小也是有的。走投無路投奔自己的人确實可以培植成為心腹,但,如趙王這等宗室就算了。”
他趙王又不是尋常臣子。
尋常臣子頂多得勢之後架空皇帝,自己當權傾朝野的丞相。在這種情況下,皇帝自己不會有太大的危險,只要足夠配合,小命還是能留下的。
但凡能留得青山在,回頭暗中籌謀,也總有機會翻身,不至于功虧一篑。
可是宗室就不一樣了,宗室掌握了權柄後想篡位可比朝臣簡單得多。稍微有個合适的機會他就能把皇帝乾掉,自己取而代之。
賈南風又不是趙王肚子裏的蛔蟲,她怎麽能确定趙王絕對沒有奪位的野心?
何況——
“皇後殿下別忘了,你是皇後,不是皇帝。”
賈南風眼眸一厲。
但她很快意識到,秦正并不是在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別把自己當皇帝了。而是在提點她,皇後和皇帝是不一樣的。
有野心的臣子不殺皇帝是因為不能随便殺,只能選擇徐徐圖之。可是有威脅的皇帝殺不了,皇後又不是皇帝,皇後當然能随便殺了。
臣子需要留着皇帝糊弄人,卻沒必要留下皇後。所以一旦事變,賈南風第一個就得死。
這個道理她早該想明白的。
司馬衷是個天然的傀儡皇帝,他身邊只有一個賈南風對掌權者有威脅。殺了賈南風就沒了後顧之憂,這筆買賣一本萬利。
賈南風覺得手腳發涼,脊背冒汗,但她迅速緩和了過來。
她神色凝重地詢問秦政:
“秦先生以為,我該如何行事?”
秦政答道:
“按照原計劃,先讓他執掌兵權。待他犯錯,再削下去。”
左右那個時候趙王也失去了利用價值,只要別給他借着皇後往上爬的機會,那就問題不大。
趙王後來能引得三王起義,純靠借着賈南風的信任乾掉了她,然後自己掌握權柄。不然他趙王就仍然是那個犯了大錯不受重用的普通藩王,想搞事也搞不起來。
秦政又道:
“拉攏将領不難,殿下若是信得過在下,此事可以交由在下去辦。”
與其等旁人混成賈南風的心腹,摘了她的桃子,不如他來摘。
賈南風又沒有孩子,誰接替她掌權都是便宜了別人。比起讓司馬氏坐享其成,或許改朝換代對她來說更有利。
最起碼他們父子不會抹黑她的名聲。
後朝雖然普遍喜歡抹黑前朝,借此證明自己的正統性。但現在不是正正好有個司馬炎可以背全鍋嗎?
把賈南風塑造成努力挽救大晉的賢後,再把鍋全都甩回給确實有問題的司馬炎。等到後人提起來,對賈南風就只有誇的,罵名叫司馬炎擔着即可。
掌權者求的除了活着時大權在握外,便是死後流芳百世。這兩點父子倆都可以滿足賈南風,反正他們父子又不着急篡位。
別人急着上位是怕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秦政和扶蘇不怕。只要不怕死,很多事情就都好辦了。
秦政辭別了賈南風,出去替她籠絡臣子了。
扶蘇留了下來。
說好的他在宮中當黃門侍郎,當然現在還只是個郎中。不過想要被提拔成侍郎倒也不難,雖說一般人需要熬幾年資歷才能升上去,可他有後臺,就不用那麽麻煩了。
賈南風許諾乾掉汝南王後就給他升官。
在朝中有汝南王掌權的時候,扶蘇這個黃門郎沒什麽要緊事需要做。便是傳達诏令的活也少得很,畢竟朝中都在聽藩王的號令,誰在乎皇帝下了什麽旨。
偶爾需要幫楚王和皇後互通有無,但這種活扶蘇一般是不接的。
黃門郎多着呢,又不止他一個。
賈南風也考慮到他們和楚王鬧得不太愉快,所以也不會沒眼力地将這事派給他。不用去給楚王傳訊,扶蘇就更清閑了,成日裏無所事事。
時間一長,扶蘇上職都不每天上了。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入宮點卯,清閑得叫人嫉妒。分明就住在離皇宮很近的宅邸裏,就這也懶得日日來打個卡。
賈南風倒是沒什麽意見。
不僅她沒意見,皇帝也沒意見。
扶蘇擅長哄人開心,帝後兩個都挺喜歡他的。尤其是司馬衷,每次見到他都非常高興,總要拉着他一起玩耍。
可惜他的玩伴更喜歡留在家陪阿父。
但凡親爹休沐,某人就絕不出門。哪怕變成小鳥暖手寶待在旁邊睡覺,他都樂意。
秦政把鳥崽放在書案偏左的位置,這樣就可以一手寫公文,一手撸小鳥了。
鳥崽翻了個身變成趴着的姿勢,懶洋洋地啾了一聲。而後伸了個懶腰,小翅膀張開癱成燕子風筝的形狀。
秦政給他整理頭頂的小呆毛。
扶蘇甩了甩腦袋,什麽呆毛,分明是玄鳥漂亮的冠羽!
