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第 48 章 藺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第 48 章 藺遙
昨夜一場細雨, 打得殘荷浮沉,雨鈴搖曳,揚州城中的寒意又濃幾分。
入了秋, 蘭莳的日子就不那麽好過了。
“……好冷。”
玉鵲剛一卷起簾帳, 就聽榻上的女郎喃喃一聲,迷迷糊糊地将錦被擁緊,只露出半張阖緊雙目的雪白臉龐。
玉鵲第一反應便是去摸蘭莳的額頭。
還好, 只是畏寒而已, 并未像前兩年那樣,一入秋就先大病一場。
“那少夫人稍等,我讓人去備個炭盆, 很快就好。”說着将旁邊虛掩的窗也關上了。
蘭莳擡了擡眼皮,往身旁早已空了的位置瞥去一眼。
春夏之時嫌他體熱, 如今看來,體熱也有體熱的好處,至少能夠暖床。
錦書入內時, 蘭莳已從榻上坐了起來。
內室被炭火烘烤得暖意襲人,對于尋常人而言其實有些悶熱, 但對蘭莳來說只是剛好。
蘭莳瞥了一眼:“你手裏拿的什麽?”
“從汝南送去謝宅的書信, 主君沒打開,今早托人送來,說這信是給少夫人的。”
錦書呈上一只圓箧笥, 開口處有封泥。
蘭莳細細一觀,封泥上赫然印着“王雍私印”四個字。
果然還是來了。
當初将琅琊王調離揚州, 她遣人送出《尚書》注書,設下圈套,讓王雍誤以為鐘馥如今是琅琊王的謀士。
而現在, 蕭家起事,琅琊王丢了揚州。
這二人在汝南碰面對質,必然會明白這其中是誰在設計他們。
蘭莳拆開箧笥,裏面裝着一條絲帛,上面墨字飄逸,是熟悉的字跡。
【君子立身,當守正道,汝自恃才高,隐姓飾貌,蒙蔽師長,一死一生,欺瞞四海,吾大失所望,念昔日七載授業之情,汝南文會前,容汝一辨,若無說辭,你我師徒,此後再不複見。】
再不複見。
蘭莳望着那四個字,墨瞳寂然,久久無話。
錦書見她神色不對,問道:“王老先生說了什麽?”
放下絲帛,蘭莳淡聲答:“他要我去汝南見他。”
“什麽?”錦書愕然,“汝南在豫州境內,那是琅琊王的地盤,你豈能冒險去汝南?何況這封信能寄到謝家,想必郁修已經将你的身份告知王雍,萬一伺機設下埋伏……”
墨發順着清瘦肩頸散落,蘭莳披着一件居家的錦袍,唇色淺淡,眼中卻有毅然之色。
“老師本不願涉足争端,因我之故,才打破原則,見了琅琊王一面,今日換做老師相邀,我又豈能回絕?”
“可是——”
錦書低目掃過那張絲帛,有些不忍。
可是,她視王雍為師,如今的王雍,還視她為弟子嗎?
尚在閨中之時,錦書便聽過王雍的大名。
當今文壇分今文、古文兩派,表面上學術之争,實際上是官學正統之争。
——只要讓自家精專的經學成為正統,掌握唯一闡釋權,便能把持選官的标準,将天下讀書人的仕途握在手裏。
于是雙方互相攻讦,劃分陣營。
什麽孔孟周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這一派才是正統,我的注書才是聖人原意。
這灘渾水之中,王雍是一股清流。
他兼修古今經學,對功名利祿皆無所求,一心著作,每當兩派相鬥,只要請出王雍,就沒有他辨不倒的名士。
若有朝一日,王雍真能貫通群經,統一今文古文兩派,必将留名千古,功德無量。
不過,錦書不是那些瞻仰王雍的士人。
什麽了不得的注書,治學,對她而言都是空話。
她只知道,這個人才華冠世,教出了那麽多學生,卻不允許家中女眷讀經史文章,連字都不必識幾個。
就連他唯一的女兒,哪怕只是去太學送些飲食,王雍都不贊同。
天底下何以有這樣矛盾的人?
