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第 88 章 傾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第 88 章 傾心
聽到這個聲音的一剎, 藺遙的背脊倏然竄上一股寒意,他下意識後撤半步,險些從半坡上摔下去。
再站穩, 那股從頭頂掃過的濕熱感卻并未散去。
一想到方才那匹狼的嘴離自己不過咫尺, 藺遙的後頸便浮起層層寒栗,既俱又怒。
“蕭定謀!”
他咬牙切齒,近乎口不擇言地怒罵:
“我才要問你想做什麽!管好你養的畜生, 它若再敢靠近我半分, 我定喚羽林衛前來,割下它的腦袋!”
一雙漆黑長眉壓低幾分,蕭決不發一語地盯着他, 懾人之處遠勝他身旁的銀狼。
蘭莳:“嘬嘬。”
早已被蘭莳喂熟了的阿雪腰脊一弓,在藺遙驚恐的目光中往兩人的方向撲來, 一頭撞進了蘭莳懷裏。
力道太大,即便蘭莳早有準備,也險些被它撞倒。
“這麽重的腥味, 不是讓你每次喂過它,都用刷子替它刷牙嗎?”蘭莳垂眸, 摸了摸繞着她裙擺蹭的狼頭。
“你出去問問, 誰家養狼還刷牙?養孩子都沒這麽精細。”蕭決輕嗤一聲。
那雙寒刃似的眼刮向旁邊,往跌坐在地的少年身上一定。
他挑眉輕笑:“藺太仆要是站累了,我請人用肩輿擡太仆回客舍便是, 怎麽還就地坐下了?”
蕭決從山石上一躍而下,輕巧落地。
藺遙反應不及, 已被蕭決揪着衣領從地上拽了起來,男人微微笑着,随手替藺遙撣了撣身上塵土。
從前只當他是個小孩子, 如今仔細一瞧,也是個身長七尺有餘的男人,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紀了。
藺遙被他撣灰的兩巴掌抽得後脊生疼。
他長眉緊擰,反手打開蕭決的胳膊,一張漂亮的臉龐流轉着怨毒之色,沉聲道:
“蕭定謀,你膽敢對天子使者無禮,你放肆。”
權勢養人,即便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久處高位也有幾分上位者的威勢。
蕭決卻只低目觑他:
“豈敢對大司馬身邊的重臣無禮?只是方才聽太仆說起未婚妻,容色氣度都更甚我妻,那定是絕色佳人了,既得佳人,藺太仆可得小心珍藏,切勿左顧右盼啊。”
藺遙并非心思愚鈍之人,稍加思索,便聽出蕭決話裏深意,心中不免浮上幾分惱怒不屑。
陰陽怪氣,什麽絕色佳人。
不就是炫耀自己的夫人才是絕色嗎?
可笑,娶妻娶賢,他要做一計定社稷的輔弼重臣,豈會像那些平庸男兒,在女子的臂彎裏蹉跎青春?
何況謝蘭莳這樣,幾次三番壞他好事,羞辱他,将他的自尊踩在腳下的女郎……有什麽可顧盼的?
真當自己是洛神,人人都會為她傾倒?
“用不着你說。”
藺遙一臉輕慢,餘光從那個正在逗弄銀狼的身影上蜻蜓點水掠過。
樹影斑斑,落在她那身繡工精細的雪色錦袍上,朝晖微照下,光華流轉,那截皓腕上的袖口繡着銀線蘭花,淡而殊麗……衣如其人。
他挪開視線。
“也就是大司馬對她舊情難舍而已……堂兄若真如此鐘愛,便在征西之戰上全力以赴,自古美人英雄得,不是英雄,何以得美?”
一邊說着,那恃才傲物的少年唇角微翹,步伐緩緩而去。
等離開了蕭決的視線,藺遙臉上的笑影忽而冷下來。
此時他後知後覺轉過彎來,謝蘭莳剛才果真是來迷惑他的。
姬妾或許是真,回頭是岸卻太假。
她這是想找個能令他信服的借口,假意與蕭決決裂,以便她離開揚州,去打探公主徽音的下落吧?
