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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賈南風怎麽那麽信任你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4章 賈南風怎麽那麽信任你我
元康四年的地震雖然早有準備, 傷亡還是不可避免的比較大。畢竟地震這種事情說不好的,尤其還牽扯到了洪水和地裂。
幸好赈災及時,沒有進一步擴散出瘟疫和饑荒之類的新災害。
然而朝中群臣在意的只有東海王和東吳舊臣勾結, 妄圖逆反之事。
群臣都很不能理解東海王的腦回路。
他們當然知道東海王不是想複吳,但是不管東海王是準備乾什麽, 他跑去找東吳舊臣聯手都顯得很不聰明。
好在,司馬氏不聰明的宗親多了去了, 東海王在裏頭還排不上號。
勢最大的八王已經沒了好幾個了, 有腦子且沒野心的其餘宗親自然都乖乖龜縮了起來,生怕惹到皇後的眼。
但剩下幾個,也不知道是太過自負還是怎麽的,依舊不怎麽安分。
不過哪怕他們不安分,因為沒鬧出太大的動靜,只是私下裏有些小動作, 朝廷也不好管他們。
賈南風倒也不着急。
她見到許久未見的秦胥,笑着問他在揚州過得可還舒心。那邊氣候和京城迥異, 不過揚州離荊州比較近, 阿胥是荊州人,應該還能适應。
随意寒暄了幾句, 便有黃門郎來奏事。
扶蘇順勢告辭, 去找許久未見的小夥伴司馬衷玩了。
他看皇後比以前更忙了,可見她和父親的籌謀還挺順利的。前兩年的蟄伏期可不是這樣的,當時他們要做的事情比較少,明顯就沒這麽忙。
扶蘇猜測, 應該要不了幾年就可以完成篡位的終極目标。
皇後篡位的難度在于朝中忠臣的阻攔, 拉攏和培植獨屬于自己的心腹可沒那麽容易。賈南風不擅長做這個,但是這對始皇帝來說毫無難度。
晉朝上下本來也沒太多忠臣。
別忘了, 司馬氏是篡魏起家的,而且這是個世家大族大搞投資的時代。
司馬氏能篡位成功,也不過是當時司馬家勢力太大。其他世家權衡利弊之後,覺得沒必要繼續和曹魏死磕。
反正幫誰不是幫呢?司馬氏上位他們照樣可以在朝中繼續擔任要職,他司馬氏難道還敢不拉攏世家?
要不是中原世家抱團排擠江東世家,揚州那邊也不見得有多少人琢磨着複吳。
與其說他們想複吳,不如說他們習慣了江東自己人當國君的日子。這樣江東世家就能越過中原世家,霸占住朝堂中七成的官職爵位。
那麽只要江東人能篡位,到底是複吳複魏還是複漢,他們其實都不在意。
因而扶蘇許諾了利益後,江東很果斷地選擇了上船。複秦就複秦,他們都可以的。
同理,這招也可以用在荊州世家上。
秦氏可是從他們荊州出來的,大家是天然的同盟啊!不幫自己人幫誰?主要是司馬氏這群皇室宗親一個兩個都不能打,不上賊船就要跟着船一起沉了。
朝堂中如今大半都是秦氏黨羽,但大家行事低調。再加上他們和賈南風是一夥的,賈南風自然沒有感覺到威脅,也就不曾意識到其實現在的狀況挺危險的。
倘若秦氏翻臉不認人,她就慘了。
扶蘇基本上可以預見到,賈南風駕崩後秦氏養子繼位,臣子們只會歡欣鼓舞,根本不在乎繼位的換成了秦氏而不是賈氏。
哪怕賈家自己心裏不忿,也多的是人會彈壓他們。
始皇帝的人格魅力還是可以信任的。
扶蘇在宮裏混了一天日子。
雖然他早不是黃門郎了,不過他如今身上也沒有什麽其他的朝廷官職。之前在外頭當了半年欽差,職位發生了調動。
現在扶蘇處于出差回來的休假期,後續論功行賞升成什麽官他也不太清楚,這些都是父親在操心。
扶蘇反正是懶得動腦子了。
動了半年腦子,他現在只想歇着。今日入宮就是去玩的,休假的人可以為所欲為。
司馬衷還記得他這個小夥伴,委屈地問他為什麽好久沒來看自己了。扶蘇送了他幾個揚州的小玩意兒,他立刻又高興起來。
宮裏侍奉的宮人和扶蘇說起八卦:
“太子最近納了個妾,淑妃想要給他挑選太子妃,不過還沒尋摸到合适的貴女。”
扶蘇回憶了一下:
“太子不是才16歲?”
說是16,其實都是虛歲了,實歲才15呢,這麽着急成婚的嗎?看來是見皇後權勢滔天,擔憂兒子不早點拉攏群臣,以後就更拉攏不到了。
不過扶蘇不太看好。
這些年賈南風沒有刻意打壓太子,但也沒對太子多好。她只是示意宮人實話實說,把太子的真實模樣傳了出去。
現在誰不知道太子是如何的爛泥扶不上牆啊,別的也就算了,性格殘暴這一點貴女們真的受不住。
世家如今越發煊赫起來,隐隐有世家貴女比皇室公主還金貴的跡象顯露出來。除非是利益滔天,不然人家姑娘才不會入宮給你糟蹋呢。
偏偏,太子看着也沒什麽前途。
要不是司馬衷的子嗣稀少,他這個太子就更不值得投資了。
何況如今大部分世家已經被秦氏拉攏,他們心裏知道太子當不了多久了,那就更不樂意和他結親了。
淑妃沒有辦法,乾脆先給兒子納妾。希望太子能生出個一兒半女來,改善一下母子倆的現狀。
她想着,當初先帝是因着今上有個聰慧的孫子才願意讓今上繼位。她可以效仿這個情況,讓群臣看看太子能生出個更加優秀的繼承人。
沒辦法,太子現在這樣實在不太行。已經從聰慧的未來繼承人,淪落成和當初癡傻父親比肩的程度了。
侍者将這一段思路說給扶蘇聽。
他還道:
“宮中都是這麽謠傳的。”
扶蘇輕咳一聲壓下笑意:
“這消息是怎麽傳出來的?”
