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1章 你管裝病吓唬臣子叫柔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1章 你管裝病吓唬臣子叫柔弱?
秦政在聽到“秦球”的時候, 就有一種微妙的預感。直到“秦梓桑”這個名字出現,他才終于确定了,這說的是他們那個位面的事情。
但秦政記得, 地府裏連秦三世都還沒下來,他們的時間根本沒走到兩三千年後。
難道是平行時空?
秦政覺得不像, 因為至今為止他只遇到過一個擁有“秦梓桑”的位面。但那個是從他們位面的小說衍生出來的,而且時間線也沒到那麽遠。
可見真正的秦梓桑是獨一無二的, 哪怕本界的衍生作品塑造出了新的太子殿下, 也只是同人角色,和正主沒法比。
秦政凝神瞧着那個視頻。
在玄學天賦上,他是比兒子強的。另有國運、信仰、功德等多方面因素的加持,導致他的天賦更加逆天。
秦政在那個看似正常的視頻上看到了時空波動的痕跡。
幾乎是一瞬間,他就确定了,這是一個來自未來時間線上的視頻。
系統的視頻庫不知為何混入了梓桑位面兩千年後的作品, 于是冥冥之中吸引了秦政父子,讓他們領取到了本位面的任務。
時空悖論是個很奇妙的東西。
按理來說提前看到未來的劇透視頻, 未來應該會遭到改變。
但視頻上的未來确确實實就是梓桑位面的既定未來, 一旦未來改變,這個來自未來的視頻也應該會改變。
既然視頻呈現出了現在的樣子, 誰又能肯定這樣的未來走向不是始皇帝看到劇透後才引導出來的呢?
秦政決定抛開那些思考。
未來已定, 他只需要安靜地當個觀衆即可。何況哪怕沒看過這個視頻,扶蘇當初查看功德收支明細的時候,其實也已經從中獲知了未來大秦延續千年的盛況。
劇透早就出現過了。
年幼的長公子坐在父親身邊,仰頭看着天幕。他好奇地詢問父親, 天幕上說的是未來的他嗎。
秦政頓了頓, 決定實話實說:
“不是的,上面說的是另一名扶蘇。你也見過, 就是之前經常上天幕的那個。”
小公子點了點頭:
“那我認真聽一聽,或許能從他身上學到很多有用的東西。”
秦政摸了摸他的腦袋:
“好孩子。”
秦朝位面,嬴政忽然叫停了趕路。
他坐在暫時停下休整的車架中,目光深邃地打量天幕上展現出來的一列列文字。那是秦朝幾次三番重新建立的記錄,就仿佛任何反賊都推不翻它一般。
秦二世梓桑。
嬴政下意識想到了那個占據他長子軀殼的扶蘇,或許,說的就是他。
【《始皇帝傳》記載,秦梓桑三歲喪母,自此以後由父親獨自撫養長大。至四歲時,已獲封太子,成為大秦儲君。】
因為秦球後世有始皇帝等大秦名人的畫作流傳于世,且畫作據說十分寫實,所以視頻的制作者根據畫作形象制作了還原度很高的3D視頻。
天幕中,一個像極了扶蘇幼時的小團子出現,跌跌撞撞地撲進年輕秦政的懷裏。
秦梓桑本人一邊喝蜜水一邊點評:
“孤三四歲的時候才沒有這麽笨呢,走個路還跌跌撞撞的。”
蒙恬側目:
“公子,天幕上說的是您?”
太子殿下矜持地颔首:
“沒錯,是孤。”
雖然視頻遭到了本人的吐槽,但其他各界圍觀群衆并不覺得有問題。
嬴渠梁捂住心口:
“看起來真是乖巧極了。”
自從知道大秦延續三千年後,嬴渠梁就對這個秦梓桑濾鏡八百米厚了。
因為天幕雖然說的是“三千年”,可這個三千年明顯是因為制作視頻時才傳到三千年,而不是大秦只能延續三千年。如果是五千年後的後人制作的,就得改成五千年了。
這不就是大秦人想要的傳之無窮?
科普視頻是面向現代人的,當然不會特意去提一下共和國已經廢除了皇帝。不知真相的老祖宗們還當依然是他們嬴秦子孫(包括主動過繼進來的嬴秦子孫)在當天下的統治者,嘴咧得快到耳根了。
嘿嘿嘿。
另一個位面的安國君嬴柱同款捂胸口:
“可憐可愛,一看就聰明伶俐。”
他就說嘛,政兒的後人怎麽可能拉跨?孩子的資質一定是好的,政兒好好教的話肯定能撐起大秦!
天幕中的小太子先是展現了他過目不忘的本事。
【太子扶蘇自幼天賦驚人,但凡看過一遍的文章,他就能一字不差地背誦下來。多看兩遍,就能理解其中含義,甚至做到舉一反三。】
秦王遞了一卷竹簡給端坐在身邊的小孩。
四歲多的小寶貝像模像樣地穿着明明只有大人才能穿的正裝,戴着小發冠,看起來像極了縮小版的秦王。
他努力嚴肅着包子臉,費勁地将沉重的竹簡放到屬于他的小案幾前。迷你太子身前的也是迷你案幾,還有迷你硯臺、毛筆和溫潤可愛的小老虎崽崽鎮紙。
這些當然都是做動畫的後世人自己腦補出來的,但不妨礙看着真的超級可愛。
蒙恬忍不住感慨:
“殿下幼時實在是惹人疼愛。”
扶蘇撐着下巴:
“唔,其實我小時候不怎麽穿這種衣服,不方便我爬樹。”
誰沒事成天在家裏穿正裝?也就重要場合才穿一下,回到家裏肯定換舒适的常服。
蒙恬:……
三頭身小太子還在認認真真地展開竹簡,進行學習。他将竹簡逐字逐句的看完,然後拿起小毛筆進行批注。
秦政處理完一份奏章,便問他:
「阿蘇看出什麽了?」
小太子放下毛筆,乖巧地回答:
「韓非先生的這篇文章寫得極好,三言兩語便将韓國上下全都諷刺了一遍。可惜先生口拙,只能用筆墨來宣洩想法,若能給他一張利嘴,定能罵遍六國無敵手。」
韓非:???
韓人:???
韓非感覺自己被誇了,又好像沒被誇。
而且秦國太子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嗎?他現在還沒開始寫那些諷刺人的文章呢,身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
韓桓惠王看向韓非:
“你解釋一下,什麽叫把韓國上下都罵了一遍?”
韓非不想說話,他結結巴巴地說:
“臣、臣有些、口、口吃。”
韓王:……
合理懷疑這家夥是裝的口吃。
他該不會是不想搭理韓國這堆自己瞧不起的人,乾脆假裝口吃,順理成章推掉寒暄和應酬吧?
