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蘭摧不折玉100 / 118 章

正文

第100章 第 100 章 哄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0章 第 100 章 哄他




宵禁時分, 長安城闾裏盡閉,卷着荼蘼花香的晚風穿過巡城的金吾衛,吹得鐘宅門前的燈籠打旋。




玉鵲抱膝坐在門檻前, 忽聽頭頂傳來一道沉肅嗓音。




“……別哭了, 鐘蘭卿沒事。”




從臂彎裏微微擡頭,玉鵲見到一只曬成小麥色的手,正握着一塊絹帕, 遞到了她眼前。




遲疑片刻, 她垂下眼。




“二公子怎麽來了,”玉鵲用袖子蹭了蹭臉,小聲道, “我知道的,藺家下午派人來說過了, 娘子只是留在藺家,商議迎太子繼位之事,過幾天就回來。”




裴劭的手懸在半空, 僵僵的,好一會兒才收回來。




夜晚的長安城屬于金吾衛, 他在這裏, 沒有人會進這條裏巷巡邏,裴劭在她身旁坐下。




“那,為什麽哭?”





兩人之間只隔了半個人的身位, 想到身份之差,玉鵲略覺別扭, 往旁邊緩慢地挪了挪。




裴劭目不斜視:“我阿母知道你回了長安,她很擔心你。”




玉鵲順着門檻唰地一下滑過來。




“荀夫人身體可還安好?冬日膝蓋還疼得厲害嗎?”




“不太好,”裴劭望着夜幕, 淡聲道,“長安兵亂時,她在雪洞裏躲了五日,大病一場,又為我的前程日夜操心自責,這些年,阿母大多數時間都在榻上養着,鮮少出門。”




聽了這話,玉鵲不由得擡頭望了眼他的側臉。




二公子今年已二十有五,他的庶出兄長裴遜有他父親鋪路,早早入了征西将軍帳下做副将,如今已有赫赫軍功傍身。




而身為嫡子的裴劭,卻還在金吾衛替他父親打下手。




大好年華未立寸功,前程一眼就能望到頭。




命運真是不公,二公子可比那位庶出的公子厲害多了呀,玉鵲想。




她道:“……藺太仆不許我們鐘宅的人随意出府,我不能去看荀夫人,不過,娘子教了我識字寫字,我想寫一封書函向夫人報個平安,二公子能否替我送信?”




裴劭微微颔首。




玉鵲忙叫來值夜的女婢,取了筆墨來,只是此處沒有書案,玉鵲看了一圈,裴劭轉過身,指了指自己的後背。




見玉鵲神色微赧,他道:“我待會兒還有事。”




玉鵲這才不敢再矯情,忙将絹帛擱在他背脊上,提筆落字。




淡淡墨香間,羽毛般的力道拂過後脊,裴劭在黑暗中沉默地垂下眼。




“你還是沒說,你剛才為什麽在哭。”他道。




玉鵲筆尖一頓。




“沒什麽,”她小聲道,“就是覺得,娘子對我那樣好,但這種時候,我一點忙也幫不上。”




當初若非娘子在宴上讨了她,她早就被裴劭的父親酒醉後一時興起,賞賜給他一個膀大腰圓的屬下了。




事後,裴劭的父親反悔,想将她要回去,荀夫人卻親自登門,撫着她的發對娘子道:




我女兒夭亡時,也正值豆蔻之年,她還如此青春,老物豈配?




娘子一時心軟收下了她,也從此與裴劭的父親結了仇。




裴劭道:“你侍奉在她身側,照料她衣食住行,已經是幫忙。”




“這算什麽幫忙?”




玉鵲神色頹靡。




“你不知道,除了我之外,娘子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很有用,只有我……”




聲音漸弱不可聞,夜裏蟲鳴陣陣,裴劭安靜地聽她繼續說:




“我不會算賬管事,不能一個人打三四個男人,更不會像沉魚那樣哄人開心,我能做的事誰都能做,娘子為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而得罪一個位高權重的執金吾,一點也不值得,但娘子卻說——”




“如果只有能力出衆,身份尊貴之人才值得被救,這世道未免也太污濁了些。”




聞言,裴劭略有動容之色。




但下一刻,他便聽玉鵲輕嘆一聲:




“為什麽我不能替娘子生孩子呢?我要是能替娘子生這個孩子就好了,也算能替娘子分一點憂。”




書函寫好,墨香與那少女衣袖間的淡淡荼蘼香都飄遠了,裴劭卻仍坐着不動,默默将信裝入信筒。




還好鐘蘭卿是個女郎。




她要是個郎君,那還得了?




裏巷寂靜,鐘宅門匾下的燈籠無風自搖,裴劭頭也不擡道:




“當初聽聞蕭兄與謝家二女公子結親時,金吾衛裏,幾個羽林郎出身的同僚都吓了一跳,沒想到更吓人的事還在後頭——從前我便覺得蕭兄膽識過人,如今更覺得,蕭兄之勇,真乃平生僅見。”




鐘蘭卿做郎君時,便與他們裴家的長公子有斷袖傳聞,現在知道鐘蘭卿是個女郎,大司馬豈不是更勢在必得?