侍者想了想:
“好像是淑妃私下裏和心腹商議,不慎被人聽見了,就傳得沸沸揚揚。”
扶蘇相信淑妃估計确實說了這樣的話,這個思路确實像是不懂政治規則的人能看到的深度。
但是消息能傳這麽廣,裏頭肯定有賈南風的推手。
估計是賈南風聽到這番話,心裏樂得不行。知道競争對手不太懂行,沒想到她這麽不懂行。于是乾脆幫她宣揚一波,叫群臣看看太子和他母親都什麽水平。
本來嘛,兒子不行,說不定還能指望一下當娘的,攝政太後也不是沒見過。有些太後乾得好不說,還沒二心,把孫子培養得很優秀,等人長大就麻溜地交接權利了。
可是淑妃這樣的,那就別指望了,太子一脈從上到下都很拉跨,沒有投資的前景。
侍從看君郎似乎不認可淑妃的思路。
他有些摸不着頭腦:
“莫非淑妃殿下的想法哪裏不對?”
扶蘇含笑搖了搖頭,沒有多說。
既然賈南風想把淑妃的真實水平扒給衆人看,那他也沒必要多說什麽,別弄巧成拙啓發了淑妃的思路。
實際上淑妃壓根沒搞懂司馬衷為什麽能當上皇帝。
是司馬炎私心太重嗎?是他單純地為了支持嫡長子繼承制不管不顧了?還是太看重孫子了所以非要兒子繼位?
不是的,是忌憚司馬衷背後的勢力。
司馬衷的生母楊皇後雖然和父親關系不睦,但她很得舅家的疼愛。楊氏也不會因為她跟她爹關系不好,就放棄楊皇後。
楊皇後有三個兒子,上頭的長子很早就夭折了,司馬衷排第二。
楊皇後背後有舅家趙氏,還有父家楊氏。她死了之後,堂妹楊芷入宮成為繼後,楊氏依然是後族。
繼後就生了一個兒子,但是也沒養住。楊氏又是個野心很大的家族,為了以後的權勢自然要選擇扶持元後的孩子。
而元後剩下的兩個兒子裏,一個是司馬衷,一個是秦王。
秦王固然比司馬衷更适合當皇帝,但楊家哪管這個?秦王當皇帝哪有司馬衷當皇帝對楊家更有利呢?
司馬衷不能親政,這不正好便宜了太後嘛!
何況早在元後死之前,她就在為司馬衷繼位做準備了。元後楊豔拉攏了荀氏一族,和他們一起極力推薦賈氏女成為太子妃,這樣賈氏就也上了司馬衷的賊船。
很難說楊豔是不是也打着太後攝政的想法,只不過沒活過丈夫。但是沒了她還有她的堂妹,反正楊氏是不吃虧的。
司馬炎一邊要忌憚有功的藩王,一邊要忌憚世家。最後幾年屢次想要廢除太子都廢不掉,就是因為世家擰成一股繩反對司馬炎廢太子。
沒辦法,只能無奈選擇去培養聰明的孫子。
雖然也沒培養好就是了。
與其說司馬遹資質好到讓司馬炎忍耐了兒子的愚鈍,不如說他司馬炎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不然直接說他是迫于世家壓力才不能廢太子的,這不是顯得他很沒用?
至于說司馬炎完全是因為自己當初是靠着嫡長子繼承制才能上位的,所以擔心不立司馬衷為太子自己也會皇位不穩,這才出此下策,那就是瞎扯了。
分封藩王還給兵權不是他自己乾的?
真的忌憚到感覺皇位不穩,他就不會大方地給藩王那麽大的權利。更不會在滅吳之後擺爛,跑去享樂。
然後享着享着就被楊氏架空了。
病重的時候楊氏已經成為了朝中的一言堂,司馬炎連遺诏怎麽下都得看楊氏臉色,根本沒有自主權。
他只是試探着想拉汝南王出來和楊氏打擂臺,楊氏就把诏書收走了,拒不歸還,狠狠打了他的臉,警告他不要試圖反抗。
扶蘇回家後和阿父感慨:
“除了李淵之外,沒見過這麽窩囊的開國皇帝。”
剛感慨完,發現父親今日回家時帶了個小崽子一起。三兩歲的年紀,看着還有些懵懂。
扶蘇立刻警覺:
“這是誰家的孩子?”
秦政解釋道:
“從王氏抱來的孤兒,來歷我已經處理好了,不會露餡。”
他預備把孩子留在家中養個幾年,到時候也六七歲可以看出十分聰慧了。而且幾年沒出來,王氏的人估計也認不出這孩子曾經是自己族中的旁支孤兒。
扶蘇有些不開心:
“阿父怎麽親自養他?”
秦政說賈南風那邊現在不方便養,只能先養在秦府了。
正好扶蘇整日裏閑着沒事乾,也能來帶帶孩子。兩三歲已經可以開始啓蒙了,就按照扶蘇自己以前啓蒙的法子來。
扶蘇懂了:
“帶他讀史書學權謀手段是吧?”
這個簡單,就是不知道這孩子資質如何,這麽小估計聽不懂。
畢竟也不是誰都和扶蘇似的,四歲多點就拿着韓非的著作和史書自己在那裏琢磨,還能說得頭頭是道。
秦政讓兒子放心即可:
“王氏子嗣繁茂,族中的孤兒可不止這一個。”
他能挑中這個,自然是因為這孩子足夠聰明。太子盡管帶着他學就是,別的不用擔憂。
扶蘇于是去朝中任了個閑職,每日待在家裏教導小孩。他得幫阿父教出一個繼承了秦皇思想的儲君,讓別的先生來教不太放心。
現在的讀書人走的可是儒家路線。
扶蘇也不管揠苗助長了,反正阿父都說這孩子可以,那他就當小孩真的可以。
于是直接拿出司馬衷上位的案例分析給小孩聽,說完詢問他有沒有悟出什麽來。
小孩想了想:
“盡信書不如無書?”
