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你我 誰在乎真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4章 你我 誰在乎真相
鐵鏈震顫着彼此摩挲, 為枯木再抽綠芽而喝彩。
因此抖落的飛灰,卻為昔日仙尊蒙塵。
他花費好大氣力,才堪堪擡頭。
仿佛一具連身體都不由自主、四肢關節皆滞澀的破敗傀儡。
然而, 枷鎖之上散發微光的符印,縱橫交錯, 為那雙灰白眼眸灼出不同以往的濃烈色澤。
他的目光稍稍一轉, 精準定向顧無憂。
“你……?!”
顧無憂呼吸一窒。
這般場景, 倒是叫人無端想起……從前思過壇一觸即發之刻,他注視自己分外認真的眼神。
莫非仇星群恢複意識了?!
不過, 未等她為之警戒, 仇星群竟然先含糊不清道:“是我……的……”
“你說什麽?”顧無憂實在聽不見對方的呢喃。
她蹲下身子, 一手扶着鐵欄, 朝仇星群傾靠, 耐心追問,“什麽是你的?”
“錯誤……”他木讷、簡短地回答, “錯誤, 是我的。”
天吶, 仇星群幡然悔悟?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顧無憂眯了眯眼,試探道:“你還記得你到底犯下了什麽錯麽?”
“嗯, 我一時糊塗……沒認出,你。”
此時此刻, 他的思緒,亦同湧出嘴邊的話語一般, 磕磕絆絆, “你就是,過去的祂……抱歉。”
“……”顧無憂五味雜陳。
原本,自己興許該為仇星群的回答大失所望的, 畢竟,她心底從未把“祂”與自己聯系到一起。
可替仇星群搜魂之後,再提祂,顧無憂心頭也生出微妙的複雜。
卻聽仇星群他繼續艱難吞吐着字句:“可是,時至今日,我才明白,因為你對我說謊……所以,我不得已,也說謊。”
顧無憂一愣:“什麽意思?”
按照仇星群本身的記憶來看,他是真的得到過天道指引。
而今,他竟然再次公然指認天道欺瞞,并且承認自己也在欺瞞?
這怎麽可能?
仇星群為此解釋:“決想,沒有錯……我的謊言……不在于,有無得到,指引,而應該在于……咳咳……!!”
說至此處,他倏忽被一團濕冷空氣嗆住咽喉,虛弱得壓抑不住咳嗽。
鐵鏈被這副倉皇的小動作連帶,碰撞出愈發刺耳的雜音。
末了,待仇星群終于喘勻氣息,又再度悲哀開口:“原來,與你初見……我就……被你……騙……”
“不止我……此世的所有人……他們,全都……!”
【黑化進度:100%】
【浮島仙尊,仇星群,黑化進度已達成,等待系統确認中……】
但是,回應此聲的,唯有無盡沉默。
見顧無憂凝固不動,系統焦躁不已。
【喂,醒醒!!】它反複催促,示意她趕緊行動。
顧無憂充耳不聞。
系統不懂:【顧無憂,你又怎麽?】
自始至終,她保持着同一姿态。
攀扶鐵欄的右手無力垂落,顧無憂瞠目結舌,驚愕神色遲遲不願從臉上褪去。
顯然,即使對方的話語沒有說完,她亦迅速領悟了其中可怕的真相——
誠然,仇星群獲得過祂的指引。
但那個自稱天道、四處招搖的祂,實則同現在的她一樣,也不是天道?
【……呵。】系統随顧無憂的訝然安靜片刻,仿若思考。旋即,它嘆息,【誰會去相信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聽此,顧無憂微縮的瞳孔總算泛起鮮活的顫動。
【仇星群體內僅剩下一魂一魄,理智也殘缺不全……還以為,他拼盡全力找回點兒意識,能得出什麽驚世駭俗的結論?】
【最後,不過如此嘛。】
系統分析得頭頭是道。
【歸根結底,他不過想借着否定舊神,以否定自己的過錯罷。】
【天道的力量與神跡,你不是親自體驗過了?盡管祂早已隕落,可既然見識到這般獨一無二的能力,難道還會去想着去否定祂曾經的存在?】
不以為然地嗤笑過後,系統為她強調,【而且,顧無憂,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還有陳芝麻爛谷子的過去,都和你毫無關系。】
【所以別忘記,做好你分內之事。】
無言許久,顧無憂緩緩起身,眼光晦暗地颔首:“……你說得對。”
她對仇星群伸出手。
任務,當以此收尾。
……
系統叫停之後,識海裏,它的蜘蛛形态很快隐去。
盲猜,它又到谛園整合黑化值去了。
顧無憂出神地捏捏掌心,瞥向半死不活暈厥過去的仇星群,思緒不知飄去何處。
然後,她似打定主意,重整表情之後,斷然離去。
至于仇星群。
如無意外,雲頂此方狹窄天地,将成為他不見天日的永恒囚牢。
*
陰暗的地方待得過久,甫一走入外界,眼睛再受光線一晃,難免腳步踉跄。
好在,旁邊有一只手,及時且穩穩扶住她。
顧無憂不禁失神:“……伏惑?”
