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第 86 章 風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第 86 章 風雨
自洛陽出發的使節隊伍, 正浩浩蕩蕩入城。
朝陽下,壽春城的長街聚滿圍觀百姓。
儀仗隊的衛卒呵斥行人避讓,人群如水, 分出一條供天子使者車架通行的大道。
四駕馬車滾滾前行。
青蓋如雲, 立在車上的藺遙身着九卿官袍,手持赤色節杖,三重節旄在風中飄揚, 鼓吹樂隊的雅樂聲一路飄入州牧府邸的高臺。
“……好大的排場。”蕭平晏的妻子楊鴛感慨了一句。
又忍不住低聲道:“即便是奉天子诏令, 這位藺太仆大張旗鼓入壽春,真的不怕有來無回嗎?”
蘭莳很淺地彎了彎唇。
寬袍大袖在風中翻飛,她攏着衣袖道:
“欺軟怕硬而已, 你看他敢不敢拿着天子诏令去見尉遲朔?”
“誰是軟誰是硬?”
阿靖忿忿不平地在後頭比了個手刀。
“明的不行就暗的,等他一出揚州, 我帶幾個人偷偷把他們全都骟了……”
真是跟蕭決身邊那些莽夫混久了。
蘭莳無奈地摁下她的手。
“這也不行?”
“當然不行。”
阿靖一臉遺憾:“之前在汝南還能追着他們砍,現在勢力大了,怎麽還沒從前痛快呢?”
素輿上的玄袍男人眉宇間帶着點不耐, 像是覺得這話十分愚蠢。
但一開口,不耐煩中又帶着幾分耐心, 并不因阿靖只是統領一曲兩百人的小軍侯, 就懶得搭理。
“想痛快就去做游俠,快意恩仇,打得過就上打不過就跑, 那個夠痛快,政治是最不痛快的事, 要是這點面子功夫都裝不下來,趁早逃去交州賣荔枝玩兒吧,打天下不是他們該乾的。”
楊鴛和蘭莳對視一眼。
總算知道少君的脾氣是從哪兒繼承的了。
另一邊, 與父親藺玠脾氣如出一轍的蕭決,正與母親和兄長一同迎接天子诏令。
手持節杖的藺遙,遠遠便瞧見了蕭家人的身影。
官袍莊重,壓不住他眉宇間年輕稚嫩的輕慢之色,位高權重的少年九卿俯瞰衆人,那雙精明的眼彎成一個志得意滿的笑。
“堂兄,伯母,別來無……”
“——豫州牧蕭決,恭迎天子使節,願陛下千秋萬歲,長樂未央。”
望着車架前躬身見禮的高大身影,藺遙唇邊笑意一點點褪去。
“蕭定謀,你好大的膽子,陛下已駁回你自請豫州牧的奏表,你怎敢……”
道中而立的男人并不理會,只緩步側身,不疾不徐道:
“天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下車入府宣诏。”
護送藺遙的衛尉擡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
這裏離州牧府起碼還有三四百丈遠,在這兒下車,難道讓太仆捧诏自己走進去嗎?
衛尉蔑然出聲:“到了府邸門前,藺太仆自然會下車,閑雜人等都讓開,休要擋了天子使……”
“還請,藺太仆,下車入府。”
蕭平晏冷肅嗓音響起。
他虎口緊握着環首刀的刀鞘,自下而上徐徐擡眼,滿目戾色。
“藺太仆——”
蕭平晏又喚了一聲,這一聲,已是昭然若揭的殺意。
“請下車入府。”
話音落下,緊接着,長街之後響起此起彼伏的疊聲複誦。
“請藺太仆下車入府!”
“請藺太仆下車入府!”
……
一聲接着一聲,一浪接着一浪。
這一出聲,藺遙一衆人才驚覺,這長街兩側巷道竟然列滿了伏兵,一路綿延至州牧府門前。
領着數十騎甲兵的衛尉臉色頓時鐵青。
他倏然看向為首的年輕男人,仿佛受了奇恥大辱。
這是天子使者的儀仗!
他不跪拜迎接也就罷了,還敢擺出這樣的架勢威吓他們!果真是狼子野心!