收回思緒,錦書見蘭莳心意已定,也沒再多言。
蘭莳卻忽而開口:
“其實,即便老師不給我寫這封信,我也遲早會去見他。”
她看着絲帛上的墨字。
“不知道老師得知此事時,是什麽表情?應該會很生氣吧,他當然會生氣了,對自己的女兒都嚴防死守,卻沒想到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弟子,竟然也是女兒身,天下還有比這更荒唐,更讓他丢臉的事嗎?”
語氣中帶着淡淡的譏诮。
錦書略有錯愕,擡眼望去,她唇角噙笑,那雙眼卻如霧如露,泛着潮氣,但一眨眼,又恢複如常了。
蘭莳決心要去一趟汝南,這是君子之約。
但君子不是傻子,就這麽孤身前往,與自己送死無異。
離汝南文會還有半個月的時間,蘭莳很快尋到了機會。
這一日,東方穆從豫州順穎水而下,帶着琅琊國的一衆文臣,前來與蕭太公商議交還家眷之事。
“——你也想去?”
蕭決正系着腰帶,聞言略帶詫異地回頭瞧了她一眼,才發現她已經穿戴整齊,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怎麽突然想摻和這事?”
蘭莳順手接過他系了一半的腰帶,淡聲道:
“東方穆是琅琊王座下第一謀士,放眼揚州,未必有一人能與之相敵,與他談判,幫手當然越多越好——當然,你若不願讓我參與前堂議事,那就算了。”
口中這麽說着,蘭莳系腰帶的手卻倏然拉緊,束得勁腰愈發顯窄。
蕭決面色不改,低目而觑。
“沒看出來,夫人還是個賢妻。”
蘭莳平淡地嗯嗯兩聲。
“那怎麽前些日子,我整肅軍中貪污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沒見夫人多看一眼?豫章會稽獻城之後,我選官選得頭疼,也沒見夫人賢一賢?”
“哦?竟有此事?”蘭莳敷衍地略示歉然,“下回一定。”
蕭決不鹹不淡地輕嗤一聲。
他揮手讓人拿披風來,又對蘭莳冷聲道:
“諷你一句,你還好意思嗯嗯,你夫君每日忙得飯都顧不上吃,你不像嫂嫂那樣每日遣人給兄長送飯也就罷了,連問都不問一句,這也叫賢妻?”
倒是把他養的那匹小狼放在心上,被抓了三回都不生氣,還敢偷偷去喂。
女婢送來披風。
一件鑲着白狐尾的錦緞披風,将蘭莳整個裹了進去。
那領口毛茸茸的,襯得那張雪白的鵝蛋臉愈發的小巧,除卻濃密的睫,嫣然的唇,整個人瞧着冰雪似的一團。
蕭決目光流連許久。
太翁那兒好像還有件極好的白狐料子,改日想個借口讨過來,她冬日穿着剛好。
“我不是賢妻,你是賢夫,行了嗎?”蘭莳淡聲道。
面前的男人眉梢挑起,理所當然地答:
“廢話,我當然賢,我賢得不能再賢,你學着點吧。”
“……”
猜到她大概另有什麽目的,蕭決卻并沒有多問。
她願意去議事就去,不願意留在家中也行,蕭決其實時常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他知道,他喜歡謝蘭莳對他提要求,而他恰好又辦得到。
談判的隊伍已集結在城門外,其中亦有已經編制入隊,由阿靖統領的女近衛。
這三十餘人,衣着裝扮,與其餘軍士并無區別。
雖人數不多,但有了正經編制,再行擴充便容易許多,且免去了蘭莳自行贍養的負擔,手頭頓時寬裕不少。
……或許,即便她今日不幫這個忙,直接告訴蕭決她想讓他派人護送自己去汝南,他也會答應?