扶蘇有些驚喜:
“居然真的是個神童啊,難怪琅琊王氏在兩晉南北朝那麽風光。”
光靠家族權勢滔天是做不到這個地步的,還得族中有足夠的聰慧子弟才行。不然一群草包霸占住朝中要職,早被其他家族聯手打壓下去了。
王氏能出數百個厲害人物,可見基因确實不錯。族裏蹦出天才的概率也高,估計挑選聯姻對象時也都仔細考量過。
扶蘇讓小孩仔細說說。
小孩便道:
“老師您說史書記載都是避重就輕,只記錄明面上發生的事情,以及那些皇親權貴自己嘴上說的話。如果單純只相信史書的記錄,就會被他們帶偏。”
比如史書寫司馬炎誇獎司馬遹聰慧,以後能擔大任。只看字面意思,便會理解為他覺得太子愚鈍不要緊,有孫子就行。
結果這是司馬炎的挽尊話語,無可奈何下選的最差那條退路。
史官又不可能把司馬炎的心裏想法寫出來,他不是司馬炎肚子裏的蛔蟲。那讀者就只能通過多方記載推斷一番,自己琢磨當初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小孩自信地說:
“史官肯定是為了省事,他們說什麽就記什麽。反正他只負責記錄發生的事情,不負責進行講解分析。”
“而史書記錄中人的言行,是不能全信的。畢竟人是會做戲的,他們也知道史官會記錄下來,自然會故意做出他們想要史官記錄成的樣子出來。”
演戲給史官看嘛,常規操作了。
扶蘇摸了摸他的腦袋:
“能悟出這一點,你就比大部分人強多了。”
不過扶蘇依然問他還有別的想法嗎。
他小時候阿父就這麽引導和考教他的。
當初秦王政搞了個逐客令,引誘李斯寫《谏逐客書》時,他見兒子分析得頭頭是道,就不斷地追問扶蘇還有沒有發現別的內情。
起初扶蘇說他覺得逐客令是阿父為了應付秦國貴族在做戲,就等着有人勸他,好順勢收回成命,也能把貴族搪塞過去。
秦王就問還有呢?
扶蘇想了想,又說既然是等人來勸,那就是給有心投靠秦王的大才一個嶄露頭角的機會。誰能把握住,就說明誰能摸準阿父的心思,和阿父是契合的君臣,值得培養。
秦王依然追問。
扶蘇只好繼續想,說大才蹦出來之後,阿父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大才推出去和貴族打嘴仗,讓大才幫他應付難纏的貴族。不用自己費勁,就能叫貴族閉嘴,一舉兩得。
之後不用秦王詢問,小孩已經學會自己往下分析了。
譬如大才經過這一遭,得罪了貴族,只能投靠秦王當個純臣。
又譬如這麽搞可以對外塑造秦王聽勸的好形象,讓六國人才都覺得雖然以前的那些秦王不好說話,但是現在這個很善于納谏,自己過去之後大有可為。
還譬如貴族之前是拿着呂不韋的門客發難要求驅逐六國來客,因為呂不韋的門客确實良莠不齊。阿父可以趁機把裏頭沒本事的清出去,做一輪篩選,還不用自己擔罵名,因為是貴族提議逐客的。
扶蘇覺得阿父這種教育方式挺好的。
所以他活學活用,開始追問小孩。
小孩都被扶蘇問懵了。
他磕磕絆絆地說:
“我、我才,三歲。”
三歲能說出這麽多還不夠嗎?
扶蘇贊許地看着他:
“你都知道拿你才三歲來搪塞我了,我相信你肯定還能說出其他內容的。”
小孩:……
小孩只好被迫絞盡腦汁:
“史官、史官會被他們的做戲欺騙,他們都做戲騙史官了,說不定還會直接在記錄裏造假。反正都造假了,演戲騙人和直接留下假記錄,其實區別也不大,後者還更省事。”
他說着說着眼前一亮:
“我知道了!不能看他們說了什麽,要看他們做了什麽!”
畢竟史書記錄中別的東西好造假,實打實發生過的、衆人皆知的結果是假不了的。過程或許可以潤色一二,就說不同人打聽到的過程不一樣,結局卻難更改。
除非有的人臉都不要了,愣是把戰勝寫成戰敗,然後把戰勝的記錄都銷毀掉,來個死無對證。
可是記錄很難做到盡數銷毀,所以最好不要在結果上搞小動作,那樣顯得很蠢。
小孩期待地看着扶蘇:
“這樣夠了嗎?”
扶蘇想了想,沒有繼續為難小孩,中肯地點評了一句“你很聰明”,然後贊賞了一下他阿父看人的眼光。
小孩:?
不是誇我的嗎?為什麽先生開始洋洋灑灑地大篇幅誇太傅了?
年幼的小孩還是太不了解社會險惡了。
扶蘇等阿父回家就黏上去說了今天教導的結果,然後迅速跳過這個話題,開始吹捧他爹。什麽阿父眼光卓絕,阿父的教導方式果然很有用等等。
太子殿下總能找到角度當個始皇吹。
秦政被哄得眉眼含笑:
“朕這個養孩子的法子哪裏就不錯了?先祖都說朕在揠苗助長,若非養的是你這般聰慧的孩童,早就把人養壞了。”
徹底忘了辛苦學了一整天的小孩。
小孩還想來找太傅炫耀自己悟出了很多道理呢,看看他們父子倆那旁人插不進去的氛圍,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算了,他還是別過去了。
他之前已經聽先生誇太傅聽出了繭子,實在不想跑去再受一波罪。
小孩:我和他們這群奇怪的大人格格不入!