秦政滿足地說:
“往日批奏折時若有這麽只小鳥陪伴,恐怕就不會那麽枯燥了。”
學霸天天寫小學算數也挺無聊的。
鳥崽又翻了個身,仰躺在小玄鳥專用軟墊上頭。費勁地用翅膀攏住父親的大掌,啾啾叫了兩聲。
秦政屈指撓了撓它的咯吱窩。
扶蘇立刻松開翅膀,縮回成一小團。一個打挺站起來,三兩下蹦跳到了桌案角落,警惕地盯着阿父。
不可以撓他癢癢!
秦政只好探身去把小鳥捉了回來:
“好了,不鬧你了。”
秦政如今沒有正式的官身,但他暗中結交了部分保皇派的臣子。他們會偷渡一些公文奏折給他,請他幫忙決斷。
這種時候,就會用紙條寫下建議,指點諸位該如何行動。
光靠賈南風用陰謀詭計乾掉汝南王還不夠,汝南王的死亡只是第一步,要剪除朝中剩餘的楊氏黨羽和汝南王擁趸,還需要做很多準備。
反正閑着也是閑着,不如提前布置。
所以秦政日常都是在家中辦公的。
只不過他一旬裏大半時間還得在外頭拜訪公卿大臣,參與各家聚會,這才不能日日陪着兒子。
短短月餘,秦正的名頭就在京中打響了。衆人都聽說他是荊州名士,想要将他收入麾下,所以他在洛陽人緣倒是也很好,沒有太多的空閑。
最近暑熱漸盛,秦政推掉了很多應酬。
扶蘇是個畏冷怕熱的嬌氣太子。
其中畏冷是上輩子中毒留下的後遺症,到後來可能形成心理陰影了。哪怕重生後身體相對康健一些,也依舊很不耐寒冷。
但怕熱就純粹是遺傳了,他爹怕熱他也怕熱,一到夏天原地去掉半條命。
歷史上始皇帝搞巡游不僅是為了震懾六國餘孽,也有去齊地海岸邊避暑的意思。
研究過他的行程就會發現,幾次巡游中夏天最熱的時候他都恰好在東海邊待着,等天氣轉涼才返程回鹹陽。
最後那次巡游離開海岸稍早一些,因為還要繞到去巡視遼東,時間有點緊。結果就是大熱的天在沙丘病倒,一命嗚呼了,遼東也沒去成。
總之,陛下他也受不了酷暑。
所以父子倆很默契地選擇了在家中消暑,沒事絕對不出門為難自己。
扶蘇很快又嫌熱掙脫阿父的大掌,趴回了軟墊上。
這軟墊外面一層是柔軟的布料,但裏頭卻是裝了水的乳膠袋。所以這墊子其實是個冰墊,只不過加了一層布套,防止旁人看出端倪。
扶蘇又趴成了風筝形:
“阿父,你的手太熱了。”
火氣旺盛的成年男子,冬天都手掌暖烘烘的,更別提夏天了。阿父還非要用手攏住他,他覺得自己身處火爐。
秦政伸手捏住一片飄飛的小絨毛。
夏天到了,小鳥也褪去了多餘的裏層絨毛,只留少量絨毛和外面的羽毛蔽體。
絨毛才是具有保暖效果的東西,就像制作羽絨服時用的鵝絨,實則是大鵝羽毛底下藏着的絨子,而不是表層的鵝毛。
絨子不是羽毛的形狀,而是一團蓬松的棉花狀物體。但和鵝絨天然能保持蓬松的狀态,壓扁了也能複原不同,鳥崽的絨毛是很脆弱的。
秦政輕輕合攏手指,那片小絨毛就被捏扁了,再也蓬不起來。
扶蘇歪頭看了看,不可置信:
“我掉毛了?!”
秦政含笑說道:
“天熱了,換毛很正常。等天氣轉冷,還會再長的。”
扶蘇依然難以接受:
“可是這具軀體不是我用玄鳥羽毛、精血和功德之力捏出來的嗎?”
這又不是真正的活體,怎麽會換毛?