普天之下,敢頂着這麽一個對手娶鐘蘭卿的人,真是一只手也數得過來。




屋檐上的蕭決無聲冷嗤,翻身而下。




“裴兄謙虛了不是?”




一身黑衣的蕭決撣了撣衣擺,緩緩挑眉道:




“從前見裴兄從不去秦樓楚館,還以為裴兄真不近女色,結果是近了個驚世駭俗的,我記得,裴兄好像還是舉孝廉入的仕吧?”




裴劭目光沉靜地望向這位故人。




他與蕭決,倒也不算相熟,只不過當年同在長安,蕭決是羽林郎,他父親是執金吾,武官之間總有往來,混了個臉熟而已。




裴劭:“‘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這世道不就是如此嗎?言歸正傳,不知蕭兄與你夫人,想要給我開什麽價,留在長安,和投奔揚州,這兩個價格可不一樣。”




今日在藺遙的院子裏,他敢有動手的念頭,那是因為他在金吾衛內說一不二,威望甚至在他父親之上。




那時,只要趁他們不備,殺光院中人,他可以不驚動長安衛兵,帶着鐘蘭卿和鐘宅內的人立刻離開長安,一路逃往揚州。




但留在長安就不同了。




裴長陵即将歸來,屆時重振朝綱,長安的守備不可同日而語,再想護着鐘蘭卿,就真是要賭上性命了。




“那是自然,嫡親的阿父呢,加點錢也是應該的。”




蕭決咧嘴一笑,扔給他一串印章,裴劭淩空接下。




“祁連山的三間馬場,張掖的一條商隊,這些年往來西域通商,收入還算不錯。”




裴劭紋絲不動:“蕭兄出手闊綽,早有耳聞,我只怕有錢也沒命花。”




“這錢不是只給你的。”




融融夜色裏,蕭決吊兒郎當地拍了拍他的肩,輕笑:




“如今長安城外,北軍八校尉裏的越騎校尉與我同是羽林郎出身,有些交情,早些年便有投靠我之意,那人貪財,你費點心思,用這些財帛招攬,應該不難。”




北軍八校尉是長安的常備軍隊,雖只有八千人,卻是離長安最近的軍隊,且越騎校尉所領的還是騎兵精銳,戰力不容小觑。




若有這一千騎兵做後援……倒也不是沒希望成事。




裴劭沉默,思索良久,終于将這一串印章揣入懷中。




“我知道了。”




這一揣,他這條命便算是賣給眼前這個人了,成了便是從龍之功,敗則屍骨無存。




這恐怕是他這一生最大的豪賭。




裴劭原本想問,就這麽将這些印章給自己,蕭決難道不怕他卷了錢財直接向裴期投誠?




可轉念一想——




有那個算無遺策的鐘蘭卿在長安坐鎮,這人的确沒什麽好怕的。




-




算無遺策的鐘蘭卿在院子裏睡了整整兩日。




這兩日,蘭莳如喝水一般,将前半輩子沒吃過的補品吃了個遍,一日三餐,更如馔玉炊金,一頓便能集齊水陸之鮮。




看得出來,窦夫人想要這個孩子的心情,比蕭決都要更勝幾分。




只是苦了蘭莳,每頓吃得艱辛不說,等到要離開藺宅,送太子入宮這一日,連束胸都難纏了幾分。




好在外頭天色未亮,她還有足夠的時間收拾自己。




“……要我幫你嗎?”




屏風後,衣衫半褪的蘭莳被這突然出現的聲音吓了一跳。




回過頭,只見一個寬肩窄腰的高大身影定在暗處,倚着牆角,不知暗中窺伺了多久。




蘭莳自然知道那是誰。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扭回身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這兩日,蕭決都是晚上偷偷潛進來陪她,像這樣一大早天不亮來,還是頭一次。




“你怎麽這個時辰來?藺子邈出府了嗎?”她問。




“嗯,前一刻剛走,帶着他那些人去宗正寺籌備天子儀仗去了,不過,我看比起天子儀仗,司隸校尉府那些人籌備自己的官袍行頭,倒是更用心幾分。”




低頭繞着束胸的蘭莳笑了笑:




“那是自然,一個個至少都是秩千石的重臣呢,乾了這麽多年,為的不就是這一刻?”




還得多虧裴期血洗洛陽,給他們騰出了位置,否則還沒那麽多官位勻給他們。




“你呢?”一只手從後繞來,接過了蘭莳手裏束胸的紗布,将她好不容易纏好的布又一層層解開,“你想不想知道,這位小皇帝給你封了什麽官嗎?”




