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匪報也 糾葛千絲萬

第28章 匪報也 糾葛千絲萬

星辰伴月, 入夜。

也入眠。

萬籁俱寂，顧無憂卻猛地睜眼。

久久凝視天花板無果後，顧無憂終于忍不住坐起身。她披上外衫, 穿好鞋，向外走去。

……半夜驚醒, 實在睡不着。

發生這種情況, 是不是可以拜托伏惑給自己下個催眠術？

雖然這麽想, 但顧無憂沒有去找伏惑。

她提着燈，悠悠邁步。

沿路直行, 魔衛見之皆為她退讓, 暢通無阻。

顧無憂進了一處空曠花田。

花朵提起天空深藍的裙角, 萦繞其中的螢蟲留下星星點點的純白光華。

它們流轉、雀躍, 欣然與含苞待放的花苞相遇。

“大人？”

顧無憂正發呆, 并無意識來者在叫她，直到那靠近的腳步停駐在自己身側。

她方才恍然回神。

“天道大人！”

蘭見顧無憂到來, 臉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然而, 蘭想起什麽，又倏爾嚴肅地替她擔憂, “這麽晚了，您怎麽還在這兒？是身體不舒服嗎？”

顧無憂搖頭：“沒有, 無聊而已，出來随便走走。”

天地相對, 仿佛攬鏡相望。深夜已将此地完全包裹, 只透出茫然的沉黑。

顧無憂深吸口氣，嗅着輕風送來的淡淡花香。

霎時，腦海裏的混沌好像被打通, 說不出的神清氣爽。

“這些花，是你重新栽種的？”顧無憂記得，這個地方可是因為她和伏惑二人與百裏晴交手而變得狼藉不堪。

可現在，一切欣欣向榮。

顯然是有人刻意打理的結果。

“是。”蘭的手指不好意思地摩挲臉頰，羞赧道，“我也是頭一回種花，沒想到，意外長得不錯。”

他帶着兩分小得意：“說不定，我還挺适合當個花匠呢！”

黃泉境，在一朝一夕間改換樣子。

魔君去世退位，百裏晴繼任。她念在蘭禦敵有功，本想把他調遣到魔宮，沒想到蘭竟婉言謝絕。

他說更習慣晴雲閣的生活，外加魔宮中很多地方都要重新修葺，遂主動請纓，提出像以前那般做些普通雜務就好。

百裏晴疑惑驚訝之餘，見他真沒壞心眼，乾脆大方揮揮衣袖讓他接手晴雲閣。

事實證明，蘭确實适合。

對此職務，他十分滿意。

蘭睜着一雙瑪瑙似的眼眸瞭望自己所得的成果，過會兒，又裝作不經意停在顧無憂身上。

專注之下，翻湧着缱绻的渴慕。

顧無憂不小心與他對視：“……？”

雖不懂得其中具體的含義，但在這種情況下，她合理猜測，蘭應該是想要……誇獎的吧？

于是，顧無憂配合地露出贊許的笑容：“做得不錯哦，我也很喜歡。”

“……！”蘭一怔，随即，那朦胧的紅色把他的面龐染了個透。

他像得到糖塊的孩童，粲然笑開，“啊，您能喜歡……”

鼻尖毫無征兆地一酸，他一眨眼，一滴水就這樣無聲無息滑落，順着下颌，砸向地面。

“您能喜歡真的太好了！”

蘭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可他為什麽要哭？

就好像……

就好像他已經等了這句話很久一般。

好奇怪啊，不是嗎？

晚風乍起，厚重雲層卻并未退避三舍。

花朵這才舒展枝葉，如同終于抛下過去無數個破碎黯淡的噩夢，對這個瘡疤遍布的世界煥發出嶄新的生機。

萬千流轉于花瓣上的光華陡然擴大，你争我趕吞沒深藍幕布的每一角，潮水般勢不可擋。

地面，一瞬輝煌如晝。

花朵似一盞盞小小的燈籠，更似夜空中的漫天繁星，靜默地亮着微光。

肉眼見此景，着實震撼。

一時間，顧無憂又出神了。

與此同時，一只盛放的五瓣花遞到她的面前。

花瓣純淨無瑕，令人一見欣喜。

蘭微微俯身，低眉垂眼，輕聲細語：“送給您。”

“還有這裏的一切，皆屬于您。若有閑暇，還望您得以前來小憩。蘭随時恭候。”

顧無憂自然伸手接下，便聽語氣更加激動的蘭繼續道，“您幫了我……咳，幫了黃泉境這麽多，而且還将關押在監牢裏的難民全部釋放。”

“您的仁慈應該配得上更好的禮物，無奈我只有寒酸的花朵送給您……稍微有點拿不出手，望您見諒！”

“謝謝，你的禮物并不寒酸。”

顧無憂沉默了瞬，她溫和的神情剎那凍結了似的，讓人辨不出悲喜，“還有，蘭。有沒有可能，我與你想象中的顧無憂不同，我壓根兒不是慈悲為懷的好人？”

“我所做的全部，都是為我自己哦？”

不僅這個她所扮演的角色不是好人，就連顧無憂本人亦如此。

打從一開始，顧無憂就太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人。

所以，如果不是她的攻略目标，還請不要對她抱有額外的期待比較好吧？

不然……

只是為她徒添樂子而已。

蘭竟然絲毫沒被動搖，他頓了片刻：“好壞沒那麽重要，天道大人。我只知道，在我心裏，您最特別，而且是那種不論您品性好壞都無法影響的特別，就足夠了。”