【秦梓桑幼時受父親影響,愛讀韓非子的著作。不過他并不會全盤接受韓非作品中的法家思想,而是更喜歡辯證看待。】
小太子誇完韓非,話鋒一轉:
「但是天下做學問的人都有一個通病,當他們有了自己的立場之後,就會片面地看待問題。譬如韓非先生,他對儒墨縱橫等學派存在偏見,便會将他們貶斥得一文不值,看不到他們對國家的作用。」
四歲的小孩侃侃而談,舉例了韓非将五種人打為五蠹,認為他們危害國家,其中包括了工匠和商賈。
又舉例了其他學派的著作,其中同樣存在這種只挑別家錯處說、忽略對方貢獻的問題。
最後,太子總結:
「為君者不可偏聽偏信。」
嬴子楚感慨:
“四歲的孩子就知道這麽多道理了,不愧是寡人的孫子。”
公子政:……
兒子聰明分明是随他,跟他父親有什麽關系?
公子政決定不搭理他爹。
劉徹懷疑這個記載存在誇大:
“這是四歲不是十四歲?《始皇帝傳》誰寫的?是正史嗎?”
《始皇帝傳》作者·秦梓桑本人,這會兒正坦然接受周圍将軍們的打量。
是的,他就是這麽聰明,從小就如此妖孽,是老秦家除了他爹之外資質最好的崽。
至于有沒有誇大——
這有什麽好誇大的?他才不屑于在這種方面給自己貼金呢,頂多就是在描寫自己的時候,藝術加工億點點。
比如,把自己嘲笑別人的部分隐去。
或者乾脆把語言潤色一下,寫出來讓人看着不像是在嘲笑人家。
關于韓非口吃那段的過往,其實他當年的原話是:
“韓非是不是因為口吃憋狠了,寫文章才這麽犀利?他好慘哦,希望他的口吃能治好,這樣我就可以看到他和儒墨縱橫那些弟子對罵了。”
反正一聽就不是什麽好孩子能說出來的話,這種東西怎麽能如實記錄到父親的傳記裏去?肯定要重新組織一下語言的嘛。
秦政從天幕裏看到這一段時,眼裏閃過了一絲笑意。
他忍不住給兒子發消息:
「朕這本傳記也不知是誰寫的,倒是将太子塑造得十分得體。」
還能是誰寫的?明知故問!
扶蘇因為網絡延遲還沒收到消息,所以沒看到阿父調侃自己的太子殿下心安理得地繼續看熱鬧。
今天一過,想來又要有很多人被秦梓桑的完美形象哄騙了。
【在秦梓桑的幼年成長中,來自父親的引導至關重要。據二世本人所說,他能長成完美的秦二世皇帝,他的父親功不可沒。】
秦王舉着奏章一點點為兒子講解:
「為君之人,要懂得馭下、權衡、識人、君王心術等。阿父今日先教你馭下,你要認真學。」
包子臉小太子認真點頭:
「我會噠!」
秦王于是将奏章的內容講給兒子聽:
「朝中禦史彈劾李斯作風奢靡,出行排場雖未逾制,卻聲勢浩大。使用的車馬等物裝飾過于華麗,似有因得寵而日漸輕狂的姿态。」
他問兒子,應該如何教李斯知道,為人臣子應該行事低調。
小太子想了想:
「若是阿父出面,只要提一句“廷尉近日似乎很是風光”,李廷尉便會惶恐得連連請罪,再不敢使用這麽張揚的排場。」
秦王輕笑了一聲:
「那你呢?換做是你會如何開口?」
小太子狡黠一笑:
「我也可以如此同他言說,但我不能輕描淡寫的說,我要換個語氣。」
秦王于是叫來了李斯,讓太子表現給他看看。
李斯很快就到。
小太子故作好奇地看着李廷尉,用天真的口吻問道:
「我聽說廷尉近日很是風光,出行都要數不清的車架仆從侍奉,是真的嗎?」
李斯的冷汗當時就下來了。
他噗通一聲跪下,連忙請罪,頂着太子身側那位王上意味深長的目光,就差指天發誓保證再也不犯。
秦王便讓他離開了。
等人離開後,秦王不由失笑:
「你倒是懂得鑽空子。」
小太子有些得意:
「雖然我是在狐假虎威,借用阿父的威懾讓他畏懼。但那是因為我現在還小,想要自己凝聚威嚴太難了。等我再大一點,就無需靠阿父來震懾臣下,可以憑自己的能力叫他們拜服了。」
嬴稷一巴掌拍桌子上:
“好小子!這一肚子壞水的聰明勁跟寡人真是一模一樣!”
群臣:……呵呵。
大秦各界贊不絕口:
“這如何能叫狐假虎威?分明就是借力打力,可見公子确實聰明過人,懂得利用一切優勢。”
唯有故事裏的反派李斯感到了窒息。
就是說,下次能不能換個故事講?要體現太子的聰明,誰不能來當那個醜角,非要他來?
還有王上,教兒子馭下就教吧,為何偏偏選中他做工具人?
李斯真情實感地希望下個故事換一個受害者,不能只有他丢人。
雖然未來的他好像害了太子扶蘇,但那和現在的他有什麽關系呢?他現在已經堅定決心要當太子-黨了。
天幕中切換到了幾年後。
快十歲的太子笑吟吟地詢問大儒:
「父親令先生來教導我學問,難道就是為了教我篤信儒家嗎?是誰給先生的膽子妄圖哄騙于我,莫非是看不起我年僅九歲?」
大儒被他說得冷汗淋漓。
少年太子輕聲細語地吩咐左右:
「此人心術不正,拖下去吧。」
幾年過去,當初只能狐假虎威才叫臣子畏懼的太子,已經可以游刃有餘地光憑自己震懾得旁人不敢自辯一句。
太子還能順手教導旁邊圍觀的妹妹:
「看到了嗎?這就是權勢。」
妹妹陰嫚不解:
「可是七國皆有太子,卻不是所有太子都能叫臣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
太子便耐心告訴她:
「這是因為那些太子自己沒用。」
權勢本身可以生殺予奪,但你不會用它,給了你也是浪費。
「我平日裏溫和愛笑,他們就以為我好糊弄。但當我開始發作人的時候,他們才會猛然意識到愛笑的人其實并不好惹,因而更加畏懼。」
「他們懼怕的,是我會用和往日一樣溫和的笑容,宣判他們的死刑。」
陰嫚若有所思:
「這是馭下之道嗎?」
太子扶蘇搖頭:
「這是君心莫測。」
剛剛還熱烈讨論小太子有多聰明的将軍們瞬間啞火了。
頂着衆人集體驚恐看來的視線,扶蘇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疑惑回望。
“怎麽了?”