扶蘇雖然擔任的是閑職,但也不能成日不去乾活,就待在家裏教孩子。所以偶爾也是會上朝的,何況他還要時不時進宮去陪司馬衷玩。
翻年到了元康五年。
今年出現了災風傷稼,就是風災導致莊稼受損。幸而風災出現在北方,對南方和中原的産糧區影響不大,鮮卑族那頭受損比較嚴重。
但鮮卑今年新上任的昭帝拓跋祿官大力和西晉交好,願意幫助西晉鎮壓不太安分的匈奴。所以朝廷不能完全不管鮮卑族的受災,還是要支援一二的。
秦政的意思也是幫他們一把,借此拉攏鮮卑族。
雖然五胡亂華時有鮮卑的參與,不過在八王之亂匈奴南下的時期,鮮卑族起初是和西晉一起對抗匈奴的。
不僅鮮卑昭帝帶兵抗擊了匈奴,狠狠挫傷了劉淵的匈奴漢國。漢人劉琨在并州抗擊匈奴時,也是領着兇悍的鮮卑兵交戰,憑此固守住了北方防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邊剛和鮮卑交好送去了大晉的誠意,晉朝自己的荊、揚、兖、豫、青、徐六州就發大水了。
多虧前幾年秦政父子一力主張修築防洪水利工程,洪災才得到了一定的控制,沒有蔓延得太廣。不然波及六州的洪澇災害,對朝廷的國庫絕對是一個巨大打擊。
可即便赈災及時,古代王朝也難免出現力有不逮的情況。所以災情嚴重的區域,難免有餓死人的事情出現。
扶蘇今日來陪司馬衷玩耍,就聽到侍者提起這件事。
司馬衷不解:
“為什麽會有人餓死?他們不吃肉粥的嗎?”
周圍的侍從已經習慣了。
陛下不懂很多事情,會問出贻笑大方的問題很正常。起初大家還會偷笑,見得多了就只覺得悲哀了。
頻繁嘲笑一個癡兒并不會讓正常人覺得快樂。
一名侍從耐心地回答:
“他們沒有東西能吃了,肉粥也不是所有人都吃得起的。洪水将能吃的都淹沒了,只有一些地勢比較高的地方可以幸免,但山上的野果野菜也有限。”
司馬衷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
他擔憂地問扶蘇:
“阿胥,那他們要怎麽辦呢?”
扶蘇安慰他:
“皇後陛下已經安排人去赈災了,等赈災糧發下去,他們就有東西吃了。”
他也沒和司馬衷說赈災裏的彎彎繞繞,一個搞不好的話,庶民其實根本分不到多少糧食。
司馬衷天真地相信了只要赈災,災難就會過去,繼續開心地玩耍去了。
扶蘇支着側臉看他。
心道果然是個小孩子,說什麽信什麽。
隔天的大朝會扶蘇也去了,主要是去聽一下受災情況到底有多嚴重。結果水災的事情沒聽多少,反而聽到了部民叛逃的消息。
可能是見大晉少有蔓延這麽多州郡的大災害,覺得這是個天賜良機。所以不願意繼續尊奉大晉的部分匈奴部民就趁機逃了,正好北方出現風災,也亂着呢。
趁亂跑回塞外的匈奴部落裏,就從此天高任鳥飛了。
賈南風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怎麽追責匈奴部落,把人要回來處置。她想的是,可算有借口撸了劉淵的職位了。
這些年劉淵在并州并不老實。
他不斷在結交匈奴人,司馬炎駕崩前還冊命他為匈奴五部的大都督,正式确認了他在匈奴中的領導地位。
然而看看如今部民叛逃出塞的結果就知道了,劉淵并沒有認真為大晉拉攏匈奴部族。叛逃的部民就是他手下五部中出來的,朝廷問責于他順理成章。
但劉淵這些年沒留下多少把柄,僅此一事很難打壓他,還會被匈奴抓住把柄說漢人就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賈南風詢問群臣的意見。
秦政問道:
“可查出部民為何叛逃了?”
傳訊兵答道:
“大都督這幾年在匈奴部落中打壓其他匈奴勢力,避免旁人與他争權。叛逃的部民是其中一人的下屬,在鬥争中落敗,決定回塞外卷土重來。”
他說劉淵為了保證自己這個晉朝封的大都督能一直占據主導地位,避免五部被其他匈奴首領帶着叛出晉朝,所以才一直努力排除異己。
這次的事情不能怪劉淵治理得不好,只能說是有些人本身就有二心,發現在劉淵手底下讨不了好,所以乾脆去外頭搞事了。
這番話群臣有幾個信了可不好說。
扶蘇微微一笑:
“大都督在并州經營這麽多年,居然連手下敗将的殘兵都看管不住嗎?是當真不慎将敵人放跑了,還是兩方故意做出争權奪利的模樣,再順理成章地任由落敗方逃走?”
不等傳訊兵生氣反駁。
扶蘇又接着質問,他一針見血地提出:
“我聽聞大都督在匈奴頗得民望,提起都說沒有人不服他的。怎麽,部民叛逃之前說所有人都服他,部民叛逃之後突然蹦出來個不服他的敵人了?”
傳訊兵啞口無言。
當初劉淵為了得到司馬炎的支持,當上這個五部首領,可是狠狠宣揚了一波他“五部俊傑無不至者”的威望,把自己吹得特別受人愛戴。
現在成功當上首領了,反而冒出了一堆反對他的人。要麽你劉淵承認自己之前名聲造假了,要麽就是故意放人跑的。
總不能是劉淵本事不行,當上大都督之後反而得罪了人,逼得別人蹦出來和你唱反調?