少年步伐放緩,在池邊折柳把玩,微微自得的模樣。
也不枉他頗費了一番周折,将他在尋找宦官沈晦的消息一點點放出去,再讓藺玠傳話至揚州——
總算網到了謝蘭莳這條魚。
不過,她真的敢去雍州嗎?
燕啭莺啼,南風熏熏,藺遙轉動着手中嫩柳,回首一顧,依依春風裏,隐約飄來蕭家人的笑語聲。
從前,蕭決還叫藺決時,藺家也充滿了這樣的歡聲。
新雪落成,蕭夫人背着藺家人,偷偷推着她的夫君去寒江垂釣賞雪。
家裏的姐姐被人退婚,十三歲的堂兄領着一幫狐朋狗友,把那個差點做了他們姐夫的人痛揍一頓。
大母不得不登門賠罪,回到家裏,卻笑誇孫兒有大父之風。
大母一直都最喜歡這個孫兒。
謝蘭莳……打的也是這個算盤吧?
藺遙涼薄地彎彎唇,豈能讓她得逞,謝蘭莳若算得九步,他便要算上十步,終有一日——
他要她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徹底折服于他。
柳枝随水飄來,蘭莳彎下腰,在池邊清洗被阿雪舔過的手指,餘光瞥見柳枝,又想起方才那少年的話,不禁笑了一下。
“笑什麽呢?”蕭決捏着阿雪的脖頸,将試圖再撲向蘭莳的銀狼扔去一邊。
“他方才說,自古美人英雄得……可如今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鲫,今朝揮師征伐,明日黃隴白骨,豈不知英雄擇美人,美人亦擇英雄?”
蘭莳濃睫半垂,用絹帕慢條斯理擦淨手。
她的手比尋常女郎稍長,十指更是格外纖細漂亮,宛如玉琢,尋常一個擦手的動作,也像是在保養玉器。
蕭決看着看着便有些心猿意馬。
“哦?”
他伸手攥住了絹帕一角,常年弓馬征伐的手不夠白皙,粗粝有繭,與絹帕另一頭的上等玉質對比鮮明。
蕭決一邊緩慢輕扯着絹帕,一邊輕佻調笑:
“不知眼前的美人,要擇哪位英雄?誰這麽好命,能得這樣絕色的美人一顧?”
坐在青石邊的蘭莳擡眸觑他一眼。
冷冷淡淡的一雙眼掀動,猶帶兩分淺笑,漾起難得一見的風流桀骜。
“‘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
蘭莳輕輕吟誦,抽出蕭決手裏的絹帕,朝他輕佻浪蕩的臉龐一擲。
蕭決眉梢一挑,下意識閉了閉眼,絹帕如香霧覆面,她的嗓音反而愈發清晰,如貼耳畔:
“不是我要擇哪個英雄,是我選了誰,誰才是世間豪傑,亂世雄主。”
春池微皺,風露浸着涼意,蕭決卻覺得皮下血液隐隐沸然,在他體內肆意沖撞。
他揭了絹帕,忍不住撫着她的臉,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發自內心地喟嘆一聲。
“……老天怎麽生的你這個造物,能這樣合我心意?”
說着忍不住俯身吻了吻她柔軟唇瓣。
蘭莳瞳仁一縮。
端然持重的君子哪裏接受這般青天白日,衆目睽睽之下的親昵,偏又推不開他,蘭莳只能咬了下他的唇角,他也還是不放。
“阿母他們就在附近,你那個堂弟也剛走不遠,蕭定謀,你要不要臉……”
蕭決不知聽到什麽,冷哼一聲,捧着她的臉重重一吻才松開。
“讓他們看,我還嫌他們看得不夠清楚呢。”
指腹蹭了蹭被咬疼的下唇,渾然不在意的樣子。
蘭莳不明其意,把餘光四下裏一瞧,确定無人,這才放心下來。
再看蕭決,只覺得他恬不知恥,果真蠻夷,生怕他再冷不丁親下來,蘭莳岔開話題,問起方才他們在內室所議之事。
蕭決臉上散漫之色稍去,眸色微凝,這才将應诏出征的始末詳細說給她聽。
這倒是在蘭莳和藺玠的意料之中。
但蕭決打算借此名義,攻下徐州,就在蘭莳的意料之外了。
“……你要去打徐州?”