秦政伸手給兒子撓了撓下巴。
小鳥崽很快沉迷撓癢,美得眯起來眼睛,沒有時間糾結這個問題了。直到阿父突然停手,将指尖戳着的一朵絨毛舉到他眼前給他看。
扶蘇鳥崽:……
撓癢癢撓下來一朵絨毛。
扶蘇沉痛:
“我真的掉毛了!”
他不會變成禿毛小鳥吧?
秦政再次強調:
“這是羽毛底下的細絨,不會影響你顏值的。”
扶蘇不這麽覺得:
“可是這樣會不會從蓬松變得乾癟,就不好看了?”
秦政答不上來。
但據他觀察,沒什麽區別。小鳥不故意蓬毛的時候,本身也是羽毛緊貼在身上的。除非是扶蘇這樣的小胖鳥,不然看着都比較纖瘦。
秦政只能安慰:
“沒關系,你又不是虛胖。”
實胖的小鳥沒有這種煩惱。
扶蘇:???
扶蘇一口叨在了阿父的指尖上,不僅不疼不癢,還把那枚絨子戳到了鼻子上。費了半天勁也沒弄下來,因為小鳥的翅膀是碰不到鼻子的。
秦政忍俊不禁,伸手給他取下來了。
太子以前也養過小鳥,夏天的時候小鳥梳理羽毛就很容易把脫落的絨毛蹭到鼻尖。然後用爪子撓半天也撓不下來,只能不斷打噴嚏或者通過在樹枝上磨喙蹭下來。
他家阿蘇還不如小鳥呢,光靠自己根本弄不下來。
扶蘇累得攤在冰墊上喘氣。
秦政繼續替他整理淩亂的小羽毛:
“朕也發現了,玄鳥之軀越來越像是活生生的軀體了。”
他和扶蘇分明是亡魂,用的人造軀體卻越來越有“活力”,恐怕是別的緣故給它帶來了生機。
扶蘇很快想到:
“是上個世界的信仰之力吧!”
上個世界他們去秦末後,用的就是玄鳥的軀體。吸收信仰時,估計身軀也分走了一部分,完成了改造。
本來玄鳥和黑龍這兩只神獸就是靠吸收信仰修煉的,用它們提供的材料制作的身軀能自主吸收信仰也不奇怪。
古有傳說蛇蟒化蛟,可見神獸是可以通過進化形成的。
扶蘇他們用的身體好歹加入了實打實的神獸邊角料,雖然都是正常蛻換下來的鱗片和羽毛,但那不還有兩只神獸現場貢獻的精血嗎?
反正現在它是靠着信仰之力進化了,或許再過一段時間,就徹底變成了“活物”——死物可不會換毛。
扶蘇好奇地追問:
“那這樣的話,我和阿父還是亡魂嗎?不會變成生魂吧?”
秦政頓了頓,糾正道:
“朕覺得徹底蛻變成神獸的可能性比較大。”
上個世界提供的信仰數量遠超父子二人的預估,尤其是最後扶蘇勸說父親給的高産良種,帶來的效果出乎預料的好。
哪怕他們倆已經離開那個位面了,依然有源源不斷的信仰湧來。而且越發地精純濃厚,約莫是把他們當成掌管豐收的神祇了。
就很離譜。
但豐收神确實很容易得到香火供奉,畢竟這天底下沒有比吃飽飯更重要的大事了。便是君王,每年也要祈求豐收的。
漢朝那幾個位面不好說,漢末三國估計會順應民意,把父子倆塑造成神祇祭拜。反正他們那會兒秦朝滅亡都四百多年了,他們和大秦又沒仇。
而且東漢自己的民間早就在流傳酆都六天宮的地府故事,說秦始皇在第一宮裏當“北帝上相”。給炎帝當三把手,二把手是真仙周公。
所以他們神話始皇帝有什麽問題?
時人還傳始皇陵就是地府呢,裏頭的幾十萬兵馬俑是地府陰兵,反正好多庶民其實都很信這個說辭。
他們的邏輯是自洽的——
秦始皇搞兵馬俑就是為了一統地府的,所以別管以前地府誰做主,反正始皇帝去了之後就是他做主。他就算是靠着兵多馬壯也能奪得地府的控制權,是不是這個道理?
還別說,該死的合理。
漢末三國都沒問題,先秦就更沒問題了。其他諸侯國怎麽樣不知道,反正大秦肯定是要神話他們父子倆的。
扶蘇感受了一下-體內每天都在暴漲的信仰之力,不得不承認阿父說的有道理。再這麽下去,他就真成玄鳥崽崽了。
扶蘇賊兮兮地說:
“那龍君會不會不高興啊?”
怎麽好處都讓玄鳥得了?