将軍們齊齊打了個哆嗦。
沒什麽,只是他們突然回想起來,這位異世來的太子殿下這些天好像一直都是挂着這種眼熟的笑容。
當時他們都覺得很親切,雖然太子有點喜歡折騰人,但看看他和煦的笑容又覺得對方其實挺好相處的。
可現在,他們只覺得吓人。
蒙恬複雜地看着他:
“殿下往後還是少笑幾回吧。”
扶蘇習慣性微笑:
“好的。”
蒙恬:……
扶蘇迅速收斂笑容,面無表情:
“抱歉,習慣了。”
蒙恬:…………
罷了,殿下你還是繼續笑吧,面無表情更讓人瘆得慌。
扶蘇噗嗤笑出聲來:
“蒙将軍還是這麽好玩。”
蒙恬:………………
所以剛剛又是在故意逗他玩是嗎?
嬴政聽着周遭臣子的竊竊私語,神色莫名。
馮去疾小聲感慨:
“原來陛下手把手教長公子之後,會把人教成這個樣子。幸好我們位面的陛下高擡貴手,放過了公子。”
嬴政默默看了他一眼。
馮去疾立刻改口:
“還是要陛下親自教導才好,雖然吓人了一些,卻對大秦有好處!”
嬴政:你還是別開口了。
嬴子楚看着天幕上那個笑容,總覺得有些眼熟。他臉上的笑稍稍收斂,換成了疑惑沉思的神情。
呂不韋欲言又止。
公子政已經冷靜地提醒了:
“阿蘇笑起來和父親有些像。”
嬴子楚恍然大悟:
“原是跟寡人學的!難怪!”
随即他又有些高興,微笑着說:
“為父方才便說這孩子聰明是随了寡人,政兒你還不以為意。如今看來,他确實遺傳了為父頗多。”
公子政撇開腦袋。
不可能,他兒子肯定随他。學他爹只是為了吓唬人而已,都是馭下手段罷了。
【一個完美的太子,不僅要足夠優秀,還要面面俱到。秦梓桑認為,學業上的聰明只是基礎,自己不能有任何短板,才配得上當父親的繼承人。】
嬴稷實在是沒有忍住:
“柱兒你聽見沒有?你學學你曾孫!”
安國君:怎麽?我還不夠優秀?
安國君嬴柱覺得自己現在挺好的,不用再進步了。他又不追求完美,他爹就是見不得被人比下去,非要事事争先。
真無聊。
天幕上,小太子認真學樂理、繪畫、騎馬、射箭……貴族要學的他都學過,而且對自己的要求極高。
卷王的兒子以前也是個卷王,只是後來變懶了而已。在中毒病弱之前,他活潑好動,勤奮努力。
【當然,對于一個太子來說,最重要的肯定是——】
嬴稷搶答:“治國能力?”
嬴柱思索:“懂得如何與老父相處?”
嬴政斷言:“沒有反骨。”
天幕裏的小太子信誓旦旦地表示:
「我要孝順阿父的!」
天下第一孝子秦梓桑學會彈琴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跑去給父親演奏了一首,聽得秦政忍不住揉了揉太陽xue。
嗯,避着兒子悄悄揉的。
當小孩彈完亮晶晶看着阿父時。
秦王真誠地點評:
「很好聽,阿父從未聽過如此美妙的樂曲。」
所有人:……
小太子立刻表示:
「以後我每天彈琴給阿父聽。」
秦王熟練地婉拒了:
「不用了,阿父心疼你彈琴辛苦。每日還要寫那麽多課業,還是多休息一下吧,免得以後長大了會手疼。」
扶蘇撐着下巴:
“唉,阿父總是這麽心疼我。”
蒙恬:?這難道不是在搪塞你嗎?
未曾料到陛下糊弄幼時太子的話術,等太子長大了依然能把人哄住。這到底是太子太好騙了,還是當兒子的在親爹面前過于盲目?
孝順的太子殿下當然不會只做這點小事,一個大孝子,需要孝順在方方面面。
小太子用他沒什麽力氣的小手努力為父親擰乾巾帕,今日是父親的生辰,他已經主動領了今日照顧父親的活計。
小孩踮起腳尖要給阿父擦臉。
秦王單膝跪地,可算能讓小孩夠到他的臉了。
「阿父,等你老了,我就天天照顧你,不用侍者幫忙。」
秦王捏住他的小手:
「阿父相信你。」
嬴稷沒忍住:
“這麽瞎的話也好意思說相信,寡人就不信他真的能堅持下去。”
久病床前無孝子,公子王孫誰耐煩天天照顧人啊。尤其家裏還有仆從,肯定是偶爾照顧一次,然後就借口還是仆從更會照顧人,順理成章地丢手了。
畫面一轉。
即将步入老年的秦皇坐在妝鏡前,同樣不年輕的兒子耐心地為父親束發。
太子惆悵嘆氣:
「父親今日又多了六根白發。」
秦皇拍了拍兒子搭在自己肩頭的手:
「你日日都要感慨一句,每天數這個也不嫌麻煩。明日不許數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态,無需挂懷。」
被打臉的嬴稷:!!!
嬴稷選擇挑刺:
“天天數頭發他真是閑得慌。”
旁邊的嬴柱:
“我也想要個這樣的兒子,羨慕。”
嬴稷:。
沒出息!
秦朝臣子的關注點只有一個:
“這位陛下好像活了很多年哎!”
他們自己的陛下據說本來今年就會駕崩的,幸好公子拿到了女巫的解藥。但是天幕上那位陛下,明顯是靠自己活了很多年。
嬴政有些惆悵。
他苦求仙藥,結果到頭來都是一場空。人家對死亡那麽灑脫,無所謂壽元多寡,反而活得更久。
莫非是放寬心才能長壽嗎?
過兩日去問問秦梓桑。
扶蘇低頭剝糖紙,自從身份暴露之後,他不僅不裝了,偶爾還會從功德商城裏買點東西安撫一下自己的味蕾。
方才天幕開啓前他才吃了早膳,給他吃傷了,現在沒有胃口,只能吃點糖讓自己嘴巴好受一些。
感受到周圍的視線,扶蘇習以為常地忽略了。
但他們的視線越來越灼熱。
扶蘇奇怪地擡頭:
“乾什麽?”
邊問邊把糖紙疊成小星星,他已經積攢了一堆小星星了,用來記錄他這些天吃了多少苦。
順手拍照發給阿父求安慰。
可惜秦政大概率會回他一句:
“少吃點糖,又仗着朕不在就為所欲為。”
涉間迫不及待地問道:
“陛下是如何活到那麽大歲數的?”
女巫的解藥不知能否多喝幾瓶,若是不行,又或者天幕哪天突然離開,他們想為陛下續命就得參考這位的經驗。
扶蘇舔了舔嘴裏的糖豆,唔了一聲,含糊不清地說養生就行。
養生是什麽?
