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栩栩然 祂興許喜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8章 栩栩然 祂興許喜歡
“孩子, 擡頭。”
動聽且嚴肅的聲音從頭頂降下,赦免他因緊張而無意識犯下的沖撞。
他垂首跪地,努力壓抑加快的心跳, 聞言,緩緩擡頭——
女子雍容華貴, 挺立姿态如鶴優雅, 垂眼瞧人時卻帶了不可言說的威懾, 睥睨意味油然而生。
然而,他卻不怎麽害怕。
只礙女子發飾之間, 似以絲線絞織的那只蝴蝶……
雖說色彩冶麗、栩栩如生, 但又與鶴王端莊沉靜風格完全不搭, 反為她平添親切。
真奇怪, 為何非要簪那一只蝴蝶呢?
他正思索, 茫然接受對方打量,未料, 鶴王頭上那只蝴蝶倏然動了。
他一驚, 眼睜睜看蝴蝶翩飛, 煽動斑斓的紫黑翅膀,伴一陣若有似無的輕風, 停落在他鼻尖。
不明所以。
他不敢伸手盲目觸摸,遂全身僵硬地凝滞。
這蝴蝶不是死物, 是活的?!
他不知所措。
鶴王見狀,原本眼神中的犀利一下褪去兩分。她無可奈何解釋道:“你樣貌出挑……祂興許喜歡你。”
它/祂?喜歡?
說得仿佛這蝴蝶有自己的思想一般。
他實在不懂, 大着膽子發問:“陛下, 這是您的……寵物嗎?”
還沒等鶴王回答,蝴蝶又振翅而起。
大概對“寵物”這個用詞不太滿意,祂往他前額撞去, 利用翅膀遮住視野,裝模作樣以細長的觸足戳向他的眼睛。
“?!”他情不自禁後仰,單膝跪姿便再保持不了平衡,就這樣順勢跌在地上。
而罪魁禍首小蝴蝶,則揚武揚威繞行一圈,再度飛至鶴王頭上,悄無聲息宣告勝利。
他摔懵了,左思右想還有點兒不爽,不禁暗自惱火:“……”
這破蝴蝶怎麽回事?!
要不是鶴王在場,他倒想抓住祂,把祂乾脆捏碎算了。
一只微不足道的蟲子罷。
鶴王示意身旁妖卒扶他:“祂不是寵物,更不似尋常小蟲。至于祂是誰,你們日後便知道了。”
他怔怔應下。
鶴王眸光微閃:“我記得你。”
“近兩次遴選會,你演奏了不同的樂器。你很會挑曲,技藝也不錯……你是狐妖?”
他惶恐低頭:“是。”
鶴王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乖乖答:“樊枝。”
*
“樊枝,敗!!”
一聲驚天喝令終止此次比武,冷酷無情宣判失利。
樊枝慢慢撐着地面起身。
演武臺的地面被耀日烙燙,溫度格外紮人。他手心通紅,還粘着灰塵與細碎石子,然而他卻毫無所覺般……
他盯着對面那個從容走下臺的人,眸色晦暗。
評事再次宣判:“本場勝者,靳恒越!”
樊枝狠狠扭頭,不自覺踉跄了下。
直至回到目前在四相宮內的臨時住處——〈命束宮〉,他昏沉脹痛的腦袋才總算有所好轉。
命束宮并非僅他一人居住。
同一批被擇中的候選者均暫留于此。
他們受鶴王安排,一起聽講學,一起修煉,一起熟練武藝、精湛技藝,再一起參與遴選,循環往複。
大浪淘沙。
命束宮曾經的熱鬧,如海岸潮汐衰退,到如今,縮至僅含他們二十幾人的争搶。
他有時會聽周遭傳來小聲議論,說〈命束〉這名字不好、不吉利,感覺更像是供予囚徒栖身的地方。
可是,負罪的囚徒,永生永世無法擁有翻身的機會啊。
他們卻有。
哪怕無法擢升成為唯一的王,單擠入前列,得個一官半職,也足夠一輩子不再受人冷落忽視,不再将普通貧乏的人生一眼望至盡頭。
是以,搏一搏又如何?
