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無明者怎謂無憂 真夠傲慢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0章 無明者怎謂無憂 真夠傲慢的
好冷。
靠坐在雲頂鼓樓, 他呼出一口薄霧。
皚皚白雪,凝固千道滾燙的稠紅,掩埋衆多縱橫交錯的軀體。
寒涼無處不在, 悄然汲取嘈雜,也汲取寥寥無幾的體溫。
此刻, 世間唯一能夠入耳的聲音, 竟只有他略顯粗重的呼吸……以及, 胸腔裏艱難擂動的心跳。
他還活着。
以一敵衆,破釜沉舟。
想不到, 最後他還活着。
盡管結果看上去無比慘烈——
經脈寸斷, 傷痕累累。
平日裏慣持的佩劍躺在左手邊, 已然裂碎, 不能再用。而其右手, 正握着一柄通體靈銳的長劍……
此劍名為〈決想〉,是他巧設暗計, 自前任劍尊藏寶庫裏奪來的神兵。
天時地利, 外加自身超凡脫俗的天賦, 他才能在對決中險勝。
但是,倘若他眼下繼續選擇與地面那些橫陳的屍體為伍, 或許,再過一個時辰, 他亦會成為其中一員。
他會死。
他卻不想動彈。
太累了。
仇星群取下覆臉的面具,默然垂眸。
還有比身體疲憊更重要的是……
他其實不知該往何處去。
禦戾島長老弟子、以及司罪生徒, 除仇星群以外共計一百三十五人, 皆滅于他手。
如今的禦戾島,徹底淪為一座死島。
他手染鮮血、罪不容誅,就算離開這裏, 又有何處願意收留呢?
仇星群将面具扔出去。
面具越過镌刻雲星、殘缺不全的圍欄,直直落地。
作為司罪身份的象征,那張面具上遍塗純潔的白色……作為司罪的他們,行事卻算不得乾淨。
外門生徒的每一滴眼淚、每一聲泣求,都是鞭撻靈魂的斥責。
哪怕無數次詢問劍尊,為何非要對世人踐行如此苛刻的規則,劍尊也只會搬出那份始終如出一轍的答案。
“歸岸從來如此。”
然而,看着雲頂閣居鋪地的柔滑錦緞、擺放的精致器皿、綴飾的華麗寶石、滿室的珍稀法器,仇星群便忍不住冷哂。
他終于知道劍尊內心的真實答案——
求攏四海之財。
這卻不是仇星群想要的答案。
比起搜刮世間盲徒的口袋,他所求之道應該更加坦蕩、清醒才是。
可時至今日,仇星群仍找不到足以支撐自己前行的這份信仰。
細細回想,當初登上雲頂求學的初衷,不正為破除迷惘嗎?
結果,他依然在原地踏步啊。
仇星群慢慢阖眼。
……
“喂,與其就這麽睡過去,還不如和我說兩句話。”
……
一切靜得安然,意識昏昏欲墜。
此道問候幾乎猶如驚雷,把沉重的困意散盡。
仇星群勉力聚焦視線,四下警惕張望,竟半天尋不到影子:“誰?!”
禦戾島怎會還有活人?
明明他們全都……
他攥緊決想劍柄,吞吐微弱的熱氣:“……出來!!”
“別急呀。”對方男女莫辨的聲色浮上笑意,“擡頭看看?”
仇星群應聲擡頭。
雪地映襯天空朦胧,屋檐樹梢的棱角亦被裹得綿軟。
萬物銀裝。
偏偏一條蔥翠藤蔓盤踞枝頭,破雪迎風,舒展新生的嫩綠。
之前仇星群并未到注意它。
奇怪。
……沒想到,連大樹的葉片都掉光了,這株藤蔓竟還活着嗎?
還是說,久違的春季将至?
不對。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分明依對方所言擡頭,卻無跡可尋,仇星群略感不滿:“你在哪兒?”
祂慷慨提示:“啊?看不見嗎,我就在你的眼前吶。”
“眼前?”仇星群一愣,倏地視線凝住那藤蔓,一個奇異的念頭打從心頭升起,“你不會……?”
誰料,對方竟爽快承認:“猜對啦!”
“……”
此世雖然妖魔鬼怪衆多,但見一條普通藤蔓生出靈智的,當真頭一回。
或許,更糟糕的猜測。要麽仇星群自己深受重傷影響,已經開始産生幻覺。
思及此,尚且年少的仇星群不由嘆息:“我……也快活到頭了麽?”
聞言,祂頓時無語:“等等,你在心底把我當成什麽東西了?!”
“哦,盡管你……嗯,狀況确實不好,可我不是你虛假的臆想。我真實存在。”
仇星群停頓片刻。
他盡量調動五感,捕捉虛空之中彌散的力量。随即,他面露茫然道:“沒有靈氣,沒有妖魔氣,而你又并非凡人樣貌,你到底是誰?”
祂悠悠解釋:“我可以幻作的形态千千萬萬。我想成為什麽,便能夠成為什麽。”
“我的眼睛洞觀天地,我的行跡遍歷此世。”
“所以你怎麽可能沒聽過我的名號?”
祂擲地有聲,“天道。”
仇星群的呼吸一滞,唯心跳繼續奏響,敲成冰天雪地裏獨一串的沉鐘。
他立即下意識否認:“不可能。我聽過禦戾島以外的傳言,他們說天道是富有靈氣的猛獸。”
祂不屑一顧,一本正經:“是嗎?你又如何确定,這不過是我的衆多形态之一?”