将軍們不太理解。
扶蘇随口應付:
“回頭你們就知道了。”
等他和阿父搞定了系統,就在上頭播放養生方法。現在說了也是浪費口水,回頭還要再說一遍。
扶蘇并不想回憶他和阿父晚年的經歷,他還是更愛看小時候的事情。晚年總讓他想起父親駕崩的那段過往,獨自支撐大秦的那些時日并不是愉快的回憶。
好在天幕很快就切換回幼時了。
可能也因為扶蘇在父親的傳記裏花了大量筆墨描繪幼時,晚年則相對來說記錄得較少些。
扶蘇當時寫傳記時恨不得把每一段童年記憶都寫進去,當然,都是潤色過的。
比如接下來播放的這一段。
【作為公認的大秦第一孝子,扶蘇從小就知道要心疼父親。】
小太子教育妹妹:
「阿父只有我一個親人了,如果我都不心疼阿父,就沒有人心疼阿父了。」
陰嫚非常認同地點頭:
「沒錯,大兄,父親就交給你了!」
嬴子楚:?
怎麽,寡人不是人?
哦,這個時間點寡人好像已經駕崩了,那沒事了,政兒确實就剩一個親人了。
——還是不對啊!
嬴子楚扭頭問兒子:
“這上頭那個小姑娘難道不是你親生的女兒?”
公子政:我怎麽知道?
十歲出頭的公子政現在還沒納妾生子,他唯一認得的孩子就是扶蘇。
嬴政本人也被噎住了。
要不是小公主不在身邊,他高低得把人拎過來,問問女兒什麽叫“沒錯,父親只有大兄一個親人了”。
這倒黴女兒都不覺得自己是父親的親人嗎?
陰嫚:對呀對呀!我們這個屬于親戚!
小小年紀的陰嫚有着非常樸素的親緣觀念,即住在一個家裏的是一家人,不住在一起但是房子(宮殿)離得近的,是親戚。
所以父親和大兄住章臺宮,她和她娘住別的宮室,還有其他弟弟妹妹和他們的娘親住一起。大家都是一個個的小家,互相之間是彼此的親戚。
那麽父親只有大兄一個親人,有問題嗎?沒問題呀!
嬴子楚想了想,問兒子:
“你女兒暫且不提,你娘呢?”
公子政答不上來。
沒關系,天幕會告訴他們答案。
【衆所周知,始皇帝有個仇人,是他的生母趙太後。偏心幼子的生母視他為寇仇,連帶着也不喜歡他的姬妾兒女。】
但是太子殿下會教她做人。
堅稱自己會心疼阿父的小太子擋在章臺宮外,向終于解禁的祖母行禮。
「父親近日國事繁忙,祖母想念父親的話,就讓孫兒代替父親陪您吧。」
趙姬抿着唇,臉色冷淡而刻薄:
「當真是國事繁忙,而不是故意找借口不見本宮嗎?本宮看他是手握大權之後開始忤逆不孝,有恃無恐了!」
小太子不卑不亢地解釋道:
「祖母誤會了,近日大秦與趙國的戰事膠着,父親已經數日不曾好好休息了。國事乃祖父托付給父親的,父親雖然很想孝順祖母,卻也不能辜負了祖父臨終前的囑托。祖母深明大義,想來也不願叫父親為難。」
秦渠梁贊許地點頭:
“太後說他爹不孝,他就拿孝順先王出來說事,為父親挽回聲譽。又用先王去壓太後,讓太後不能繼續胡攪蠻纏。”
秦渠梁并不知道趙姬和兒子的恩怨,哪裏能聽出來扶蘇那就是威脅和挑釁。
趙姬一個給莊襄王反複戴綠帽的太後,扶蘇非要故意提她的亡夫,顯然不懷好意,是在刺激對方。
所以接下來趙姬就發火了:
「小小年紀倒是伶牙俐齒!秦王平日就是這麽教兒子的?!」
當然,趙姬生氣的最大原因是扶蘇當時原話根本不是這麽說的。
還是那句話,他寫傳記的時候給自己潤色了一下。
原話是:
「父親如何就忤逆不孝了?父親日常還是很孝順莊襄王的。倒是太後您,只怕不敢去見先王牌位吧?」
反正圍觀的各界看着就覺得趙姬器量狹小,怎麽突然就發火了,明明太子扶蘇也沒說什麽過分的話。
可見個人傳記最好不要當正史看()。
小太子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叫趙太後铩羽而歸,成功維護住了他心愛的阿父。太後氣得臉都青了,卻拿他沒有辦法。
打發走太後,太子殿下走回殿內。
秦王明知兒子去做什麽了,卻故意假裝不知道。
秦王問道:
「太子方才去哪裏了?」
小太子哄爹:
「去給阿父準備驚喜了,阿父你看這是什麽。」
說着讓人取了一方錦帛來,說是自己畫的父親。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給父親作畫,還沒有後來那麽寫實且美麗,筆觸稍顯稚嫩,卻已經很不錯了。
這幅畫至今還被秦政仔細收藏在地宮之中,原是想展示出來的,但太子害羞,覺得畫得不好,只能偶爾拿出來自己欣賞了。
不過動畫是後人制作的。
所以後人根本不知道小太子第一次畫的畫是什麽模樣,他們只能根據自己對秦扶蘇畫作的了解,仿照着畫了一副。
扶蘇早年的繪畫方式是和先秦時期的畫作風格類似的,不像後來走了寫實派,畫出來的像開了美顏調了色調的照片。
動畫裏照着後來的風格弄了張筆觸稚嫩些的,看起來像模像樣。
扶蘇不由笑了一聲:
“孤當時畫的可沒這麽好看。”
蒙恬禮節性地吹捧了一句:
“無論殿下畫成什麽樣,想來陛下都會十分欣喜。”
他不吹捧還好,一吹捧算是搔到太子殿下癢處了。
扶蘇矜持地揚了揚下巴:
“那是自然,我做什麽阿父都喜歡。”
随即他又故作随意閑聊般詢問:
“将軍幼年時,蒙武将軍可有這般誇過你?”
蒙恬:……
蒙恬心想他就不該接那話頭。
【孝順的太子殿下用畫作哄完爹之後,開始緊鑼密鼓地盤算起怎麽報複太後。】
沉浸在父慈子孝中的衆人:?
所以你的孝順只孝順你爹一個,你親祖母不算在內,還要報複人家?
嬴稷更羨慕了:
“這才是真的孝順啊!”
眼裏只有爹,祖母是什麽東西?像這樣被獨一份地放在心上,想想就美得很。
嬴柱小聲提醒他爹:
“所以玩狼人殺才會反手把你毒了。”
何止是眼裏沒有祖母,還沒有祖父、曾祖父、高祖父等一系列長輩,只剩個爹了。
嬴稷:……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不過嬴稷也回過味來了:
“不會真是那小子吧?可是寡人看他和他那個位面的政兒也沒那麽親近,反而和秦王時期的政兒……嘶,等一下!”