“君侯。”
少年昳麗冷冽的臉沉了下來。
“你自稱周室之臣,今日迎接天子诏令,卻列甲兵無數,你就是這樣敬重封你為廬陵侯的天子嗎?”
掌心懶懶搭着刀首,蕭決姿态閑适,眼尾微彎,在劍拔弩張的長街上顯出了一種格格不入的痞氣。
“這樣是怎樣?”
他唇邊弧度越發狂妄,漆黑的眉卻極具威懾力地壓下。
“三千甲士相迎,這樣的排場,難道配不上天子诏令的威儀嗎?”
三千甲士——
那衛尉無言朝藺遙的方向一瞥。
昔日在壽春,蕭家也是憑着三千死士撬動了琅琊王的統治,血洗一衆武将……想到這裏,難免心生膽寒。
藺遙緊盯着蕭決。
他知道,以蕭太公的城府,不會允許蕭決真的屠戮使者。
所以他才敢冒險前來。
他想過蕭決會暴怒,會揮刀相向,口出狂言。
若真如此,朝廷便能名正言順地收回他的官職爵位,将蕭家往亂臣賊子的名義上再推一步。
但沒想到今日會是這樣的局面。
見那持節少年緩緩下車,蕭明達笑眼彎彎道:
“請吧……多年未見,子邈都長這麽高了。”
比蕭夫人還矮一寸的藺遙頓時冷臉:
“我持天子所賜節杖,奉诏前來,還請蕭夫人稱呼我為藺太仆。”
“好啊,藺太仆請。”那樣開朗曠達的語氣,完全是在哄小孩子。
吃下了這個下馬威,在看不見的地方,藺遙簡直快咬碎了後槽牙。
他的視線朝長街盡頭的州牧府望去——
替蕭家出謀劃策之人,一定是她。
“少夫人之計果真奏效。”
楊鴛見那個手握朱節的少年一路步行入府,面含喜色道:
“我還擔心,若是他堅持不下車,雙方動起手來不好收場,沒想到如此容易……随行還帶了這麽多珍寶。”
箱籠一件件入府,管家收下賜禮名冊。
平日這些事都由楊鴛主持,如今藺玠在,這位侍奉蕭家多年的管家,下意識将名冊呈遞給他。
初春春寒料峭,藺玠仍肩披大氅,唇色淡淡。
垂眸掃了兩眼,他冷笑着扔回名冊:
“沒一樣值錢的,就送這些東西打發人,不是河東裴氏往日手筆啊。”
“重建洛陽,恢複禮制,籠絡重臣,裴長陵為了做這個大司馬,耗資不止钜億,可不得精打細算?”
蘭莳嗓音涼薄道。
剛剛跟着蕭決一行人跨進門檻,藺遙便聽見了這番對話。
略有不悅地望過來,視線卻微微一定。
春意幽微,二月杏華始發,女郎雪衣如雲水,身段袅袅地立在熏風裏。
眼若秋月,唇似淡櫻,冷冷淡淡地回眸一顧,乍如一丸冰珠冷不丁地貼上肌膚,令藺遙渾身微顫,說不出的又燙又涼。
數月不見……她的氣色似乎好了許多。
藺遙沒來由地冒出這個念頭。
“原來是藺太仆,”蘭莳的視線上下一掃,笑意淡然,“藺太仆換了身裝束,倒是別有一番氣度,不像從前那身青袍,如今穿上官袍,也有幾分大人的樣子了。”
早在藺玠來壽春後不久,閑聊之際,蘭莳就聽這位公爹提起過。
說藺遙自打從汝南回去之後,不知為何将他所有青色衣袍都燒了,一件不留,府中上下都為之驚奇。
她說這話,本是想譏諷藺遙,不料藺遙聽後,只是道:
“還有一年。”
蘭莳微微偏頭。
少年微擡下颌,蹙着眉強調:“還有一年,我就可以行冠禮了。”
……所以?