蘭莳下意識瞥了眼窗外尚未褪去的殘月,蹙了蹙眉。




“蕭定謀……還有一個時辰他們就要……”




“別分心,跟你說正事。”




從後頭擁着她的男人輕輕噬咬她的耳垂,滾燙的熱息直往她頸後鑽。




“她讓你做尚書仆射,聽聽,這是一個有從龍之功的功臣該有的位置嗎?”




尚書臺是內朝,皇帝近臣,政令決策都從尚書臺出,九卿是外朝,以執行為主,即便是尚書仆射,也是僅次于尚書令的高官。




不過,有裴期在,奏折只會送往大司馬府。




一個連奏折都見不到的尚書臺,尚書令都不一定能有什麽實權,何況還是尚書令的副手。




這件事蘭莳早有預料。




他們原本就只打算利用她的名望,讓她在朝堂裏做個擺設而已。




裴期真給她九卿之位,或者将她安插在自己的大司馬府,那才是見鬼了。




蘭莳道:“只要能接近天子,事情就有回轉之機……裴長陵不是除了你的爵?你放心,我定替你讨回來……蕭定謀!”




用來束胸的紗布層層疊疊落了一地,他将她抱至妝臺上坐穩,蘭莳腰肢一挺,不自覺地揪緊了他的發絲。




黑暗中,蕭決貪婪地呼吸着她的味道,甜膩的,潮.濕的,一概吞.咽而下。




蘭莳難以承受,踩着他的肩想将他推遠些,不料卻被他一把握住腳踝,反倒拉得更近了些。




良久,蕭決才擡起頭,指腹蹭了蹭鼻尖沾上的水澤。




“不是很能說麽?繼續說啊。”




蕭決笑得蔫壞,兩手撐在她身側,吻了吻她唇角。




“再說那些好聽話騙我試試呢?”




意識從高處緩緩墜落,雙眸渙散的蘭莳緩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是在記仇。




他離開揚州的前夜,為了哄他寬心,她說了不少的漂亮話。




蕭決每一句都當了真。




結果一回頭發現,全是她要乾壞事之前說來贖罪的。




“……什麽話?騙你什麽?我沒說過。”蘭莳錯開他的視線。




蕭決卻扳過她的臉,盯着她輕喘不止的模樣,眸色幽黑。




“今日天子登基,大部分兵馬都壓在了未央宮,蘭莳,現在跟我走還來得及,你一個人救不了那個小皇帝,她知道你和我的關系後,也未必會信任你。”




他要走了。




蘭莳忽然明白蕭決為何要趁這一個時辰前來,他是來同她告別的。




她的心忽而如沉寒淵。




“蕭定謀,”目光在他緊蹙的眉眼間流連,蘭莳問,“和我在一起,是不是讓你添了很多煩心事?”




蕭決毫無防備地一怔,旋即眉頭擰得更緊:“你說的都是什麽……蠢話,怎麽可能。”




“如果不是,就不要皺着眉頭,不管我在不在你身邊,我要你一直都開心。”




一根食指落在他眉間,蘭莳低聲道:




“至于我,我不需要徽音信任我,我只需要她足夠聰明,知道利用我來制衡裴期,保護自己,所以,你安心回去打你的仗,只要你足夠強,我在這裏就會很安全。”




分明是依賴的話,從她口中說出,卻帶着發號施令的冷靜理智。




理智得都不顧自己死活了。




蕭決一時想将她乾脆打暈了帶走,一時又想趁現在乾脆去給那個小公主一刀。




可想來想去,最終也只是抵着她的額頭,長嘆一口氣。




蘭莳從這一聲嘆息裏聽出幾分妥協意味。




她笑了笑:“走之前,要不要看看我穿官服的樣子?我還從來沒穿過,第一個穿給你看怎麽樣?”




蕭決沒好氣地擡眸掃她一眼。




“你是不是有點蹬鼻子上臉?”




四目相對,窗外天色由昏轉明,眼前男人的五官在曙光裏一點點清晰起來,離他要走的時辰也更近幾分。




蘭莳眼中的笑意漸收。




“蹬鼻子上臉?”她濃睫微垂,嗓音低柔得像是蠱惑,“蕭定謀,你想讓我蹬的地方……好像不是那裏吧。”




呼吸驟沉,蕭決喉結快速滑動了一下,胸腔急劇起伏。




“你……”他驀地緊攥住了她的腳踝。




她又來這套!




回回哄他就沒什麽好事!




蘭莳被他攥得難以動作,僵持片刻,她看到他睜開一雙欲念濃重的眼。




“給你備好了一身官袍要配的行頭,就在床邊,待會兒自己換,現在,把我腰上的玉帶鈎解了。”




“然後踩我。”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鞠躬——本章掉落100紅包,感謝大家久等,等裴期回來就會進入最後的收尾階段了~ 臨近結尾比較磨耐心,我盡量以最好的狀态耐心收好這個尾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蘭摧不折玉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