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生滅懸于指掌 不殺之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章 生滅懸于指掌 不殺之恩
她們四目相對。
那雙赤眸裏蝕人的冷冽在接觸顧無憂的一刻,被滾燙的顏色瞬間中和。
顧無憂眨眨眼,嗓音輕和:“感覺好些了麽?”
“我……”百裏晴下意識去摸自己的鎖骨、肩膀、眼睛,指腹反複摩挲光潔如新的皮膚,驚訝不已。
她原本以為又是一次千刀萬剮的疼痛,可方才深入體內的緞帶仿若暖流,竟然讓她産生了如釋重負的困意。
百裏晴起身:“……您究竟為何人?”
她用上了尊稱,語氣更不似以往輕佻。
只因顧無憂将她從死亡邊緣拉回,又展現出超乎尋常的治愈本領。饒是百裏晴再怎麽眼瞎,也該看出顧無憂的确能力非凡。
顧無憂抱臂,欣然道:“這個暫時不重要。姐姐,你只需知道,我們并非敵人。”
“姐姐……”百裏晴喃喃重複顧無憂對她的稱呼,繼而尴尬找補,“您這麽叫我,我真是……惶恐。”
百裏晴發白的臉色還未好轉,她小心提問,“那您需要我為您做些什麽呢?”
好歹魔宮任職數年,在各種性情不同的魔族之間斡旋,百裏晴自然不蠢。
她聽得懂顧無憂的弦外之音。
不然,顧無憂為何要莫名其妙救她?
“為我?”顧無憂勾勾唇角,轉移話題,“你自己就沒有想去做的事情嗎?”
百裏晴頓了頓,果斷答道:“沒有。”
“哦?”
顧無憂不信,一針見血,“百裏晴,你難道與你的族人不同?你難道不喜争鬥,想過歲月靜好的人生,在這個位置上穩穩當當待一輩子?”
語音一落,百裏晴眼眶微睜。
風貫通身側,吹走一切多餘的聲響,白霧卻依舊紋絲不動。
顧無憂沒有被霧氣所擾。
“雖說待一輩子不是不行……但這裏可是黃泉境。”
她的眼神明晰而銳利,仿佛能輕易看穿人心所想,“黃泉境不會給你一輩子的時間沉澱……尤其在魔宮,新人舊人更疊的速度很快,等你稍顯無用之時,可能就會被你所侍奉之人抛棄了吧?”
百裏晴默默咬牙。
許久,百裏晴總算松口:“……是,您說得不錯。”
“我與普通魔族并無不同。他們想得到的東西,我也想得到——財富、名譽、權利、他人的認可……”
她恢複了一貫的風流驕矜,将冷意藏在面具後,但已化作星火的野心漆亮眸底,将洶湧的渴求毫無保留呈現在顧無憂面前,“還有至高的地位。”
“為此,我才一直忍耐。”
在這塊已經爛透了的土地,若不刻意尋求改變,就只會遭到唾棄與輕視,然後最終被棄如敝履。
她早就發現這一點了。
所以,她拼盡全力想要成為人上人。
顧無憂微微點頭,十分滿意:“那就讓我們做一次雙贏的交易。”
“百裏晴,我會幫你接近王座,但相應的,你需要幫我一些‘小忙’。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奪權篡位,就這麽被當做随手可拿的紙片甩了出來。
若将這段話放給與顧無憂交手之前的百裏晴聽,她估計會覺得這個姑娘腦袋不好。區區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說什麽大話?
但現在……
百裏晴仔細端詳了會兒顧無憂的面容,然後笑了:“瞧您的說什麽話。談何交易,若您對黃泉境感興趣,大可以直接命令我。哪怕沒有附加條件,我也不會反對。”
她展露忠心,說得理所當然,顧無憂卻從中嗅到了一絲試探。
是在試探顧無憂的目的。
顧無憂索性直白道:“可惜我對黃泉境不感興趣,我呢……只對未來主掌黃泉境之人感興趣。”
顧無憂歪頭:“你,會是這個人嗎?”
被對方淡漠又暗含調侃的目光注視,百裏晴的心跳不自覺空了一拍。
她慌張垂眼,笑容卻愈發燦爛:“抱歉,是我愚鈍,說了些多餘的話。”
“話已至此,既然您都這麽說了……”
百裏晴恭敬行禮,“我定如您所願。”
反正最壞不過一死。
都是在鬼門關走過一趟的人,百裏晴自然不甚害怕。
契機難得,不若抛棄雜念,來賭一把!
……
為求魔域至高之位,百裏晴背棄魔宮,轉而投靠一凡人女子。
何其、何其荒謬!聞所未聞!
“……百裏……閣主?”
蘭折返此處,恰巧将這一幕盡收眼底。
蘭不敢相信。
平常不論下派何事,百裏晴皆是兢兢業業、全力以赴。
因而她能做到少君的心腹,還能背靠君上創立晴雲閣,在魔宮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受盡青睐至此,她原來仍不滿足?