秦政沉默片刻:
“可是龍身有角,會暴露。”
扶蘇想了想,把巴掌大的幼龍龍身放出來,很快切換了身體。然後縮在冰墊上,把四只爪爪藏在身下,看起來就很像一條小黑蛇了。
雖然腦袋還是很突兀。
秦政啞然失笑。
扶蘇直接拿旁邊的鳥身當靠枕,感受了一下,發現兩個身軀都能分到信仰之力,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就這樣。
秦政倒是被他啓發了思路:
“如此,倒是可以把不用的肉身縮小貼身放着。”
只要有肢體接觸,就能分享信仰。那沒必要非得進入這個身軀,随身揣着也成。
秦政拿出了自己的龍身,同樣縮成一小團。思索片刻,将它纏繞在手腕上,假裝是個裝飾品。
扶蘇提醒:
“龍形手镯太僭越了。”
會被彈劾的。
這一擡手就會露出來。
秦政自然知道這個道理:
“先纏在這兒,回頭換到腳踝上。”
有褲腿和長襪阻隔視線,這樣就不會暴露了。
秦政又問兒子:
“你就打算這麽靠着?”
扶蘇仗着屋子裏沒人,也不把爪子藏起來了。他仰躺在冰墊和鳥身的夾角處,露出白嫩嫩的龍肚皮,四只爪爪蜷縮在肚子上,看起來無辜又可愛。
“嗯吶!”
龍身是水屬性的,雖然玄鳥也是水屬,但玄鳥有絨毛。龍身全是滑溜溜的鱗片,相對來說也體寒。
夏天用這個身體可太舒服了,感覺自己像是天生體溫偏低的冷血動物,不熱。
秦政也不管他:
“那你玩吧。”
他奏折還沒批完,不能再玩崽喪志了。
扶蘇現在不怕熱了,倒是不肯繼續單獨待着。他倒騰着幼龍的小短腿爬到阿父手邊,纏到了另一只手上。
這下一左一右,就有對稱的手镯了。
秦政不管他,揮筆寫自己的。
扶蘇纏的是父親的右手,所以被帶着在空中揮舞。剛開始還覺得好玩,玩了一會兒就暈了,趕緊爬下去緩一緩。
秦政把他從袖子裏捏出來:
“癢。”
小爪子在身上亂爬,這誰受得了?
最後鬧騰了半天的龍崽崽變成了人形,三歲大點,挨在阿父身邊給他當人形小涼抱枕。
還別說,确實冰冰涼涼的。
秦政把他抱進懷裏,感覺像抱了個涼水袋。溫度剛好,不會太冷,還能消暑。
秦府中沒有繼續安排侍者侍奉。
有活人在還要防備洩密,全換成兵馬俑就很方便了。反正兵馬俑裏也有侍者俑,守門的、打掃衛生的、做飯的,應有盡有。
終于不用按照晉人口味吃飯了,父子倆愉快地吃起了廚俑做的美食。兵馬俑自己不用吃東西,乾活卻很麻利,省了不少事。
就是得隔三差五充個“電”。
但反正“電費”也不貴。
扶蘇就這麽仗着沒外人,用着龍身到處跑。
他現在不怕熱了,只要不曬太陽就覺得很舒服。就算曬太陽,避開午後最熱的時候,其他時間曬一曬也沒多少感覺。
所以扶蘇很快活潑起來,開始在院子裏玩耍。他本來都因為天熱不想動了的,現在倒是肯動了。
秦政乾脆讓兵馬俑盯着他運動健身。
可惜兵馬俑是玩不過小太子的,何況扶蘇也是骊山陵的主人之一,他完全可以命令兵馬俑不管自己。
扶蘇頂着兩只漂亮的龍角去池塘邊捉小魚玩,捉了一會兒就化作小龍噗通跳進水裏去了,覺得這麽追着魚捉更有意思。
可能是因為黑龍本身心智不太成熟的緣故,用它的鱗片精血煉制出的龍身也容易把人同化成幼稚鬼——哪怕秦政身上沒有這個問題,也不妨礙扶蘇甩鍋給龍身。
反正小太子幼稚地玩了一下午,把滿池塘的魚都追得累到游不動了,才心滿意足地爬上岸,重新變回人形。
扶蘇快樂地拎着一條他認為最好吃的魚跑回了阿父身邊:
“今晚吃這個!”
秦政問為什麽吃它。
扶蘇回答:
“它最能游,肉質肯定很緊實。”
絕對是好吃的蒜瓣肉!