遮羞布被撕扯下來,那就不得不罰了。
劉淵以為中原人含蓄,也要臉面,不會揪着不放。哪怕處罰他,也不痛不癢。比起放跑人出去聯絡外頭的匈奴部族一起生事,這點懲罰不算什麽。
結果扶蘇三個罪責丢下來,他必須得領一個受罰。偏偏他本人并不在現場,不能自己選,那就只能朝廷選了。
賈南風故意皺眉:
“大都督自然不會別有用心,先帝能信得過他,我自然也能。”
先推鍋給先帝,假如劉淵有問題,就是先帝識人不明。
順便說點好話,安撫一下劉淵和匈奴五部,表示自己沒有不信他們。
“至于名望方面,大都督怎麽可能在這方面作假?他是否得匈奴民心,衆人皆知,可見這一推測不實。”
把劉淵架起來,這是捧殺。
“所以應當是大都督雖然名望足夠,卻力有不逮。擔任這個職位還是太為難他了,他擅長的是結交豪傑,而非治理地方。”
俗稱,能力不行。
“這也是沒辦法的,治理和結交是兩碼事。以前沒有利益牽扯,各部族自然給大都督面子。如今為了自己的利益,少不得對他生出不滿來。”
暗示劉淵不懂怎麽平衡各部族間的利益争端,因此才會鬧出與人争權的事端。
“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陛下也要給朝野一個交代。不如就調大都督回京任職,也免得他留在邊塞,被旁人記恨中傷。”
你不是說你的敵人想積蓄力量對付你嗎,那我們為了保護你的安全肯定要把你調回中央的,這都是為了你好。
賈南風最終一錘定音:
“罰大都督三年俸祿好了,此事便算是揭過。諸位愛卿不如再商議出一個新的京中官職來,這次可得選一個适合大都督的。”
中央官吏級別比邊郡的高,說出去也不算辱沒了劉淵。哪怕級別上是平調,實際上也是升了官。
只不過像這類頗受掣肘的升官,屬于明升暗貶,叫人有苦說不出。
比起直接讓劉淵待業在家閉門思過,這種處理方式更不容易落人話柄。罰也沒怎麽罰,就意思意思扣點錢,還給你升官了呢。
傳訊兵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他只覺得哪裏不太對,皇後好像說的有道理,又好像話裏有話。關鍵是大都督被調走,他不是很樂意,但皇後也說那是為了大都督的安全着想。
傳訊兵到底只是個小兵,不敢過多置喙什麽。他心裏有些惋惜,覺得大都督那樣的人就該留在邊疆征戰,其實都督不怕那些小人的報複的。
調令傳到匈奴五部。
劉淵一聽就知道不好。
如果只是免職,他還能通過其他藩王的渠道換一個地方任職,繼續掌兵,和匈奴眉來眼去。
雖然這個位面有了秦氏父子橫插一杠,成都王一直在封地待着,沒能跑去河北那一塊的邺城鎮守,也就無法和劉淵勾結。
但劉淵尋摸到了別的藩王,比如同在北地的河間王,這也是個不錯的合作對象。
可惜皇後太狠了,直接讓他回京。他好不容易逃出了洛陽,可不能再回去,不然下次想出來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劉淵去試探了一下匈奴五部的口風。
他想挑起五部叛亂,跟着他乾脆反了晉朝。然而五部态度有些暧昧,覺得現在時機不太合适。
別看各地受災,其實中央并沒有傷筋動骨。他們直接和漢人對上,勝算不好說。
五部裏的聰明人還暗示:
“大都督不如回洛陽去打探虛實,看看藩王們是什麽态度。”
要是能挑撥得晉朝出現內亂,藩王和皇後打起來,就能創造出匈奴反叛的良機。
劉淵皺眉想了想:
“我只身前往洛陽太冒險了,不如換個策略。”
他決定拖延路上的行程,然後在此期間布局,挑唆河間王等藩王作亂。只要沒進洛陽,他都有把握半路逃走。
這些年他也不是只聯絡了河間王一個。
河間王膽子有點小,劉淵對這個盟友其實是不太滿意的。
幸好他劉淵結交的是歸順了晉朝的匈奴五部,而不是別的什麽匈奴。勉強還能說一聲他和他的下屬都是大晉臣子,沒有二心。
雖然到底有沒有二心大家見仁見智,但反正河間王是信了的。不僅河間王信了,遠在巴蜀的成都王也信了。
劉淵派人去和這兩王傳訊,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共商大事。
皇後如此嚣張,他們就甘心被彈壓嗎?
成都王和河間王這些年都被壓得出不了頭,再不反抗以後只會更難。現在匈奴五部願意幫他們一把,他們還等什麽?
別說,收到快馬加鞭傳訊的兩王還真有點心動了。
如果是別人來找他們合作,他們是不太信任的。主要是不信任對方的能力,而不是別的什麽。
匈奴部落就不一樣了,匈奴人能打啊!
而且現在的匈奴雖然能打,卻打不過朝廷正規軍。這就導致匈奴不能自己作亂,确實需要和別的正規軍合作才行。
兩王對匈奴的認知還停留在匈奴被漢族軍隊壓着打的往昔輝煌裏,卻忘了外頭的小股部族确實作戰吃虧,晉朝自己養的匈奴五部卻不一樣。
劉淵這個人在中原長大的,學了不少中原手段,漢化程度高。他也懂中原軍隊的優勢所在,再針對性地訓練匈奴五部,哪裏還有短板呢?
賈南風派去接劉淵回朝沒成功,反而得到了河間王、成都王和匈奴五部一起舉兵的反饋。沒過多久,長沙王也抓住了這個時機,跟着起兵來撈好處了。
楚王很是震驚:
“他們怎麽都造反了?”