嬴稷總算發現不對勁了。
他之前沒見識過原主扶蘇,沒有對比,一開始認識的就是太子,哪裏能想到對方不是原裝貨。
嬴稷驚疑不定:
“這是怎麽回事?”
可惜沒人能給他解答,哪怕是嬴稷剛派人被快馬加鞭從趙國接回來的公子政也回答不了,畢竟公子政才一歲多點。
奶娃娃阿政坐在華陽夫人懷裏好奇地看着周圍人,他爹子楚和他娘趙姬都輪不到抱他的機會。
華陽夫人叮囑左右:
“看來趙姬對政兒不好,日後政兒還是養在我身邊吧,不許趙姬靠近他。”
天幕中,小太子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精心搜尋到了一條冬眠的蛇,命人帶去了甘泉宮。守衛和侍者皆不敢忤逆太子,只能沉默地配合着他将那蛇放入了趙姬的床榻中。
扶蘇負着手像模像樣地說:
「這條蛇在冬眠,咬不了人的。我只是想吓唬一下太後,你們不必擔心。」
侍者皆稱是。
扶蘇于是放心地離開了,侍者也确實沒敢把蛇清理掉。因為他們深知太子要是一計不成,下次肯定還會再來,但下回就不一定只是吓唬一下了。
趙姬看得窒息:
“大王!你看他!”
嬴子楚敷衍地回應了一句:
“又不咬人,何必跟個孩子計較?”
趙姬:?
嬴子楚心想,這麽像他的孫兒,還對大秦有大功,肯定要護着。別說只是吓唬一下趙姬,就是用毒蛇把趙姬咬死了,那也不是什麽大事。
說起這個,嬴子楚狐疑地看向趙姬:
“你哪裏來的幼子?”
政兒已經同他說過了,他在位三年就死了。難道是懷了個遺腹子,心疼那孩子生下來就沒有父親,于是為了他委屈政兒了?
趙姬答不上來。
但她下意識摸了摸小腹,也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有了。
然而她的大王只是冷酷地告訴她:
“你若是敢為了他欺負政兒,寡人現在就送你回趙國。”
趙姬:……
不僅沒有得到安慰,還被威脅了一通。
公子政沒有參與父母的争端,冷漠得仿佛與他無關,滿心滿眼只有他的阿蘇。
阿蘇說的沒錯,他只有這一個親人。其他的親人對他的感情都是有條件的,并不純粹,而且充滿了利益考量。
小太子開開心心地回到了章臺宮,繼續去陪阿父。他每天都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就是逗阿父開心。
秦王看見他就忍不住露出笑意:
「寡人的太子又去外面欺負誰回來了?」
小太子哼了一聲,拒絕回答。
但是這個見面的開場問答實在是讓各界窒息——所以你兒子天天出門都是去欺負人的嗎?
想想趙姬的遭遇。
好吧,确實是出去欺負人的。
涉間等不及追問:
“所以那蛇吓到太後了嗎?”
扶蘇小得意地回答他:
“咬到太後了。”
涉間:……
末将好像問的是“吓”不是“咬”?
太後被咬了!
所以太後派人來找秦王告狀,警告他管好自己的兒子。
秦王搪塞過去之後,抓住兒子教訓。
趙姬翹首以盼,應該是教訓小孩不能再這麽對祖母不敬了吧?
秦王說:
「你怎麽能去捉蛇?那也太危險了!」
趙姬冷漠臉:呵,果然指望不上。
小太子狡辯道:
「我讓侍者捉的,而且冬眠的蛇不咬人的呀!」
秦王洩憤地捏捏他的小臉蛋:
「誰告訴你的冬眠的蛇不咬人?它醒了就會咬人。」
小太子眼前一亮:
「太後被咬了?」
秦王:……
所有人:……
嬴政笑了一聲,他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尤其是将兒子打發去上郡之後,根本開心不起來。
笑完他就有些惆悵。
他的長子幼時也心疼過父親,只是那時他不像秦政那樣,坦然接受了孩子的心疼、還做出脆弱姿态讓孩子責任心爆棚。
嬴政自覺自己是長輩,如何能被孩子心疼?所以他告訴長子,他并不在乎這些已經過去的事情,無需為他難過。
後來漸漸的,長子就覺得父親是個強大且無敵的人,這樣的強者是用不着旁人關心他的,他永遠不會脆弱。
可是時過境遷,嬴政突然覺得自己的處理方式錯了,他這樣是在将孩子推遠。或許等孩子回來以後,他可以适當地示弱一番,打破父子間的僵局。
面子或者是其他什麽,都不如愛子安安穩穩待在自己身邊重要。
天幕裏的秦王撐住了沒有笑。
他還要教育兒子呢,得嚴肅一些,不然小孩就更吸取不到教訓了。
秦王努力忽略了小太子的打岔:
「太後有沒有被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記住不能讓自己陷入危險。那蛇也不知道是否有毒,中毒了可不是鬧着玩的。」
哪知小太子眼睛更亮了:
「所以太後中毒了嗎?」
秦王再次:……
所有人也再次:……
你小子,是會抓重點的。
秦王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笑了一聲:
「不許胡說,太後可沒中毒,你盼着她點好吧。等下被聽見了,她又要鬧了。」
笑完,秦王盡力恢複嚴肅:
「記住了嗎?下次不許去碰蛇。」
小太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嗯嗯嗯!」
秦王把他的小臉扭回來:
「又敷衍我,你是不是在想着去抓一條毒蛇來咬太後?」
小太子無辜地看着他:
「沒有呀!阿父污蔑我!」
這話鬼都不信。
秦王發現說不通,只能叫來侍者,反複叮囑不許陪太子胡鬧。這樣一來,扶蘇再想接近蛇也不可能了。
小太子惋惜地看着侍者走遠,唉,阿父還是太敏銳了,根本不給他搞事的機會。
嬴稷就惋惜地對小阿政寶寶說:
“你啊你,你管他管得那麽嚴做什麽?他要玩什麽就讓他玩去,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那麽多侍者在還能叫他被咬了?”
小阿政無辜的看着曾祖父,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嬴稷頓了頓,問兒子:
“你看他這個表情,和阿蘇剛剛是不是很像?”