秦政:……
秦政開始慶幸龍君最近在閉關修煉沒有出來晃悠,養一只小龍崽已經很鬧騰了,再來一只家裏得翻天。
小龍崽仗着自己是條龍崽崽,晚上蹭到了阿父的床上要一起睡。美其名曰給阿父當 “竹夫人”,這樣睡覺肯定涼快。
竹夫人是古代消暑利器。
用竹條編織成圓柱狀的镂空器具,抱着它睡覺時可以起到降溫的效果,和“弄堂穿風”有異曲同工之妙。
因為天天陪睡,所以外號叫竹夫人。其實本名是竹夾膝。有些人喜歡抱着的同時再用雙腿夾着它,姿勢參考現代人抱着等身抱枕睡覺。
秦政捏了捏崽崽的龍角:
“朕可以自己換成龍身睡覺。”
這樣就很舒服了,不需要一個小涼抱枕。
三頭身小太子一把抱住阿父大腿:
“我不,我年紀小,一個人睡害怕!”
秦政:……
最後是大龍帶小龍,兩條龍盤在床上睡的。秦政發現這樣可以用龍身圈住床,防止睡姿奇差的小龍崽滾下去。
幸好始皇帝陛下睡着了不愛動,不然很容易就把龍崽壓成龍餅餅。
第二天一覺醒來,巴掌大的龍崽已經不知不覺變成人類小孩了。這麽大點正好可以窩在阿父給他留出的空位裏,四面八方都是阿父,特別安心。
扶蘇崽揉着眼睛翻了個身,順勢抱住了這一側的龍身。大龍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睡醒後發呆的小崽崽。
秦政變成人形坐起身,把崽子撈過來:
“睡醒了怎麽不知道起床?”
扶蘇窩在阿父懷裏打了個哈欠:
“不想動。”
秦政忽然發現小崽崽頭頂的龍角沒了。
他伸手摸了摸,真的消失了,連個小鼓包也沒留下。看樣子像是能做到完全的形态變換了,不會再留個龍角變不掉。
扶蘇發現阿父摸自己腦袋,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
秦政跟他說:
“你的角能變回去了。”
扶蘇咦了一聲,伸手去摸頭,真的沒有角了。再仔細看看阿父,阿父頭上也沒了角。
他心念一動,角重新出現。再一動,角消失。果然可以控制,這是個好事。
扶蘇高興起來:
“這樣就可以随便切換身體使用了。”
夏天用龍身,冬天用玄鳥,夏涼冬暖,肯定很舒服。
用過早膳之後,扶蘇把鳥身揣進袖袋裏,就高高興興地進宮去了。他因為天熱好幾天沒進宮,再不去點個卯不像話。
司馬衷看到他來了眼前一亮:
“阿胥!快來!今天有好玩的!”
扶蘇湊過去:
“今天玩什麽?”
是的,雖然扶蘇現在的職位是黃門郎,按理來說應該負責幫皇帝傳達诏令,但他實際上的職責是陪皇帝玩耍。
正事都是賈南風帶着其他黃門郎處理,她見扶蘇為人懶散,也不強求。反正現在不忙,小年輕愛玩就多玩幾天。
這個點賈南風還沒去辦公,剛用了早膳想歇一歇。
她就笑看兩人在那兒琢磨新玩具。
賈南風還道:
“阿胥好幾日沒入宮了,陛下都沒有人陪伴。”
司馬衷的玩伴雖然多,可他還是最喜歡扶蘇陪他玩。因為其他人雖然拿他當小孩哄着,心裏卻是有點鄙夷的。
扶蘇沒別的情緒,他就單純把對方當個小孩子,哪怕司馬衷已經三十多歲了。
扶蘇:才三十?孤都不知道幾百歲了。
三十歲的小孩子怎麽了,人家一片赤子之心,不知道比外頭多少人讨喜。
司馬衷是個很純粹的人。
他被逼退位成為太上皇之後,成為了諸王争搶的工具人。
有一回被敵人包圍,唯有侍中嵇紹站出來挺身相護,被敵人拖到一邊要殺掉,他還知道站出來說一句“這是忠臣,不要殺他!”。
可惜沒能攔住,血濺在了他的衣袍上。後來侍從要将衣服拿去洗乾淨,被他阻攔了,說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掉。
他确實是個癡兒,但這不是千百年來遭人嘲笑的理由。智商正常的人嘲笑一個天生的智力障礙,傲慢又殘忍。
扶蘇笑吟吟地教他怎麽拆九連環:
“陛下學得很快。”
司馬衷聽出了他的誇獎很真心,不像旁人一樣是嘴上說的好聽,越發高興起來。
“阿胥,你明天還來嗎?”