楚王突然發現,他的叔伯兄弟們好像都很有野心。只有他像個傻白甜,單純想當個受朝廷重用的普通王爺。
他這搞得賈南風都舍不得殺他了。
本來殺楚王也是防止楚王勢大威脅到自己,現在楚王根本沒那個心思,還在盡心盡力幫她做事,她也就改變了主意。
賈南風鄭重地任命他為大将軍,讓他帶兵配合其他将軍一起鎮壓叛亂。
楚王重新獲得掌兵權,十分高興:
“必不負皇後所托!”
然後像個快樂的大狗狗,出門撒歡乾活去了。還不忘讓人去給他王妃傳消息,說自己很快就能重新獲封封國,可以繼續帶他們娘倆過上逍遙自在的好日子。
楚王妃:……
說真的,楚王妃都做好楚王會身敗名裂被處死的準備了。結果楚王真是傻人有傻福,一直活到現在還沒死。
他身邊那些攪屎棍倒是死了,沒了攪屎棍帶着他往歪路上走,他看着倒也稍微靠譜了點。
不過楚王妃還是覺得楚王想拿回封國的盤算是在做夢。
扶蘇陪着阿父看沙盤。
秦政将幾個代表将領的棋子放在不同的位置,和幾路反叛勢力正面對上。
扶蘇說道:
“接連兩年的大災,去年是地震,今年是水患。這些人估計真以為朝廷拿不出軍糧了,這才如此嚣張。”
沒有糧食,軍隊能打又如何?
秦政微微颔首:
“成都王的封地在去年地震時受損并不嚴重,畢竟只是最初蜀郡山崩了而已,後續地震都發生在其他州。”
所以成都王不缺糧饷。
“水患也沒有波及成都國,只稍稍波及了荊州。但今歲的糧食本來就還不到收成的時候,不影響長沙王往年存糧。”
北境的匈奴也是這個道理,風災的危害還要等今年秋收才能看到。
扶蘇回過味來了:
“朝廷為了赈災,府庫消耗嚴重。這幾家雖然也受到災害波及,卻多是今年收不上來太多新糧。”
所以他們坐不住了。
要麽坐等秋季時朝廷赈災支援長沙國和匈奴五部,但那個時候不知道朝廷還能拿出多少糧食出來。
要麽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朝廷乾掉。雖然朝廷國庫沒有餘糧,可好歹秋季會有其他州府送來稅糧。
屆時他們就可以率先供給自己,把其他州郡放在後頭考慮。不像現在的朝廷,肯定是優先考慮轄下的正經地盤,再去考慮封國和外族部落。
劉淵與長沙王決定趁着自己現在還不缺糧食趕緊打仗,免得秋收後治下挨餓。所以他們确實也拖不得了,不成功便成仁。
扶蘇輕笑一聲:
“說得好像當真活不下去了似的,還不是為了自己的野心尋找的借口?”
這種說辭只要能說服跟着他們起兵的将士就行,否則突然說要打仗,将士肯定不樂意陪他們做掉腦袋的事。
勸人還是得落實到利益上面。
扶蘇幫着父親擺放棋子:
“趙王等人伏誅後,不少将領都歸降了。晉初的名将大多都在我等手中,此戰勝算極大。”
實際上晉朝壓根不缺糧,賈南風在處理赈災方面很有一手。她知道怎麽精打細算地節省糧食,不然八年災害下來,多豐厚的國庫都撐不住。
而且別的王朝赈災消耗大,多多少少有貪墨的緣故。
秦政和扶蘇着重防備這一點,導致每每赈災消耗的糧食都是實打實的。不至于一開始發下去的不夠,後續還得再送一大堆。
這就省下來了很多糧草。
糧草充足,又有名将領兵。朝中的統治者不拖後腿,焉能不勝?
打仗這種事,名将的作用很大。好的将領本身也會降低兵力和軍備的耗損,哪怕跟你打持久戰也是不怕的。
扶蘇數了數:
“我們想對付的藩王都蹦出來了,倒是省不少事。”
本來還想徐徐圖之的,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有些人着急往火坑裏跳,實在是太配合了,沒辦法。
賈南風也覺得他們真是太配合了。
這種心想事成的感覺實在美妙。
她本來都在想還剩一個長沙王要怎麽對付,結果長沙王看大家起兵他也起兵了。老天爺都站在她這一邊,可見大晉氣數已盡。
不過打仗的事情她不太懂,所以就不胡亂插手了。秦太傅說這些交給他,還表示會盡快結束戰鬥。
賈南風問為何。
秦政答:
“氐人首領最近不太安分。”
他預計最遲明年氐族就會挑釁西晉,所以先把這群內亂的家夥收拾了。
到時候氐族一看他們這麽兇悍,戰亂平息得如此之快,說不得就不敢發兵了。如此一來,國內也可以繼續積蓄力量,為後續征戰塞外部族做準備。
賈南風立刻調度糧草軍備:
“太傅缺什麽直說便是,我一定全力配合。”
賈南風也知道,西晉面臨的外敵和內患同樣十分嚴重。如果她想成功篡位,少不得要把外敵也一并解決掉。
如此一來,她功勳卓著,哪怕篡位別人也只會說是她應得的。晉朝皇室解決不了的隐患她能解決,活該她當開國女帝。
秦政很快安排好了作戰之事。
打仗他不在行,但他知道該派誰去打誰。為君者擅長用人就已經贏了一大半,多少皇帝都是栽在用人不當上的。
扶蘇則跟在阿父身邊充當狗頭軍師。
“我派人去聯絡鮮卑了,昭帝那邊應該會協助我等抵禦匈奴。”
八王之亂白熱化的時候中原王朝一看就沒前途了,鮮卑還樂意幫忙打匈奴。現在朝廷安穩,就更沒有拒絕的可能了。
鮮卑也活躍在并州等地,打壓了匈奴就相當于擴大了鮮卑的生存空間。
他們這些羌胡部落族群不同,本來也不是什麽盟友。互相之間的仇恨估計比漢匈之間還大,畢竟他們才是經常産生摩擦争搶生存資源的那個。
扶蘇還把已經長大了不少的小家夥拎過來一起見見世面,讓他看看太傅日常是怎麽坐鎮中央、決勝千裏的。
扶蘇美其名曰:
“讓他受點來自阿父的熏陶。”
秦政沒有拒絕:
“也好。”
秦政說要速戰速決,就真的是速戰速決,不和你含糊。
最近秦政發掘出了一個小将茍晞,時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姓,不過秦政看出了他本事不俗。回去一翻史書,才知他就是那個被人比作韓信白起的晉初将領。
這比的對象……下場都不怎麽好。
有本事的名将少不得有點性格上的缺陷,比如最常見的,生性驕縱。茍晞也是一樣的,所以他後來因此被害了。
秦政将他調去對付長沙王,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白韓二人的本事。
長沙王是實力積攢最多的那個,比其他兩王更難對付。茍晞歷史上有連破九壘的威名,應對的還都是匈奴等強敵,想來打一個長沙王綽綽有餘。
果不其然,沒多久他就生擒了賊首。
秦政還算滿意:
“雖然拿他和白韓比還有些誇張,不過也确實是難得一見的大将了。”
大約是匈奴做亂時各地敗多勝少,實在惶恐。陡然出現個接連大勝的将軍,難免把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以此排解自己心中的擔憂畏懼。
秦政很快又把茍晞調去其他戰場協助別的将領平亂,并不擔憂他功勞太多會功高震主。
他不擔心,賈南風就也不多問。
扶蘇每每見她全心信賴自己父子的模樣,都有些無語。
扶蘇忍不住問道:
“皇後真的不是我嬴秦子孫嗎?”