樊枝腳步飛快,想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途經擁沓,他本打算目不斜視。
奈何那三三兩兩聚集的人群實在太吵。
他遂皺眉駐足,向嘈雜處投去目光。
之前與樊枝對陣的那位古銅皮膚、灰色長發的少年正站在中心。
對方眉目剛毅俊朗、意氣風發。
其他同齡的孩子則一層一圈圍攏四周,作衆星捧月狀。
他們叽叽喳喳呼喊灰發少年的名字,逮着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刨根究底:“靳恒越,你的體術怎麽這麽厲害?”
“你是狼,還是犬?”
“你的尾巴,以後也會像狐妖一樣分岔嗎?”
“你……”
而靳恒越腼腆撓着頭,挨個解釋:“我是狼妖啊……我家裏全部習武的……我只有一條尾巴,不管什麽時候,也只會有一條尾巴的!”
遠遠瞥去,其樂融融,一片和氣。
而他,無人問津,根本不值一提。
樊枝無動于衷地斂去目光。
蠢貨。
偶然幸運得了個第一,便這麽高調,偏得給自己招惹麻煩嗎?
盡管樊枝确實明白,那其實并非偶然……他只是在心底怨恨而已。
那些排在他之前的人,就是有着比自己強悍高超的實力。
可、可是……!
他調頭走去偏僻蔭蔽的一角。
天光何其灼目,刺得眼底生疼。
樊枝不想沐浴烈日了。
面對無比安靜的牆壁,他才總算得以将那口憋悶的氣息吐出。
還要繼續嗎?繼續與他們争選?
他的排名遠在十名開外,如今再費心擠入前列,已經顯得徒勞。
剩下幾個與他差不多名次的,倒是頗有眼力見地預備起退出。
他難道也要如此選擇嗎?
但他現在經歷過四相宮富足的生活,是無論如何不願再回到籍籍無名的樂坊,日複一日重現被人輕視、受人壓榨的場面。
樊枝的吐息逐漸加粗,近乎哽咽。
他不由自主掐緊脖頸,拼命扼制四處逸散啜泣聲音。
……自己真的這麽沒用?!
恍惚時,一股輕忽的力道落在左邊顫抖的眼睫上。
樊枝呼吸一滞,緩緩睜開右眼——
只見那天伴随鶴王左右的蝴蝶,竟不知何時出現,光明正大落腳在他的眼周。
似替他遮掩,又似另類安慰……
祂绮麗的翅膀微微張開,擋住了他眼眶裏不甘打轉的淚水。
呆愣片晌。
“……多此一舉。”樊枝抹了下眼尾,羞惱嗔怪一句,随即他直接伸手,指尖撚着蝴蝶翅膀,将其捉下來。
“還敢在我面前晃?”
樊枝咬牙切齒地威脅,“上次害我在陛下面前失禮的仇,我還沒找你報呢。”
“……”蝴蝶全無抵抗,彼此大眼瞪小眼。
等待良久得不到回應,樊枝這才嗤笑一聲,難看的臉色緩和許多:“也罷。我一定是快瘋了,才對着一只蟲說話。”
怎麽看,這只蟲也不像擁有靈識。
至少,感受不到一丁點兒靈氣。
于是,樊枝手一松,把祂放了。
好歹算陛下的寵物,他不可能真的拿祂怎樣。
“快滾!”
樊枝整理着裝之後,便要折回,誰料,蝴蝶倒堅持不懈。
祂蹁跹繞了個弧度,占據他肩頭一角。
“……?”樊枝眯了眯眼,拔高音量,“你聽不懂人話嗎?”