扶蘇想了想:
“不知道,要看我阿父有沒有空。”
小孩心智的人完全不覺得粘着爹有什麽不對的,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賈南風讓他們慢慢玩,自己走開去處理國事了。
扶蘇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賈南風這個輕信旁人的毛病怕是很難改了。
信任趙王的時候就沒懷疑過趙王會生出二心,信任他的時候也沒想過他把司馬衷籠絡過去以後會不會覺得皇後沒用了,會卸磨殺驢。
其實她這樣的人适合當純臣。
皇帝不能太多疑,也不能一點都不多疑。
她需要有個特別忠心不二的人替她解決掉潛在的危機,或者給英明的君主當臣子,讓君主保她只需要專心治國就行了。
畢竟排除異己她可以,但在立場相同時她難以分清身邊的奸細。
司馬衷湊過來小聲問扶蘇:
“汝南王倒了以後,還有人會欺負皇後嗎?”
扶蘇問他為什麽擔心這個。
司馬衷憂慮地說:
“父皇死了,楊太傅就出來了。後來楊太傅死了,汝南王又出來了。”
從司馬衷的視角,他覺得他的皇後命途多舛。怎麽敵人總是一個接一個冒出來,都想欺負她。
扶蘇笑了笑:
“這天底下的藩王那麽多,還有外族在虎視眈眈。皇後是最顯眼的靶子,她的敵人永遠都不會消失的。”
司馬衷更擔憂了:
“那怎麽辦?”
扶蘇便忽悠他:
“只要出現比她更惹眼的靶子就好了。”
有他們父子協助,賈南風就算再次除掉太子,也不會引起第二階段的混戰。但外頭不安分的藩王還是要處理掉的,那麽就得換別的法子。
扶蘇這幾天和父親商量出了一個大致的策略,決定先留楚王一條命。
楚王自己知道自己沒野心,外頭的人又不知道。到時候他們把楚王推到前頭去做擋箭牌,叫衆人以為楚王當上了攝政王。
之後再挑撥其他不甘心的藩王,忽悠他們來搶皇位。先削藩再收拾周邊的羌胡,一個一個來。
歷史上五胡敢趁着中原內亂來侵犯,是因為當時中原确實太亂了。京城這邊也沒有一個能服衆且得民心的藩王主持大局,對外頭還不設防。
重點是對外不設防。
實際上光是內鬥的話,還不至于讓人覺得是個好捏的軟柿子。
東漢末年難道不照樣在內鬥嗎?各地軍閥混戰妨礙他們打北方部族了嗎?
公孫瓒馬騰他們一邊插手中原的混戰,一邊也能順手收拾掉在邊境作亂的羌胡。打他們跟打着玩似的,所以才掀不起水花。
秦政預備安排忠心且能力強的将領鎮守邊塞幾州,給外族一點威懾。這樣大部分部族就不敢輕舉妄動了,少數膽子大的才會趁機進攻。
然而八王之亂那麽糟糕的局勢下,北宮純、劉琨、茍晞等名将依然能把匈奴等大軍抵擋回去,甚至打得抱頭鼠竄,中央給力的情況下只會表現得更好。
只對付一部分意圖進攻的外族軍隊,對他們來說難度不大。中原可以安心內鬥,把藩王給收拾了。
扶蘇笑眯眯地問司馬衷:
“陛下有沒有不喜歡的親戚?我們可以從他開始下手。”
司馬衷想了想:
“好像都不太喜歡。”
扶蘇點點頭:
“那我們就随意發揮了。”
扶蘇傍晚離開皇宮前去找了賈南風,同他說起計劃。
賈南風聽罷有些猶豫:
“這些藩王在地方上還算乖順,當真要連着他們一起拔除嗎?”
扶蘇勸道:
“我知皇後陛下想要安穩為主,可如今局勢容不得你我安穩。”
賈南風收拾掉身邊的隐患之後就老老實實治理一畝三分地去了,她沒想過把剩下的幾王也給搞掉。
而那幾王也擔心被她再用毒計挑撥得自相殘殺,最後只她一人漁翁得利,所以很聰明地沒有蹦出來搞事情。畢竟他們也清楚,賈南風只會收拾對自己有威脅的藩王。
只要他們沒有威脅,那賈南風就不會動他們。他們可以慢慢蟄伏,等待時機篡位。
扶蘇才不讓他們蟄伏呢:
“若我父子計策成功,便無需朝廷動用太多兵力。皇後不必擔憂,哪怕事情不成也牽連不到京都。”
賈南風想了想:
“也是,那便依你所言。”
賈南風吩咐人去按照齊王司馬冏的身材制作一套帝王冕服。
栽贓陷害,一種非常簡單但非常有效的權謀手段。
只要被栽贓的人不乾淨,或者被栽贓的人身邊有很多別有用心的敵人,那麽這個計策就必然可以生效。
扶蘇慢悠悠回到家中:
“阿父,皇後同意了我們的計劃。”
過段時間,齊地應該就會傳來齊王私制帝王冕服、意圖謀反的消息。
齊王的封國位置很不好,在先秦的齊國那一塊。他周圍一圈恰有八王之亂的其他三個參與者,河間王、趙王和東海王,正好把他包圍了。
一旦齊王這件事爆出,三家肯定會立刻舉兵讨伐他。就像袁術稱帝後諸侯群起而攻之,瓜分他這塊肥肉一樣。
屆時京都也在內亂,管不了邊郡。三家就可以趁朝廷無暇出手多給自己撈點好處,打一個時間差。
等朝廷內亂結束的時候,齊地的争端也平息了。木已成舟,朝廷也拿他們沒辦法。
而這件事,必然不會和朝廷有關。
畢竟皇帝自身難保,還陷在汝南王和楚王的夾縫中,怎麽可能是他們策劃的呢?