她為什麽能這麽信任他和阿父啊!
就連大秦臣子,有時候遇到陛下的決策都會争論一番,不至于次次都問也不問,直接執行。
只有扶蘇那群傻弟妹,一個兩個都特別乖巧聽話。父親說什麽就是什麽,只管乾活就是。
扶蘇很難不從她身上看到點妹妹們的影子。
秦政哪裏知道:
“功德商城沒有測這個的道具。”
要是有的話,選繼承人哪裏還需要那麽麻煩呢。遇到個看着不錯的孩子就測一下,看是不是自己的血脈,這多方便。
扶蘇一想也是:
“可能她就是比較沒戒心吧。”
畢竟是連趙王都能放心信任引為心腹的天真姑娘。
賈南風:……
賈南風覺得自己并不天真:
“我反正又鬥不過太傅,何必質疑太傅的決定呢?”
反正質疑了也是要被說服的,倒不如直接乾活去,還節省點時間。等回頭有空了她再問問太傅如何馭下,才能叫将領不生反心,現在就不耽誤太傅的精力了。
扶蘇聽完她的解釋,覺得有道理。
不過扶蘇自己是不會這樣的,因為他是個擅長質疑阿父的叛逆太子。只不過大部分時候父子倆思路一致,用不着質疑。
賈南風擔心叨擾太傅,扶蘇從不擔心。不懂就直接問了,他爹也總會第一時間解答,不差那點功夫。
扶蘇想了想:
“你有不懂的可以問我,我也能為你解答一二。”
賈南風看着年紀可以當她兒子的秦胥,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元康七年,戰亂戛然而止。
好幾處膠着的戰場因為茍晞的到來提前結束了,而周遭外族也沒敢擅動。
秦政特意把不少名聲不遜于茍晞的将領安排在邊郡鎮守,就是為了防備他們的。不然全調入中原,平亂的速度還能更快。
至此,不安分的藩王盡數剿滅。
接下來,就是往外打了。
賈南風問要不要削藩,父子倆都說不急。與其現在削藩,不如利用剩餘藩王的力量平定周遭部族。
等榨乾他們的利用價值之後,賈南風就可以篡位稱帝。屆時其餘藩王肯定不會坐視不理,會發兵回來要奪回司馬家的王位。
然而已經消耗了大量力量的藩王戰鬥力大大降低,對付起來會輕松很多。只要防着已經歸順的異族再趁着這個時機生亂,一切就塵埃落定了。
司馬氏裏病得不輕的那些癫公都死了,其餘藩王病情還不算嚴重。所以算計他們的時候,少有人突發癔症跑來破壞計劃。
秦政的計劃平穩地推行了下去。
五年後,失去匈奴帶頭作亂的其他部族大都選擇了再次歸順。秦氏準備了近十年,終于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
賈南風誘哄司馬衷禪位,登基稱帝,定國號為秦,遷都關中。将司馬衷封為晉侯,左右司馬衷對她沒有威脅,倒是原太子被處決了。
不明真相的群臣問及為何以秦為國號。
賈南風回答:
“都城要遷入關中,關中便是秦地。國號自然要根據都城所在地而定,以此來區分朕與西晉先帝。”
西晉都城在洛陽,她的都城在鹹陽,不在同一個地方。她要和西晉割席,從方方面面強調她這個王朝是新生的。
武則天也乾過差不多的事。
她把都城從長安遷到了洛陽,洛陽是周朝舊都,她定的國號便是周。
群臣看看她定下的新都城,鹹陽。
沉默不語。
真的嗎?他們怎麽覺得女帝想要複辟秦朝啊?
賈南風理直氣壯:
“長安乃是漢室所用的城名,朕覺得這個名字不好。左右長安城已經擴建到了昔年鹹陽城的範圍,不如沿用鹹陽的名稱。”
秦朝配鹹陽,總比配長安更合适對吧?
不然你來一句秦朝定都長安,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群臣:……你高興就好。
大家偷瞄秦太傅,見太傅難得露出笑意,就知道太傅對此很滿意。太傅沒意見,那他們也沒意見。
于是皆大歡喜,所有人都接受了女帝的決定。
然後賈南風又根據上古的習慣,更改了歲首。本來應該往前推一個月的,畢竟先秦大家都是這麽推的。但她認為自己是第一位女帝,當然要和尋常人不同。
所以她推了三個月,改到了十月。
群臣:…………
這是裝都不裝了啊!