她都懷疑藺遙是不是受的打擊太大,精神失常,怎麽說話都開始前言不搭後語起來。
走在前頭的蕭決側頭瞥了一眼,眸色飄忽不定。
藺遙又看向蘭莳身旁,坐在素輿上的病弱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問:
“大伯探親至今,已有一月,難道真打算留在這裏,抛下年邁的大母,一去不回了嗎?恕小侄直言,如今我位列九卿,拜在大司馬門下,就算大伯想要留在揚州,只怕蕭家也未必能全盤信任你吧。”
大周以孝治天下,舉孝廉入仕的官員都比旁人高一截。
一個人若被定性不孝,不僅永絕仕途,還會被士林不齒,宗族不容,藺遙這話說得可謂尖刻。
然而——
藺玠指尖叩了叩素輿的扶手,略不耐煩地看他一眼:
“我位同蕭家主母,你覺得他們信不信我?”
他的确是該回雍州了,正因如此,藺玠的心情才更差,說的話也就更難聽。
藺遙聞言臉色一白。
跟着他來的那些洛陽将官也是神色大駭。
位同……什麽?
連一貫心胸開闊的蕭夫人都略覺赧然,反倒是那些隴西部将挺直了背脊,雖不發一語,但炫耀之色溢于言表。
“——閉上你們的嘴,”藺遙迅速扭頭,惡狠狠低聲警告,“今日之事敢洩露只言片語,爾等阖族子弟都別想升官了!”
衆人喏喏應聲。
蕭決似笑非笑道:
“藺太仆對蕭家家事如此關心,怎麽,也想贅到我們家來?”
深覺丢臉的藺遙再不多言,臉色陰沉,悶頭朝蕭太公所在的正堂而去。
蕭決落在後面,望着那個背影,他臉上笑意寸寸褪去。
“阿父,替我照看好我夫人,別讓藺子邈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靠近她。”
說完才擡腳跟了上去。
蘭莳:“他這話何意?”藺遙不是都走他前面去了嗎?
藺玠:“別管他,男人沒本事的時候看誰都警惕。”
這些日子,藺玠早已見識過他這個兒子護食到何種程度。
莫說是個血氣方剛的郎君,就連他夫人給她自己身邊的女婢擦擦汗,他那雙眼珠子都緊盯着那女婢,吓得人家不敢再近身。
蘭莳也的确無暇多想。
她望着正堂方向,眉宇微凝:
“楊泰剛在冀州打了敗仗,藺遙便帶着天子诏令前來,只怕不會是什麽好消息……眼下正是春耕之時。”
聰明人無需多言,一點即明。
春季農忙,夏季炎熱,唯有秋冬方是行軍作戰的良機。
所以蕭決才會趕在冬末募兵。
開春一邊練兵一邊開墾軍田,秋冬若有戰事,軍隊可自耕自供,最大限度的縮小戰亂對百姓的負擔。
倘若現在便匆匆出兵,來年若起戰事,就只能吃百姓的糧。
藺玠淡聲道:“如果我是裴期,我想不出任何不讓蕭家征讨尉遲朔的理由。”
若拒絕朝廷的調遣,蕭家失去名義上的正統性,立刻淪為與尉遲朔一類的亂臣。
可若答應——
尉遲朔何等悍将,楊泰的十萬兵馬在他鐵蹄下頃刻化作白骨,蕭家又要派多少兵馬讨伐,才能既向洛陽交差,又不至于傷筋動骨?
庭中仆役來來往往,一陣乍暖還寒的風吹過,落花悠悠打着旋落下。
蘭莳道:“說到底……都是因為裴期手握天子,朝中重臣凋敝,一盤散沙的緣故。”
藺玠扶着額角,淡聲道:
“情況已經算好的了,因為王雍将他逐出師門之事,天下士人多不肯被他征召,但凡此時有名士願意響應裴期的選賢令,蕭家更無勝算可言。”
望着飄零入水的落花,蘭莳眸色沉靜。
她忽而提起一個毫不相乾的話題:
“我聽說……在雍州的藺家大母,很喜歡蕭決這個孫兒,是嗎?”
藺玠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回頭深深看了這個兒媳一眼。
“你想做什麽?”
“沒什麽,随口問問。”蘭莳若無其事道。
很快,內堂傳來消息,如二人所想,藺遙所帶來的诏令,正是天子令蕭太公出兵讨伐尉遲朔的征诏。
蕭決接下了兵符。
作者有話說:
明天應該也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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