秦政寫下最後一個字:
“待三王剿滅叛賊,正可招其中功勞最大的入京嘉獎。”
至于誰功勞最大?
當然是“第一個發現齊王意圖謀反”的趙王了。
如此,朝中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關中兵權交給趙王,其他人也不好有異議。而趙王遠離了封國趙地,孤立無援,也就很容易被收拾掉了。
扶蘇幫阿父整理桌案:
“等趙王犯錯,再‘審問’他,然後爆出齊王謀反乃是趙王暗中陷害。幫着趙王一起趁着朝廷還沒反應就把齊王乾掉的另外兩王,便也有合謀的嫌疑了,可以一并招入洛陽問詢。”
來了洛陽,就別想回去了。
倒不一定非要立刻就處決掉他們,可以借口事情需要調查,拖着不讓走。等北境部署完成,再将他們處死。
到時候即便他們封地裏的人鬧事,也不用擔心會引來異族大舉侵犯。
父子倆準備等過兩年時機合适的時候,再對外塑造晉朝國力衰微的假象,吸引外族主動進犯,而不是現在。
好在後頭幾年天災不斷,随便哪個時候僞裝都有合适的條件。
秦政淡淡地說:
“朝中先是剿滅了幾個藩王,又接連遇到災禍。不斷消耗國庫兵力,自然便會漸漸衰微下去。”
扶蘇深以為然。
晉朝目前是不能靠絲綢之路賺錢的,畢竟外頭亂得很,商人很難出得去。
所以要在內部搞休養生息和盤活經濟,賺錢又不是只能靠對外通商。解決掉汝南王,扶蘇就可以開始乾活,私下裏折騰。
只要不打着朝廷旗號,就能騙過外族。
說不定還能騙過藩王們。
扶蘇把收拾好的東西放下,正要和阿父一起去用膳。外頭出現了一些響動,有人匆匆走進來。
扶蘇看了一眼,是不認識的人。
秦政認識,問他出了什麽事。
那人急急忙忙地回答:
“關中果然出現了大旱的跡象!先生真是神機妙算!”
本來這段時間天氣炎熱,京中也沒太在意。夏天嘛,熱一點正常,雖然今年格外熱一些,卻也沒有太過誇張。
但前不久秦政讓他派人去雍州探查降水的情況,一查才發現雍州已經許久不曾降雨了。而汝南王光顧着排除異己、結黨營私,根本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并沒有提前做赈災的準備。
夏日本來能吃的東西就不算多,偏又是庶民存糧最少的時候。有些人家已經吃光了存糧,需要靠去山林裏采食充饑了,但一場乾旱下來,能吃的東西大大減少。
報信者臉色難看:
“先生,如今該如何是好?”