他眉眼彎彎，目光直刺顧無憂身後：“我相信，那邊的那位白龍大人也一定是這麽想的吧？”

“白龍？”顧無憂順勢瞧去，還真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枝桠上。

也不知道他在旁邊待了多久。

伏惑被提及，将手裏不知什麽東西塞至身後。他與蘭遠遠對視，直到把蘭看得發怵，這才挪開冷冰冰的視線，一躍而下。

伏惑掃了眼顧無憂手裏的白色花朵，不由抿唇，然後問：“你們談完了嗎？我送你回房。”

其話語裏摻雜了些容易誤解的暧昧意味，但偏偏頂着那副認真到挑不出毛病的神情，就不禁讓人懷疑自己是否幻想過了頭。

蘭攥緊手心。

顧無憂還沒回答，蘭率先出聲：“我們正說到爍星花呢。說起來，天道大人，您知道爍星花的含義嗎？”

“原來它叫爍星花嗎？代表什麽？”顧無憂不解地歪歪頭。

“在凡人眼中，它的花期漫長，因而往往象征着〈長生〉，但在我們長生種看來，它更傾向代表，歷經百千劫仍不變的……”

“忠心，是吧？”伏惑不留情面，直接打斷蘭的解釋，“她已經知道。現下無事，你可以退下了。”

蘭聞言，略一點頭，全無尴尬之色：“那蘭就不打擾二位大人，有事還請吩咐，屬下告退。”

待顧無憂颔首，蘭便轉身。

顧無憂居然不清楚爍星花的含義，倒讓蘭意外。

唔……想來天道大人應該活了很久，不記得這些亂七八糟的小事也算正常？

蘭心思百轉，又想及伏惑，差點兒忍不住笑出聲。

那條白龍注意到，自己給天道大人送的花了。他肯定知道爍星花代表着什麽吧，不然表情也不會這麽難看……

不過，他又不敢跟天道大人說明正确的含義。

會害怕天道大人意識到來自別人的情愫……然後分心給別人？

蘭哼着歌走遠，心情明朗。

溫潤的赤色眼眸竟不似面對顧無憂時那般無辜無害，而是迸出些許惡劣的火色。

唉……誰讓，他是魔族呢？

衆所周知，妖魔天生就與靈修不對付。

就讓海裏的龍吃一吃癟吧，也挺好的。

蘭步履輕快。

天道大人什麽時候再來呢？

希望“下次”降臨得快一些啊！

……

“你想什麽時候去？”

伏惑與顧無憂并肩同行，彼此閑聊，聊到今後去向，他忍不住提醒，“琦瑰國那邊知曉了你的存在，一定會對你有所警戒。”

“你一個人，會很危險。”

顧無憂不以為意，反倒跟他打趣：“怎麽辦，可是我覺得，我自己才是最危險的欸！”

“……”這話他其實也很贊同，所以他根本沒法接。

“哈哈，所以，說了這麽多，你的意思，是想與我一起出發嗎？”顧無憂眯眼，“嗯？我的理解沒問題吧？”

有那麽一瞬間，伏惑覺得說出這個字很艱難，喉嚨裏仿佛堵着棉花，無論如何都咽不下去：“……是。”

但是他們在黃泉境衆目睽睽的見證下，聯系已經密不可分，一塊兒行動又如何呢？

而且龍淵若有動向，輿論總要把天道牽扯進來。糾葛千絲萬縷，摘不清楚的。

現在就算要找借口也……

顧無憂爽快答應：“那明天一起走吧，伏惑。”

伏惑一愣。

這短暫的功夫，他被顧無憂輕易甩開幾步遠。

顧無憂察覺身旁少了人，于是回頭看：“怎麽不走了？”

“……沒事。”伏惑再度跟上她行進的頻率，這會兒，變成了一前一後。

顧無憂張着手掌，拂過路旁的樹叢，時不時，她的指縫一合，就從哪裏攜下一片青翠的葉。

然後，她随意一展手心，那葉片也就随風吹遠。

這樣的無聊游戲，她樂此不疲。

伏惑看着顧無憂的背影，不言不語。

此時此刻，二人明明正置身黃泉境，伏惑卻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心安。

他甚至有閑心去注意從少女指尖滑落的葉子蕩出了怎樣圓滑的軌跡。

然後，不自覺的，伏惑伸手，精準無誤抓住下一片飄飛而來的綠葉。

上面，是否還殘留着某人的體溫？

“說起來，伏惑你是不是沒有叫過我的名字。”顧無憂想到某一茬，猛地轉身，“好像從來沒有，對吧？”

伏惑好像竊賊似的，下意識攥緊，把手藏到背後。然而，轉念一想，他根本沒做壞事，為什麽要心虛？

因此，他一下子僵住，思緒随之混亂，好半天才組織語言道：“這重要嗎……非要我跟着他們一樣喊你‘天道大人’，你才高興？”

顧無憂攤攤手：“你又不是沒喊過，你想要繼續喊，我也不介意呀！”

言罷，就一臉期待地看着他。

顧無憂真的喜歡逮着伏惑得寸進尺。

他的表情太有意思。

“……”伏惑頗為無語。

他思索了會兒，大概實在不想讓顧無憂得逞，所以兀自折中——

“以後，我會稱呼你的名字。”

他的五官即使潛入昏暗，也依舊風采不減，唇角僅微微一擡，便可做出一個難得一現的笑容。

與海底深淵無關，與晴空月輪相近。

皎皎映夜。

“無憂。”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