“少夫人都快把少君的背盯出個洞了。”
馬車旁的阿靖彎下腰,肅然問:
“是不是少君晚上又欺負您了?她們非說不是,我看就是……”
蘭莳面無表情地看着阿靖,直至她敢怒不敢言地閉嘴。
從壽春出發,半日時間,一行人抵達了平阿郊外。
午後,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越過這條河便是豫州境內,故而雙方選在此地談判。
揚州的一班文官已提前到此等候,見了車隊,衆人迎上前來,拜見蕭太公、蕭夫人,還有蕭決和蕭平晏二人。
不過輪到蘭莳,衆臣屬踟躇了一下。
并非是不知如何稱呼,而是不知道這位謝夫人今日怎會出現。
蕭夫人在此是因為她是蕭太公的女兒,在蕭家內部有決策之權,且自立女戶,不再出嫁,是承家女。
這位謝夫人卻是內宅女眷。
雖然聽說當日帶人圍了耿宅,下令射殺耿參等一乾武将的人正是她。
但事後,這位謝夫人再未參與軍政之事,外界皆以為那不過是事急從權之舉,并非常态。
今日一見,這位謝夫人也的确與傳聞中相差無幾,是個貌美而體弱的弱女子。
這些出身揚州世族的臣屬,彼此彙了彙目光,顯然心存異議。
“拜見謝夫人。”被封長水中郎将的陸惟第一個出聲。
其餘人也接連拜見。
但蘭莳從他們的眼神裏,幾乎都能猜到他們背後會如何議論,她只是微笑受禮,并不多言。
倒是蕭決,微不可察地攏了攏眉。
“明公。”一名面容肅然的中年男子朝蕭太公而來。
他生得西北樣貌,一看便知是蕭家親信。
蕭決在蘭莳耳邊低語了一句:“這是如今的九江太守,閻信,在隴西,閻家與蕭家數代都有通婚,關系很近。”
蘭莳微微颔首。
閻信草草見禮之後,便道:
“尚未來得及向明公禀報,今早藺家那邊來了消息,藺家長公子病重,祁連山北麓的五間馬場,還有四間釀蒲桃酒的酒鋪,兩間香料鋪……已經暫時全都由二公子藺珩代管。”
四下頓時議論紛紛。
自蕭據被任命為揚州牧以來,揚州世家也紛紛摸清了隴西蕭氏的底細。
蕭氏在涼州經營三代,雖無二千石高官,但聲望頗高,又善于經營,幾代下來,家族赀産钜億。
當初蕭家被逐離涼州,關隴四大家本想瓜分這些生意。
誰也沒想到,蕭家會将它們全數交給他家前任女婿,藺家那個病恹恹的長公子。
兩年以來,這位藺長公子不僅沒有侵占這些生意,還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源源不斷地支援蕭家。
在涼州百姓口中,也算一則津津樂道的佳話。
“不可能!”
蕭夫人面含怒容,厲聲道:“我與伯垚的醫師時時書信往來,他的身體雖不能大好,卻一直穩定,怎麽可能突然病重,定是他那個庶弟動了手腳!”
蕭太公凝眸道:“不對,藺珩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膽量。”
蕭決思忖片刻,江風陣陣,他散落的鬓發拂動,濃黑眸子微微閃爍。
“我二叔沒有,但我那個堂弟藺遙,就不一定了。”
蘭莳聽說過這個名字。
此人年少時便有神童之名,可惜,據說是小時候身體不太好,所以并未赴長安太學進學。
不過,現在始作俑者是何人倒是其次。
重要的是,蕭家若失去涼州錢馬這個後援,如斷去一臂。
只靠揚州的家底,就算蕭家軍再強悍,蕭決再能一騎當千,只怕與琅琊國都會是一場艱難的血戰。
所有人都在等着蕭太公拿主意。
他卻忽而回頭,看向蘭莳:“孫婦有何見解?”
無數雙眼移向站在後方的女郎。
蘭莳并不知道藺遙如今是誰的僚屬,但她目光越過衆人,落在不遠處停靠岸邊的船上。
“那得看那位東方先生要如何出招了。”
江風陣陣,蘆花飛揚,白衣謀士手執刀扇緩步而來,在他身邊,一名青衣玉簪的美麗少年随行左右,神色冷淡。
剛從雍州歸來的東方穆與蘭莳遙遙對視。
他目視良久,才微笑道:
“久仰大名……謝夫人。”
作者有話說:
藺遙是男的,雖然他确實是替身,但是個直男被蘭莳掰得性向忽閃忽閃的變态另有其人(當然實際上也是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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