眼看着再這麽下去,別說夏天餓死人了,今年的莊稼也要遭殃。秋天收不上來糧食的話,一直到明年秋收都會陸續有人吃不上飯餓死,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秦政冷靜地指揮:
“不急,赈災之事我早有安排。”
元康元年,雍州大旱,關中饑,鬥米萬錢。
京中所處的直隸富庶,赈災還是能拿出糧食的。只不過有汝南王擋着,有些束手束腳罷了。
秦政看向兒子:
“現在可以動手了。”
扶蘇微微颔首:
“是。”
先把汝南王收拾掉,關着不殺。查抄了他的封國,糧食這不就來了?如此一來,國庫也不用出太多血。
何況之前抄了一波楊氏,本來就賺了不少,只不過大半好處讓汝南王撈去他封地了而已。
扶蘇匆匆進宮:
“皇後陛下,我們要快些行動了,不能慢慢制衣。”
賈南風聽他說完,點了點頭:
“先帝有一套冕服,可以拿去改一改,很快就能改成齊王的身量。回頭翻案時也能拿它當物證,證明這不是齊王命人所制的新衣,是有人蓄意拿舊衣改制後栽贓他的。”
至于誰能拿到先帝的舊衣,作為先帝小叔的趙王就很可疑。他是長輩,年齡卻和先帝相仿,關系說不定不錯呢。
反正比起其他宗室,他更有可能出入宮闱,趁着先帝發喪偷盜過先帝舊衣。
賈南風會處理好裏面的漏洞的。
扶蘇點了點頭:
“汝南王先囚着不用殺,這樣才能做出朝中亂局一直不曾停歇的假象,借此麻痹地方。”
放任楚王和汝南王的人馬對峙,叫楚王先關押汝南王為人質、令汝南王的其餘下屬不敢輕舉妄動,看起來确實很像模像樣。
等到朝廷翻臉誅殺汝南王時,就說是已經暗中布局結束,一舉殲滅了剩餘勢力,所以不用再留他一條命了。
賈南風派人去動用了暗樁。
很快,楚王的心腹就得知有人向太保衛瓘打小報告,想勸衛瓘盡快處決他們。
岐盛和公孫宏大驚,決定提前動手。
既然衛瓘可能要撕破臉皮了,那他們定然要先下手為強。
于是找到了積弩将軍李肇,告訴他楚王想要對汝南王和太保動手。但是楚王直接動手會遭人诟病,需要先拿到陛下的準許。
李肇知道他們是楚王心腹,不疑有他,答應了入宮求見陛下,替楚王弄到他需要的诏書。
見到賈南風和司馬衷後。
李肇實話實說:
“汝南王與太保勾結,禍亂朝綱。楚王覺得如今是個好時機,請求發兵捉拿此二賊,還請陛下下旨!”
賈南風假惺惺地猶豫了一下:
“汝南王确實有不臣之心,可太保似乎并無大逆不道的想法?”
李肇不懂這些,還當楚王是想趁機排除異己,把和他不對付的太保一起收拾掉。于是他堅稱太保內裏藏奸,只是平日裏僞裝得好而已。
賈南風嘆息一聲:
“也罷,那便請陛下下旨吧!”
話雖如此,她卻在司馬衷寫聖旨時玩了點小心眼。特意沒有用真正的空白聖旨,拿了高仿的過來。
畢竟她未來是要栽贓楚王僞造诏書的。
李肇不知道如何分辨真假,何況他親眼所見陛下書寫,自然不會懷疑诏書有問題。拿到之後就匆匆離開了,不敢耽誤楚王的大事。
出宮後,他将東西交給岐盛二人。
岐盛趕緊跑去找楚王:
“殿下!宮中傳來密旨!”
夾在中間的岐盛和公孫宏堪稱是兩頭騙,對兩邊都說是對方的主意,就這麽瞞天過海,開啓了針對汝南王司馬亮的攻伐。
扶蘇持着剪子将被太陽炙烤得枯敗的枝葉減掉,遺憾地感嘆了一句不知這花樹秋季還能不能開花,別是被酷暑曬死了。
秦政喝下一盞加了冰片的果汁:
“怕曬死就讓人搭個棚子遮陽好了。”
扶蘇扭頭沖他笑笑:
“還是算了,浪費布料。有那好東西還不如給流民搭個棚子呢,過段時間應該就有流民逃難到京都附近了。”
他輕哼了一聲,心想汝南王的封國裏還有個王府。這東西留着乾什麽?白浪費錢,可惜不能賣了換成糧食赈災。
沒關系,可以把王府裏的財物拿去換糧。
扶蘇眸光一轉:
“王府遭逢大難,府中仆從驚惶,情急之下不管不顧搶奪財物後逃跑,也是常有的事情。”
到時候賣東西給富戶貴族的時候就說不是官府查抄走的那些,是仆從竊走的,所以才會流落民間。
不然朝廷賣東西換糧很掉價的,這得是私人行為。
可是這些財寶不當吃不當喝的,只能拿去賞賜給臣下。臣下可不會拿糧食換,想要從世家手裏扣點糧真不容易。
以後多的是仗要打,不節省點真不行。
秦政提醒兒子:
“悠着點,東西賣得太多,他們會察覺到不對勁的。”
仆從總不能把王府搶空大半吧?就算流落在外,也流落不了多少東西。
扶蘇理直氣壯:
“沒關系,我會安排好的。”
誰說搶不了大半了?他多安排點人假裝流民進去搶不就完了?仆從搶不走太多,流民可以啊!
至于流民為什麽這麽不要命,都是流民了,你以為呢?本來就有今天沒明天的,一時受刺激發狂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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