他适時出現在這裏,竟讓人莫名有點兒安心。
“你怎麽回事?”伏惑瞧着她不甚好看的臉色,敏銳地覺察出一絲不對,“發生了什麽?”
顧無憂搖頭,避而不談,停頓片刻,她強打精神邀請對方:“陪我一塊兒走走?”
“……好。”
……
繞開密林青竹,繞開亭臺水榭,又幾番避讓過路弟子,獨他們二人,一道無話。
不知不覺,行至那座至今仍未拆除的簡陋鼓樓。
紅柱幾近褪色。殘缺不全的圍欄,只有站在一些特定角度,才能清楚窺見其上镌刻的雲星紋畫。
顧無憂仰頭觀望一會兒,遂指着樓上:“我們去看看?”
即便不明白她到底所為何事,伏惑還是極快答應:“嗯。”
兩人沿樓中盤旋的階梯向上,輕而易舉登臨雲頂最高點。
放眼望去,天高無垠。
“這就是仇星群經常來的地方啊……”顧無憂四下打量,揪了揪探進鼓樓的一根細長枯枝,頗漫不經心,“既然常來,他為何不修繕一番呢?”
伏惑欲言又止,最終依然不禁答道:“他是想紀念過去的回憶吧。”
顧無憂輕笑:“我們看到的那段回憶嗎?他想紀念那段清算禦戾島的‘功績’?還是紀念死裏逃生的‘奇跡’?”
“……他想紀念的,是天道,是你。”
顧無憂再度默然。
她面對伏惑,笑容漸消,話題陡轉:“我很好奇,之前在黃泉境時,你憑借什麽認為我是天道的?”
她會因為與過去的“祂”言行不一而被仇星群審判。
可是伏惑呢?
自打與伏惑相識後,一路至今,他極少質疑她的身份。
甚至把決想模棱兩可的判決搬上臺面,他也不曾為此動搖。
伏惑對她太相信了,這份信賴完全超出利益交換的範圍。
究竟為何,顧無憂尤其想知道原因。
誰料,伏惑并未立即回答問題。
他沉沉與她對視,眼珠不錯,忽而猶如豁然開朗般道破:“無憂,你是不是根本不記得以前的事?”
“……”顧無憂哽住,無可奈何,乾脆順勢承認,“對。”
伏惑蹙眉,卻平淡點頭:“難怪。”
他既不追問顧無憂為何失憶,也不質詢她一直隐瞞失憶的緣由。
他點頭,只表達他了然的态度。
……反應就這嗎?
顧無憂十分無語:“你怎麽不驚訝一下啊?”
伏惑半是思索:“其實……也有驚訝。不過我覺得,比起失去記憶本身,你現在的狀态或許才更讓我驚訝。”
“我現在?”
“是。要知道,完全失去記憶、性格竟還與從前大差不差的人,很少。”
“而你,無憂,你恰好是其中之一。”
伏惑堅定道,“我與仇星群正好相反。”
“他因你言行不一,對你産生質疑,我卻因你前後的言行過于統一而相信你,僅此而已。”
試探得到想要的結果,顧無憂倒吸一口涼氣。
果然,伏惑也與舊日天道相識。
那麽,她真的就是過去的祂?
但系統先前與之矛盾的話,說她與此世毫無關系……
顧無憂暗自琢磨。
該信任誰更好?
伏惑卻不解:“你今天怎麽回事,突然自我懷疑?剛剛,你從關押仇星群的牢房裏出來,就不太對勁。”
顧無憂重新報以松快的微笑:“沒事。只是一個人讓我有些不太開心。有你在,我好多了。”
“誰?仇星群?還是樊枝?”
之前失憶的事情他都不怎麽追問,反倒在此斤斤計較起來。眸色漸冷,語氣不善,“他們有誰對你說了什麽?”
“不是他們,都不是。”顧無憂否認。
她垂眸,睨向圍欄上模糊的刻痕——
曲紋翻卷,像層疊的雲,離近仔細看,感覺又像洶湧的浪。
那到底代表誰?是天道還是旁人?
哈哈,算了吧。
誰在乎真相呢?
不論如何,天道名號已加諸于自己身上了啊!
如今,她即是毋庸置疑的天道。
并且,她能将天道名號與她的名字互相捆綁,綁得更久。
所以,這些多餘且又無用的破綻,索性統統逝去吧!
顧無憂擡手,一束緞帶當即抽出鋒利的力道,猛地穿透圍欄。
裂痕随之四散。
她鞋尖再輕輕一點,圍欄便應其動作,崩斷墜落,狼藉一地。
其上模糊的紋路,徹底碎成石塊,再無人能拼湊出端倪。
“無憂,你……?!”
伏惑被她突如其來的舉止震驚,看着鼓樓下一片四分五裂的殘骸,半晌說不出話。
顧無憂則一派若無其事:“好啦好啦,別在意這些古早舊物,興致一起,毀就毀了嘛。”
說着,她從怔愣的伏惑身旁走過,心情大好,甚至與他盤算接下來的行程:“欸,離開禦戾島後,要不我們再去浮金州瞧瞧?那裏的景色,好像還不錯?”
“……不。”
出乎意料。
這一次,伏惑拒絕了她。
他主動提議,“浮金州沒什麽好看的。不如,随我一起回龍淵吧。”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