“沒錯。”
前面是游湖賞景的蕭明達夫婦,蕭決牽起她的手,放慢步伐,隔出一段距離。
“诏令命我讨伐尉遲朔,怎麽打卻是我說了算,屆時出兵,我就說我要先取徐州,免得受腹背之敵,洛陽又不出糧草軍饷,他們沒理由來左右我的戰術。”
“徐州地勢平坦,正适合鷹揚騎發揮優勢,等拿下徐州,便可以用徐州的兵馬糧草補給,無論是就此收兵,還是繼續攻兖州,都進退從容……”
蕭決神色曠達,語氣極輕松,仿佛彈指間已取得徐州城池。
蘭莳卻聽得目光凝沉。
真要這麽容易,用不着洛陽的诏令,他們自己就發兵徐州了。
第一道難關就是糧草。
徐州谷豐兵足,倘若堅壁清野,積粟城中,完全可以拉長戰線消耗敵軍糧草。
其次難在北邊的青州、兖州。
徐州本就是四戰之地,一旦揚州渡江開戰,其他各方勢必也會加入占據,争奪徐州這個糧倉。
青州兖州皆人口稠密,兵源充足,他們此時打得起這一仗,蕭家現下卻未必耗得起。
蘭莳早已将手裏的籌碼算過一遍。
豫州已被郁修掏空,揚州家底本就不夠厚,荊州太遠,糧草運至前線損耗極大——
不是不能打,只是并非良機,贏面不夠大,何必在此時冒險?
但蕭決才是主将,他有他的判斷,蘭莳忍下了辯駁的話,只問:
“那你打算帶多少兵馬?”
蕭決目不斜視:“一萬。”
“軍屯正忙,你掏不出一萬,說實話。”蘭莳冷聲道。
“好吧七千。”
一雙涼如秋月的眼掃過他側臉,蘭莳一語不發,手底下卻暗暗用力,掐向他緊扣自己的手指。
蕭決失笑:“五千,實話,這回真的是實話。”
說完久久不聞回音,蕭決偏頭看去,攥着她的手掌用力幾分。
“怎麽不說話?別不理我啊。”
“別吵,我在想改嫁給誰。”
蕭決頓時停下腳步,扯住她往回拽進懷裏,又好氣又好笑。
“謝蘭莳,你再說一遍試試?”
蘭莳擡眸看他,陽光映得她長睫根根分明,這樣的好天氣,她眼底卻籠着一層憂色。
蕭決的心登時就軟了。
他方才在內室與諸将官沙盤演練時,還是氣定神閑,十拿九穩的模樣,說得一種部将士氣高昂。
但此刻,只是見她眉頭輕蹙,那點豪情壯志,恨此身尚且年輕不能向天下一展才乾的狂氣,一下子消融成脈脈春風,一股腦地撲到她身上去了。
溫柔鄉,英雄冢,古話誠不欺人。
“你說話這麽歹毒就算了,誰準你還長得這麽漂亮的?你這一皺眉,都要把我皺成軟骨頭了。”
蕭決戳了一下她的眉心,像是想要替她揉平。
“你放心,我知道,戰場殺人,非你所喜,卻是我擅長的事,上一次你替我設法攻下荊州,毀了你的芳林島,你不要我賜給謝家太多的土地,那我就還你一個更大的桃源——”
“只要是我打下的疆域,每一條江河如何流淌,每一寸土地如何耕種,我要你來決定,為了這個,無論什麽樣的戰場,我都能回來。”
握着她的那雙手如此熾熱,滾燙,驚世駭俗地緊貼着她的心髒,不容她忽視躲閃。
蘭莳望着眼前這個人,那樣灼然的情意,她無法視而不見。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為。
她的心猛然一澀,回握住他的手,微涼的手指汲取着他掌心暖意,久久沒有松開。
“我知道。”
蘭莳垂下眼簾。
“我知道你會保護我,所以,我才敢放手一搏。”
作者有話說:
來晚啦~本章掉落100紅包,明天應該不更,後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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