等賈南風宣布自己收養了一個叫秦祚的人當養子時,群臣已經麻了。
散朝後,大家走在一起小聲八卦。
“原來賈氏竟然是始皇帝後人。”
“也不一定是賈氏,我看賈家的族長自己也很懵,可能是郭氏吧。”
“郭氏的族長難道就不懵了嗎?”
“怪了,難道皇後其實不是賈家女兒,而是偷梁換柱的?”
“我倒覺得皇後可能私下裏和始皇血脈有過來往,那個秦祚——”
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雖然賈南風堅稱這是養子,但依然有小道消息認為那是她和始皇帝血脈所生的。畢竟皇後在宮裏養男寵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難保她私下裏還有沒有別的真愛。
賈南風對此不痛不癢。
她要是在乎這方面的風評,她就不會養男寵了。就算養,也得瞞得死死的,叫人發現不了。
扶蘇起初還擔心衆人聯想到阿父身上。
後來發現這是多慮了。
大家都覺得肯定不是秦太傅,但應該是太傅的兄弟族人。畢竟太傅是個工作狂,大家都知道,根本沒有時間和皇後私會。
扶蘇:。
還怪有道理的。
當然,最讓大家認定不是秦正的原因是,秦正自己是有本事篡位的。如果是他,他何必扶持皇後上去?
扶蘇聽到有人竊竊私語:
“秦太傅是旁支吧?和皇後生子的那位才是主支,所以秦太傅寧願自己不上位,也要讓皇後和秦祚上去。”
世家大族對這種情況很理解。
有些世家就是這樣的,主支和旁支之間有壁,旁支會甘心為主支付出,絕對不肯僭越。
群臣也就八卦這麽幾天了。
稱帝的消息傳出去後,四處都有藩王起兵作亂,想要恢複晉朝的國祚。朝廷很快忙了起來,他們壓根就沒空再繼續看熱鬧。
秦政趁機布局,安排世家大族在平亂中多出點力氣。想要在新生的王朝撈好處,少不得得多出點力,不然什麽都沒乾,憑什麽得到重用?
這個時候,就體現出司馬氏血脈的優越性了——他們瘋啊!
面對極力和自己作對的世家們,難免就有幾個藩王一怒之下出手狠辣。完全不管以後複晉成功要怎麽跟世家修複關系,直接殺了個血流成河。
雖然這麽一點犧牲并不能完全動搖世家的根基,但有收獲就是好的。
打壓世家本來也是一項長久的事業。
父子倆一直等到秦祚順利登基才脫離這個位面,一進地府就碰到剛死沒多久的賈南風。
賈南風正想和他們打招呼,好奇兩人怎麽跟她前後腳下來了。
太傅也便罷了,阿胥年紀輕輕,怎麽也英年早逝了?難道是賈家不甘心,折騰了什麽幺蛾子,把太傅和阿胥一鍋端了?
結果定睛一看,兩人身上穿的是冕服。
回到地府後父子二人就習慣性地将身軀收起來了,覺得還是用魂體活動更自在一些。而魂體自帶的袍服就是下葬時穿的帝王冕服,不刻意變換的話,默認這個款式。
賈南風驚愕地看着他:
“太傅?”
秦政沖她微微颔首,正要說點什麽。
一個咋咋呼呼的家夥跑過來:
“父親!父親你和大兄可算回來了!快看我弄到了什麽!”
将闾得意洋洋地捧出一個沙盒珠,炫耀這是其他位面的父親送給他的見面禮物。
“哼,大兄小氣不分給我有什麽要緊的,我可以去外頭找其他父親讨要!”
說着幽怨地看了一眼親爹。
別的爹雖然也偏心大兄,卻不像他爹那麽誇張。他只是想要個珠子玩一玩,結果他大兄一個都不肯給,父親竟也不幫他說話。
秦政知道他想說什麽:
“朕只有一個珠子,早就給你大兄了。其他珠子是你大兄自己弄到的,朕怎麽分給你?”
這可不怪他偏心。
将闾不聽,他還道:
“反正父親自從來了地府之後,就再也不管我們兄弟姐妹了,整日只和大兄待在一起,這是事實。”
秦政冷酷地反問:
“你們都這麽大了,還需要朕看着?”
将闾撓撓腦袋,回頭沖後面喊:
“長姐!長姐你來!我說不過父親!還是你來吧!”
陰嫚嫌棄地瞪了一眼弟弟,真沒用。
然後化身撒嬌小公主,抱着父親的手臂歪纏起來:
“父親,你都陪大兄這麽久了,也該陪我們玩一次了吧?我們弄到一個沙盒珠,想叫父親陪我們一起進去玩。”
扶蘇挑眉:
“怎麽,要把我獨自抛開?”
陰嫚看了他一眼,勉為其難:
“大兄當然也可以來。”
扶蘇:哼。
賈南風慢慢回過味來:
“太傅和阿胥早就是地府中人了?”
扶蘇解答了一句:
“不錯,我和父親是為了解決華夏安危才前往陽世的。具體情況你可以問府君去,一會兒他應該就會來為你結算功德了。”
賈南風病重的時候他們就提交了完整規則,這會兒已經完善好了。所以位面轉交給了黃泉府君管轄,府君應該在來的路上了。
秦政和賈南風告別,叫上兒女們回家。
他還得問問清楚這群小兔崽子到底搞了個什麽樣的沙盒世界,到底是找父親一起去游玩的,還是故意下套坑他們大兄的。
畢竟他們應該心知肚明,只要叫上父親,他們大兄就肯定會也會一起來。這是個絕佳的坑兄機會,怎麽可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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