嬴柱仔細打量了片刻,點頭:
“不愧是親生的。”
向各界充分展示了秦梓桑有多孝順之後,視頻開始繼續講述秦梓桑的成長過程。
太子殿下的一切特質都是有跡可循的。
比如他對“秦”這個概念非常執着,每每大秦發現了好用的新物,諸如棉花、甘蔗這類,他必要給人家起名為“秦棉”“秦柘”,強調這是大秦的東西。
而出現這種偏執的初始則來自于——
秦王耐心地教導兒子:
「古有周禮,一聽便知是周朝所作。至今過去數百年,各國依然在遵循周禮,是以周朝雖亡,後人心中仍舊清楚,我們列國起初源自大周。」
小太子舉一反三:
「待我大秦奪得乾坤,必不能再遵循古禮,應推行我大秦的秦禮。如此千百年後,衆人便不知周禮,只知秦禮了。」
秦王贊許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吾兒實在聰慧。」
得到誇獎的小太子像打開了開關,開始不辭辛苦地思索還有什麽需要改的。以後他們大秦取代了周天子的話,肯定要改掉很多東西,用以彰顯大秦的特殊性。
而光是一個“秦禮”,其實就已經包含了方方面面。禮制中規定了衣食住行等多個內容,貴族的一生都含括在內。
生活方面的要求是沒有太子殿下插手的餘地了,周人實在太能編。所以小太子決定從國家大事上下手,比如,制度。
這天,小太子讀完周武王建國的記載。
他放下竹簡問父親:
「周武王施行的分封制,大秦可以改嗎?」
秦王十分訝異:
「阿蘇怎麽突然想到這個?」
小小年紀的孩童當然不是因為徹底認識到了分封制的弊端才這麽說的,起初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是周朝的政治主張,所以他們大秦不一定要用。
小太子侃侃而談:
「夏商都不用分封,唯周用了。等我大秦問鼎天下,自然也可改掉分封。」
在大秦,因商君變法取得了大成功,國內對變法的接受度是相對較高的。比之別國談改革而色變,秦人實則更愛變通。
譬如秦王政在位時期,雖然此時還未能一統天下,朝中變革卻極多。什麽重啓左右相制度、取締養客之風、調整中央官制,很多東西并不是大一統後才開始施行的。
小太子哪怕還沒正式入朝,每日早間跟着阿父去朝會上睡覺,偶爾睡醒也能聽到只言片語,受君臣奏事的熏陶。
秦王耐心地聽着兒子講述他的想法,沒有直接就駁斥他看待問題的角度太直白和幼稚。哪有單純為了和周別苗頭,就逮着周朝所有東西全盤否定的道理呢。
所以等小孩說完,他才提醒道:
「不錯,周朝有的東西,我大秦不一定要沿用。只是光這一個理由說服不了群臣,這不是禮制的改革,國家大事牽扯頗多,還得有個能服衆的借口。」
小太子明白這一點:
「我懂了!禮制改革無非是日常穿衣出行變更一下,不會損害國家根基。但是制度改革一個搞不好可能會使國家傾覆,不能輕舉妄動!」
秦王颔首:
「正是如此。」
小太子于是開始苦思冥想,要怎麽說服群臣換掉分封制。
秦王繼續引導他:
「國家制度輕易不會變更,若是變了,那必然是原本的制度不好,或者無法适應新的世道。夏商以部落形式治國,周武王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才會提出分封制,阿蘇以為我大秦可有能取代分封的制度?」
小太子一點就通:
「郡縣制!」
過目不忘的太子殿下很快想到了一套說辭,他亮晶晶地看向阿父,說要斟酌一下寫成策論,再呈給阿父看。
秦王于是令人展開筆墨,等他去寫。
太子殿下的策論充滿了樸素的實用主義,他還摸索出了一套比較規整的萬能策略公式。
開篇先表示寫這篇策論是為了解決什麽問題,比如今天這篇是為了論述大秦日後應該施行什麽樣的國家制度。
接着講述為什麽要讨論這個問題,從大秦的需求着手。即取代姬周,以及為國家選擇一個更合适的制度,兩者都很重要。
之後便是陳述舊制度的劣勢,這一段是小太子現場想的。
他經過父親的提點,意識到要摒棄一個東西,得拿出合理的理由。所以他不能一拍腦袋決定什麽,得努力想出分封制盡可能更多的缺點。
光是為了寫這個,小太子就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卷竹簡。
如果光從君王的角度,對于年幼的小太子來說是琢磨不出那麽多東西的。但他很聰明,他知道可以換位思考。
秦王拿起他已經寫好的一卷看,這是劣勢中的其一,說的是分封制對君王統治的危害。又拿起一卷,這是其二,說的是對貴族的危害。
之後還有站在工商之民、庶民、闾左等社會各個行業各個身份地位上的思考,絞盡腦汁地總結出了這些年他們因列國紛亂而受到的傾軋。
每一個部分,都不止論述戰争危害。還有農桑、經濟、文化等多個方面,譬如文字語言不通導致的難以交流。
秦王越看眼神越晦澀。
他原以為阿蘇能說出幾條言辭鑿鑿的劣勢就已經很不錯了,未成想,小孩能總結出這麽多涵蓋方方面面的東西來。
而起因,只是小孩想努力給自己一拍腦袋提出的建議打補丁。
可見小孩子這種生物,在找借口方面,總是天賦異禀的。尤其他家太子,每每乾壞事都要找借口為自己辯解,許是已經鍛煉出來了。
秦渠梁看着視頻空白處特意用字幕打出的策論全文,看得如癡如醉。
東周列國常年受分封制害處的影響,分封制有多少問題,其實他們這些當事人感受是最清楚的。
尤其是上位者,因為他們會接觸到方方面面的奏章,國內大小事都會過他們的眼。所以相比起庶民只是覺得戰争無情、來往不暢之外,國君反而知道更多細節。
秦渠梁還好,因為他在位時大秦沒怎麽東出傾吞天下。後頭的惠文王、昭襄王确實感觸最深的。
畢竟他們老是從各國搶地盤,然後發現搶地盤有什麽難的?難的是搶來的地盤沒辦法治理。
城裏的人你跟他說話他都聽不懂,而且他們很不适應大秦的律法。打仗都沒這麽費勁,治理去了半條命。
弄到最後,這兩位君王乾脆搞了個騷操作——不治理了!
将軍把城池搶下來,然後秦王命人将城裏的別國之人全部扭送回給他們故國。再把秦國的罪犯赦免,遷到空城裏定居。
這樣一來,不用治理別國之民,還把城給霸占住了,一舉兩得啊家人們!
秦王政後來看着這段記載氣得頭疼。
總之扶蘇的這番論述簡直寫到大家心坎裏去了,這麽多國家真的很麻煩,給他們的治理增加了不知道多少難度。
惠文王連連誇贊:
“好好好,寫得太好了!”