蘭立于原地,不知所措。
塞滿他腦海的第一個念頭則是……
完蛋,是上級倒戈,他沒救了!
百裏晴叛變,那麽而今于她而言,蘭無疑是一個極其礙眼的存在——
他是隸屬魔君之下的對立者,是可能會将百裏晴的轉變悉數上報的告密者。
由是如此……哪怕龍淵一派暫且不提對他的處置,百裏晴也絕不會放過自己。
蘭情不自禁滾動喉結。
一刻鐘前,他對伏惑的出言不遜,不過迫在眉睫時的胡編亂造罷。
這下可好……不僅即将沒命,沒命之前還得當一回魔域當之無愧的嘴硬笑柄。
“發什麽愣?”
身後伏惑的提醒,惹得微微出神的蘭急速屏住呼吸。
伏惑不緊不慢上前,瞥了眼顧無憂,又對百裏晴幾不可察地蹙眉,随即睨他,“她們注意到你了。”
……伏惑說得沒錯。
她們的視線不約而同投向自己。
尤其是百裏晴。
她浸潤微光的眸底瞬間覆蓋一層陰翳,其溫度驟降,如料峭春寒,錐刺入骨。
“我還以為這趟搬屍的魔衛,已經不在了。看來還有漏網之魚。”百裏晴一字一句,蓄勢待發,“罷了……那麽,不勞二位動手,由我親自……!”
蘭逐漸心灰意冷。
難道天道注定他今日必死?
他顫動不止的眼珠喪氣地從百裏晴身上挪開,帶着一點即将被宣判死刑的麻木,轉去別處……
猝不及防。
與一雙彌漫淺笑的眼眸相對。
溫柔至極。
顧無憂打斷百裏晴,呼喚他的名字:“等等,蘭,你就沒有要說的話嗎?”
蘭呆滞片晌,恍然大悟。
其他上位者,在窺見蝼蟻赴死之時,不屑與輕蔑更多。因為他們根本不會在意一粒灰塵的重量。
消失便消失,實在沒什麽大不了。
然而,眼前的少女,似乎對自己表現得頗有興致……難道說,她在特意給他求生的機會嗎?
算了,管不了那麽多。
就算她留下自己,只是為了折磨他,他也認了。
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
蘭即刻單膝下跪,對準顧無憂,铿锵有力道:“大人先前高擡貴手,蘭不勝感激。蘭無以為報,只願誓死追随大人左右。”
“大人既給予這般機會,那麽,蘭希望得到大人成全。”
百裏晴與伏惑俱是訝然。
這個小小的魔衛沒有第一時間向百裏晴求助、求饒,而是跪謝那個其餘人正簇擁的絕對焦點。
順帶,蘭還把顧無憂對他的加害颠倒為“不殺之恩”,指鹿為馬。
如此一番,蘭規避了百裏晴為他劃定的必死範圍。他的性命剎那易主,捏在最有可能對他網開一面的顧無憂手中。
此時顧無憂随意的一句話,就可以決斷他的生死。
“你想說的居然是這個嗎?”顧無憂被蘭的跪拜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反應過來後,啞然失笑,“你确定?”
“是的,請大人成全!”
生怕顧無憂拒絕,蘭大聲重複一遍。
他跪得不動如山,虔誠到無可挑剔,實際手心早已浮起一層黏膩的薄汗。
生在黃泉境,蘭恪盡職守,始終盡最大努力裝透明人,避免惹事生非、徒生事端。
他數十年如一日的安分守己,其支持他的根本不在于對黃泉境君上盲目忠誠,而在于他對權力中心有意無意地避而遠之——
他天生抵觸。
命運卻弄人。
事實證明,終其一生,他無法逃離名為争鬥的漩渦……
此刻,顧無憂欣然點頭:“好啊。”
蘭不敢相信。他誠惶誠恐挺立上身,觸及對方眼神時,乍然一個激靈。
那對眼睛,并非清澈的水潭,而是萬丈深淵。
凝視深淵的他,仿佛置身危樓高聳的陰影底部,除了不可名狀的畏懼外,還升騰起一股晦澀難言的期待、無法宣之于口的快感——
是的,任何人都該在如此威壓下臣服。
……看來不止逃離不得,他勢必要在其中粉身碎骨才對。
可那又如何?
得益于眼前少女的慈悲,其餘兩人皆怒目而視,卻怎麽也不敢動他一根手指頭,唯敢怒不敢言。
他對伏惑的虛妄斷言,已然成真!
沒想到,在他這般堪稱卑微而又無趣的一段人生裏,還能切切實實“贏”過一只與自己有着雲泥之別的高貴靈獸。
這怎麽不能令人血脈偾張?
果然,他的本質還是魔啊。
蘭的臉廓泛起緋色,他拼命壓抑着湧上喉嚨的笑意,對顧無憂懇切道:“願聽您吩咐,萬死不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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