話語剛落,又覺不對。
好像一只蝴蝶聽得懂人話才更為詭異。
啊……算了。
既然想跟,那就跟着吧。
最多過一個時辰,祂就會離開。
然而,樊枝想不到,他預估的這一個時辰,卻一下子拉長至近百個日夜。
蝴蝶仿佛賴上他一般,不論課堂武場,再者平日裏吃飯睡覺,竟都要跟上來。
樊枝從一開始的惱火煩躁,到嫌棄,到無奈……到最後放棄掙紮、習以為常。
甚至,樊枝坐在樹蔭下看書,這只蝴蝶趴在他正在翻頁的手指上,也不會引起他的任何波瀾了。
最多,嫌祂礙事,輕輕揮開而已。
期間自然被其他人詢問,怎的總将一只蝴蝶帶在身邊。
可樊枝不能胡亂斷言蝴蝶與陛下之間的關系。所以,皆是扯謊、蒙混過關。
樊枝同樣考慮過,是否去拜見陛下,向她詢問蝴蝶的事情。
不過,妖國之主不是他想見就能見的。
吃了兩次妖卒給的閉門羹後,樊枝索性不管不顧起來。
興許,這蝴蝶就是陛下監察候選者的一枚眼線。
……無所謂了。
反正,他樊枝不一定能留下來,只需把眼下能做的每一件事做到最好便可。
正因如此,他原本總獨來獨往,卻在有蝴蝶陪伴後,養成了自言自語的壞習慣。
而且越相處,樊枝反而越覺得——
這蝴蝶祂真的聽得懂人話。
祂會根據言行适時反饋。
雖然,祂偶爾也會有毫無反應的時候……但樊枝更傾向于祂在故意唱反調,報複自己有時逗弄祂的一些舉止。
明明非妖非魔,也非聰明動物種類,倒如此通靈性。
叫人驚嘆。
難怪陛下喜歡與祂待在一起,當真非常有趣。
時間轉眼過去,馬上又是遴選會。
考其他的,樊枝都不擔心,唯獨武藝……心裏沒底。
他站在演武臺邊緣,忐忑不安伸手觸碰肩頭總是停駐的那只蝴蝶,試圖求得一點兒安慰——
卻是撲一場空。
樊枝這才記起,小蟲窺見陛下莅臨,早就飛回她那邊去了。
蹙眉仰望端坐高位的身影,他莫名感到幾分空落。
沒關系……再争一争吧。
只要順利留下,從前的日子就可一直持續,祂也能回到自己身邊!
樊枝攥緊手心。
……
樊枝屏息凝神。
遴選結束,鶴王高坐上首,俯瞰他們。
她方才特地點出寥寥幾人,其中,就有樊枝。
他自然大喜過望。
而且這次,也是樊枝的超常發揮——學識技藝皆無可挑剔,武鬥更是達成從未有過的四連勝。
盡管,最後他還是吃了靳恒越的虧。
但無妨。
結果一定不會太差……對吧?!
正值此刻,鶴王垂眼,再次開口道:“我累了,各位想必也累了。今日,權當做最後一次遴選吧。”
樊枝心裏立時咯噔一下。
今日,陛下就要選出下任妖王?
鶴王倏離開座位,語調幽幽:“我心中雖已有人選……不過單由我來選,似乎又少了些意思。所以,最後的裁斷,不妨交給祂。”
……祂?
幾人齊齊擡頭,均不由愣在原地。
卻見一只斑斓的蝴蝶,正安然于鶴王的指尖煽動翅膀。
他們面面相觑,彼此都從對方眼底看出十足的困惑。
這……
讓一只不起眼的蟲子來替陛下拿主意?
瘋了嗎?!
“孩子們,我猜得出你們在想什麽。但,還先不要驚訝,聽我說……”
鶴王柔和目視蝴蝶,若有似無地輕笑,“這只蝴蝶的本相,絕非這副脆弱身軀。我們所看到的,都不過是祂的化身。”
“祂陪伴過上任妖王……如今亦陪伴我,或許往後,祂還會繼續幫助你們其中奪魁的那一位。當然,也只有奪魁者,才能聽見祂的聲音。”
霎時,福至心靈,樊枝微微張嘴,恍惚只聽到了心髒瘋狂鼓動的巨響。
他腦海中獨剩一句話——
祂只會伴随妖王左右?
那豈不是、豈不是……!
樊枝上下滾動喉結,終于小心翼翼問出來:“陛下,祂究竟是誰的化身?”
鶴王輕輕揚手,擡高蝴蝶,為他們答疑解惑。
“此世至高之神,天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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