太子親爹秦王政見獵心喜,也沒等兒子寫完,就命人去把李斯蒙毅叫來,一起觀賞太子的新作。
小太子寫完了分封制的弊端,開始論述應該用什麽取代分封了。
關于這一點,其實有現成的答案。
大秦自秦穆公起就開始施行郡縣制,用了好幾百年了,沒出過問題。所以還用猶豫嗎?肯定選郡縣。
但小太子并沒有上來就說郡縣有多麽多麽好,因為扶蘇崽崽雞賊地猜到了,有些臣子會拿“自古以來”說事。
小太子得意地哼了一聲,邊寫邊和阿父說起這件事:
「他們肯定會說分封用了這麽多年,不可以輕易變動。随便提出一個新制度,萬一只是短時間用才沒暴露出大弊病,說不定用久了發現還不如分封呢?」
秦王想想群臣的德性,深以為然:
「所以阿蘇覺得要如何應付他們?」
小太子聰明得很,他有自己的辦法:
「我要告訴他們郡縣制才不是剛施行一會兒會兒呢,一群沒讀過書的家夥!」
小太子先寫縣制的起源,來自《周禮》,規定了“距王城三百裏以外至于四百裏曰縣”,所以縣是古已有之。
又寫了郡制的起源,來自秦晉等地處邊疆的國家。
因為國土太大,邊境又多是地廣人稀,時常需要派大夫去邊境駐守。但是總不能每個縣都派一個臣子過去,大夫也不是地裏的白菜一抓一大把。
況且邊境很多地方因為人不多乾脆就沒設置多少縣,只單純有一個戎狄君長管轄一大片無縣制的區域。
于是漸漸的,便将同一個君長下轄的地區歸攏到一起,稱之為“郡”,所以郡這個字裏帶“君”。
而郡制,則複刻中央朝廷的官員體系,有郡守、郡尉和郡監,對應中央的相邦、國尉和禦史。
起初郡只在邊境設置。
所謂“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就是說縣比郡要富庶。因為縣一般接近國都,郡則只在邊疆苦寒之地,官職高的人哪怕去當都城周圍的縣令都不去當郡守。
大秦最初施行郡制是自秦穆公起的。
到了孝公的父親獻公時,他才全面推廣了縣制。哪怕是邊境區域,也劃分出了縣,而且建立的是帶有軍事性質的縣。
後面經過商鞅的修改,出現了大家熟知的“五家為伍,十家為什,一什便是一裏,一裏有裏正”,裏正即為村長。
大秦進入全面軍事化管理。
但此時的大秦還是沒有進入完全的郡縣制狀态,因為郡沒有徹底推廣開。靠近國都的位置,設郡是比較晚的。
小太子洋洋灑灑一大堆,告訴所有人郡制和縣制早就出現了,已經沿用了幾百年。雖然分封用的時間更久,但郡縣也不是突然冒出來的東西。
來自六國的賢才很多都對郡制了解不多,但他們大秦用幾百年的經驗保證,郡制特別好用!
寫完郡縣制的歷史淵源,太子才去闡述它到底有多好用。層層遞進的一番論述,讓看客心服口服。
最後再得出結論,郡縣制大有可為,完全有資格取代分封制進行推廣。
李斯和蒙毅拿到了完整版的策論,看完之後一點刺都挑不出來。
這是一篇可以拿出去給旁人學習怎麽寫策論的完美範文。
李斯震撼地看着不到十歲的小太子:
「太子殿下思維缜密,遠超旁人。」
蒙毅倒是已經習慣了,畢竟他長伴君側,見多了神童的操作,現在覺得太子做什麽都很正常。
秦王努力壓下唇角的笑意:
「太子還小,還有許多要學的地方。」
小太子方才在阿父跟前驕傲得不行,到了人前又記起來要謙虛了。
他沉穩地表示:
「我這篇文章寫得還不夠完善,是倉促之作,還請廷尉和郎中令斧正。」
李斯便又誇道:
「殿下不驕不躁,沉穩持重,不愧為我大秦太子!」
然後等臣子一走,崽崽立刻撲進阿父懷裏撒嬌,要阿父多誇他兩句。
剛剛的沉穩太子瞬間消失。
秦王憐愛地摟着他:
「小機靈鬼。」
雖然太子的沉穩和謙虛都是裝的,但他只是個幾歲的小崽崽。衆人哪裏舍得苛責他不夠穩重,只覺得可愛死了。
羨慕這個詞,嬴稷已經說累了。
嬴稷讓華陽夫人把小阿政給他,摟着小政崽感覺自己也擁有了這麽優秀的兒子。
嬴稷自我安慰:
“阿蘇是政兒的孩子,肯定是遺傳了政兒的聰慧。不要緊,沒有阿蘇,寡人還有政兒,待他長大一些,寡人親自教導政兒。”
到時候他也可以體會秦王政的快樂了。
嬴柱眼熱地看着小阿政。
所以親爹什麽的真是太礙事了,有爹在他就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爹快樂。
不過扭頭看看子楚,這還有個比他更慘的家夥,心裏瞬間就平衡了。
嬴政則在思考一件事:
“朕的長子幼時竟如此聰慧?可惜朕忙于國事,不曾親自教導他。”
說起來有些後悔。
“天幕可有仙藥能讓扶蘇回到幼時,讓朕再教一次?”
他現在多了十年壽命,如果扶蘇回到七八歲的話,他教個十年,應該可以獨當一面了。
至于為什麽不接着現在的年紀教……
孩子大了不好管,三十歲的長子真的很固執,嬴政懷疑自己掰不過來。
蒙毅在旁邊欲言又止。
陛下現在已經開始暢想起來了嗎?但是您還沒把公子找回來呢,萬一找不回來那不是白搭?
嬴政卻已經絲滑地略過了這個話題,繼續目光灼灼地盯着天幕,他要看看扶蘇還有什麽驚喜能帶給他。
他兒子必不可能比別的扶蘇差,所以現在在秦梓桑身上看到的優點,定然都是他以前未曾從長子身上發掘出來的東西。
結果天幕話鋒一轉。
小太子舉着竹簡哼哼一聲:
「阿父,這篇文章我要拿去給弟弟們看。好叫弟弟們知道,他們跟我之間差距有多大,不要妄圖挑戰我的地位。」
嬴政:……
不到十歲就懂打壓弟弟們了嗎?
好,不愧是他兒子,像他,九歲就開始為當秦王努力了。
倒是鹹陽城裏的公子們本來還在樂呵呵地喝酒看戲,聽到這句直接被嗆着了。
其實就算大兄被發配邊疆,他們這些人也沒覺得自己有機會上位,更沒人敢在朝堂上為自己争取地位。
所以始皇一朝的公子除了扶蘇之外,其他人都沒什麽存在感。要不是胡亥後來神來一筆,他的存在感說不定比其他哥哥還低。
現在公子們乍然聽到這位大兄幾歲點大就盤算着把弟弟們都鎮壓下去,一時全都麻了。
将闾表情複雜:
“還是我們的大兄比較好。”
他們大兄就從來不打壓他們。
其他公子紛紛點頭。
可惜這麽好的大兄被父親發配去邊境了,反而是這種魔鬼一樣的大兄,混成了大秦太子,世道真是不公平。
公子高默默提醒各位:
“現在父親已經看到了,這樣的大兄才能治理好大秦。”
公子們:……
公子們驚恐地互相對視一眼。
所以父親會努力把大兄培養成這種冷酷無情的模樣是嗎?那他們以後還有好日子過嗎?