“……”仇星群吃癟,無言以對。
“而且比起談論我,你才更有意思。”
祂繼而戲谑,藤葉沐風震顫,恍如譏笑,“哎呀,好大的陣仗!你把這裏所有人都屠盡了?”
一路行至鼓樓,雪層浸透駁雜的殷紅,血漬斑斑,慘不忍睹。
仇星群眉目不變,其五官亦如雪冷峻、如血稠麗:“為斂財,大行欺騙之道,本就不可取。”
“更何況,是劍尊先起念動手。”
這一點,仇星群沒說錯。
确實是劍尊認為他作為司罪不服管教、擅闖雲頂閣居,挑戰上位者威嚴,這才打算施以懲戒。
二十八根鎖魂釘,望也生畏。
是哪怕皮肉筋骨皆堅韌無比的修者,亦未必能承受的錐心徹骨之痛。
所以理所當然,在被懲戒之前,仇星群為保自身,迫不得已與禦戾島反目。
“你倒厲害嘛。雲頂合力圍剿你,你也能拓出一道生路。”祂感慨一句,卻不願意放過他,“只是可惜那些外門生徒,為什麽還要對他們趕盡殺絕?”
“因為……”
仇星群嗓音沙啞。
“他們在尋求解脫。”
靜心堂回蕩的哭喊、武訓場漫長的煎熬、思過壇壓抑的審判,構成他們每日往複循環的苦痛。
哪裏有光亮?
哪裏是終點?
不管拼盡全力掙紮呼求,抑或放任麻木,逐漸沉淪浩瀚的幽深裏……
他們皆無法打破孤立無援的困境。
唯有死亡,才是脫離苦海的方式。
畢竟,對于此世萬千生靈,有時,活着本身就是一種懲罰。
正因有罪,才需懲罰。
所以……
六界衆生,生而負罪啊!
恰巧,自稱天道的那株藤蔓與他相問:“幫他們解脫?噗,真夠傲慢的說法。如此一說,你豈不是也幫你那好師尊解脫了?”
這麽一句暗含諷刺的話,偏偏神思恍惚的仇星群聽了進去。
此乃旁敲側擊的佐證,與他的頓悟不謀而合。
“是這樣麽……我明白了。”
他如夢初醒、醍醐灌頂,“劍尊與他們其實同為罪者,其實沒有什麽不同?”
灰白的眸底驟亮希冀。
他手腕擰轉,支着決想劍起身,好幾次身形不穩,踉跄倒地,他又固執地再嘗試。
終于,仇星群得以朝向樹枝高處纏繞的藤蔓,堪堪跪伏。
見對方突兀的舉動,祂不明所以,興味盎然:“這是做何?”
“既然您是天道,那麽,我想向您追尋一道正确的方向。”
他神情肅穆道,“此世衆生,究竟是否生而負罪?”
“禦戾島的歸岸,肯定還是擁有它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對吧?”
“……哈?”
被其所言震撼,祂驚詫一會兒,旋即,又發現仇星群的傾吐不似玩笑,祂不忍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認真的?”
仇星群不明白對方緣何發笑,他亦無意追究對方發笑的原因。
遠看前途渺茫,舉步維艱。
他卻頭腦昏沉,眼下,只一心希望有人能給自己現成的答案:“是。請您賜我……正确的方向。”
“可你都要死了。”祂咬字俏皮,言語極不客氣,“死人追求這些,有什麽用?”
“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你送給我……”某一瞬間,祂的貪婪展露無疑。
如果祂有人身,此刻,那雙眼眸大抵正熾烈觊觎着仇星群,意圖吞并他的一切。
“你身上的一些東西,我很感興趣呀。臨死之前,不妨考慮考慮?”
“可是……咳咳!”仇星群方才開口,一股腥甜忽湧上喉頭,嗆得他咳嗽。
天寒地凍,無人幫扶。在外待得太久,身體到底吃不消。
他也知道,這段短短時間,自己的生命走的是下坡路。
但他不想死。
借此一戰,好不容易擁有與天道面對面的機會……
至少,不能在這種時候。
仇星群斷續道:“雖然……我不知道您需要我的什麽……但是,若您今日為我降下慈悲,來日,我必當能以百倍千倍回報。”
“回報?”轉而,祂很快了然,“你在向我許願?還是交易?”
他的呼吸愈發微弱,輕輕點頭亦顯得重若千鈞:“許願也好,交易也罷……只要能行于您為我指引的……道路……”
“我想活着,也想向您求索正途……”
“衆生……是否……生而負罪?”
“求您……”
話至此處,仇星群不敵嚴重傷勢,上身傾倒,重重卧進一片半化不化的雪水裏。
強撐昏睡之際,他聽見飄渺模糊的無奈回答,以及頗為壞心的笑音。
“行吧,聽好……我的答案是……”
“……負罪……無際……”
驀地,一陣凜冽席卷。
雪花新生,漫天飛舞。
他滿足地閉上眼睛。
果然,此世衆生,罪業累累。
不過,沒關系。
他已經成功勘破迷惘。
假使天道心懷恻隐,明日還能令他順利醒來,那就從重建禦戾島開始吧。
假使罪業堆積無數,斬除不及,那就從掐滅孽障的幼芽開始吧。
慢慢地。
日積月累地。
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将一個剔透無瑕的六界,送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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