公子們哪裏知道,某個太子殿下已經在翻他自己存的治國之策和馭弟之策了。準備等長公子回來就塞給他學習,争取跟他一樣,把所有弟弟都拎出來當治國工具人,幫父兄減輕壓力。
打壓弟弟是不可能打壓弟弟的,但是壓榨弟弟還是可以的。
雖然也沒好到哪裏去就是了。
天幕裏的秦國小魔王已經得意地帶着捧了一堆竹簡的侍者出發了。
路上,魔鬼太子還叮囑:
「等一下你們不要着急把竹簡分發下去,等我先考教一下他們。」
然後太子逮住了七歲的公子高:
「高弟,你最近課業學得如何了?」
公子高老老實實回答:
「尚可。」
于是小太子就讓他闡述分封制的缺點。
公子高:???
答不上來的公子高收獲了兄長嫌棄的小眼神,并獲贈一個評語“學得太差,回去加課”。
分明是個學霸但還沒到學習政治這個階段的公子高有苦難言,乖乖地回去找先生加課了。
然後小惡魔又逮住了六歲的将闾:
「我大秦的郡制和縣制你學過了嗎?」
剛進學兩年的将闾茫然搖頭:
「那是什麽東西?」
太子殿下“啧”了一聲,丢下一句“我就知道你什麽都不懂”的點評。
将闾:???
在六英宮裏轉悠了一圈,把所有弟弟妹妹都欺負了一遍。最後只有一個年紀最大的陰嫚回答出了大兄關于“如果不用分封還能用什麽制度”的考題,因為陰嫚知道郡縣的存在。
陰嫚振振有詞:
「我大秦一直用的都是郡縣制啊!什麽分封?哪裏有分封?他們商朝自古以來的東西和我大秦有什麽關系?反正我大秦自古以來就是郡縣。」
扶蘇贊許地誇獎了妹妹:
「陰嫚,你果然是弟弟妹妹裏面最聰明的那個。」
陰嫚得意洋洋:
「那可不!」
所有人:……
嬴政若有所思:
“陽滋竟也如此有政治遠見,朕還是太忽略女兒了。果然家中最差勁的還是胡亥吧?誰都比不過。”
這話蒙毅不敢接。
【童年時期的優秀還只是冰山一角,當秦梓桑正式踏入朝堂之後,寶劍鋒芒才終于徹底展開。】
畫面切換到了某次重臣齊聚的密談。
時間線是滅趙前夕。
少年太子安靜地坐在父親身側,聽着君臣商議如何施行滅趙大計,并不開口插話。像一個謙遜的晚輩,還在向諸位學習。
但秦王卻話鋒一轉,問兒子:
“太子可有妙計?”
少年太子這才微微一笑,已經有了後來風雅無雙的影子:
“兒臣确有一計。”
扶蘇重生前四歲封太子,重生後卻是十幾歲才封的。不過他給父親寫傳記的時候寫的是四歲,導致秦球後世的歷史學家很是頭禿。
史書記載是十幾歲啊,這搞得他們都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了。
最後因為沒有出土始皇帝一朝的史書佐證,只有幾百年後抄錄的秦朝史書,推測為後人抄錄時出現錯漏,乾脆把有矛盾的地點以當事人的記載為主了。
畢竟秦二世自己寫的傳記,總不能出錯吧?
各朝的觀影者不知道這番幕後故事,他們還等着聽秦梓桑怎麽獻計破趙呢。
結果天幕給掐了。
下一秒直接跳到趙國滅亡,太子扶蘇站在階下囚趙國大将李牧面前,勸說對方改趙投秦。
衆人:???
筆墨都準備好了你就給我看這個?
趙人是裏頭最氣的,本來還想看看秦人有什麽奸計,他們好針對性破局。結果天幕不講武德,這是要幫秦國遮掩過去嗎?
扶蘇若有所思地看着天幕:
“有點奇怪。”
蒙恬不明所以。
扶蘇感覺剛剛這個切換很刻意,像是誰拖動了進度條。但不願意趙人看到計策的只能是秦人,所以動手的應該是阿父。
想到留存在系統中的信仰之力阿父占了70%,自己只占了30%。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阿父能做到也很合理。
所以阿父其實可以遠程操控系統,進行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乾預嗎?
扶蘇眼前一亮。
而接下來,視頻開始不斷快進。
因為後頭居然都是在詳細講述大秦怎麽滅六國、平四方戎狄蠻夷的,秦政并不願意天幕的直播給各位面的六國劇透這個,這樣只會增加大秦天下一統的難度。
這些內容給秦君看就行了,不用給外人看。
一直到大秦威懾四方才停止。
但是這樣也把他家太子的高光全部跳過去了,只剩下太子殿下欺負臣子的小日常。
扶蘇嘆氣:
“阿父這樣,顯得我很缺德。”
嘴上這麽說,不妨礙扶蘇看得津津有味。
【始皇帝執政晚年,朝中隔幾年便會出現質疑父子關系的臣子,勸說始皇帝防備年輕力壯的太子。】
畫面裏是“年輕力壯”的孱弱太子捂着心口倒在侍者身上,臉色蒼白地說:
“孤只怕是沒幾年好活了,閣下無需擔憂孤會篡權,咳咳咳。”
衆人:???
你管這叫年輕力壯?
還不等大家發出質疑,臣子被趕來的陛下斥責降罪。待人被拖下去處置,剛剛還弱不禁風的太子殿下瞬間站直了身體。
他心虛地對父親說:
「阿父別擔心,我剛剛裝病吓唬他呢,我身體可好了。」
衆人:……
蒙恬欲言又止。
扶蘇戰術性低頭喝水:
“兵不厭詐。”
蒙恬:末将覺得這個詞不是這麽用的。
扶蘇望天:
“你不懂,活久了日子很無聊的。所以要欺負一下臣子,才會重新快樂起來。”
蒙恬:。
這就是你這些天老折騰我的原因嗎?
此時此刻,有一位始皇帝陛下突然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一個問題。
嬴政緩緩開口:
“秦梓桑,身材好像很單薄?”
蒙毅不明所以:
“太子看着似是确實比較纖弱。”
嬴政回憶起扶蘇那個飯量,無法理解:
“不應當,他那麽能吃,怎麽會長得那麽瘦?”
蒙毅:可能,大概,也許,人家是死後才那麽能吃的?
這一刻,陛下心裏對于高大威猛壯兒子的期待,徹底破滅了。
然後他回想起了秦政反複強調的話。
——朕的太子還是很柔弱的。
嬴政:你管裝病吓唬臣子叫柔弱???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