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第 68 章 決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8章 第 68 章 決裂
“快快快——”
“都跟我走!就在前面——你劍呢!?”
“劍?佩劍做甚?那位桓大司農可是九卿之一, 咱們難道還能與他動手嗎?”
“怎麽不能!他連咱們老師都敢打,他是大将軍也不成啊!”
“就是欺負老師清廉,養不起那麽多私兵護院嗎!”
“咦?不是聽說打的是書童嗎?怎麽成老師挨打了?”
“管那麽多呢, 去了再說!”
……
一群七八個少年佩劍匆匆奔過, 皆是尚未加冠的年紀。
昨夜城中兵荒馬亂,大多數高門大戶嗅到了戰亂的氣息,閉緊了門戶, 将家宅守得如堡壘一般。
唯有這群少年人, 不知天高地厚。
捕風捉影地聽說了王雍家中出事,一個個熱血沸然,怒不可遏, 尚未弄清什麽狀況,人已經翻出院牆, 三五成群地聚在了王雍門前。
“——有此玉佩為證!”
蓄須的中年男子長身而立,将一枚羊脂玉在日光下高高舉起。
“這是我贈我女兒的及笄禮,天下至此一枚!昨夜一女郎将此玉佩交給我的僮仆, 不過片刻,她就被人擄至王宅後門, 消失無蹤, 我身為人父,不過來尋我女兒而已,為何不允我入內拜見?”
這番話, 短短一早上,桓複不知解釋了多少遍。
但總有剛來的學子, 仍怒沖沖地質問:
“拜見便拜見,大司農何故傷人?”
桓複忍着脾氣:“王家僮仆遲遲不去傳話,将我晾在門外一個時辰, 我這才不慎有些推搡,但并未用力,是他自己倒下去的。”
又有人問:“那也不能推人吧?老師今年已五十有八了,哪兒經得起這麽推?”
桓複睜圓了眼:“我何時推了王公?我推的是他家僮仆!”
“诶,他承認是他故意推的人了,他承認了,你們都聽見了吧!”
“聽見了。”
坐在門口石階上吃梨的蕭決笑着附和。
這些學子半是故意,半是真傻,你一眼我一語,竟将對面帶着十餘名重甲軍士的桓複,襯得都有些勢單力孤了。
桓複緊繃着一張臉,此刻頗有幾分騎虎難下的窘迫。
他确信這玉佩不是作僞。
但他并不蠢,今日他被引來王宅,一定是有人在背後精心謀劃,想借他在平輿城掀起某種風浪。
桓複有心想走,卻又想弄清這玉佩的來處。
他這趟本就是為女兒而來,若不弄個明白,他怎能甘心回洛陽?
蕭決又咬了一口梨。
他一夜沒睡,也沒進水米,這會兒累得像條狗,還好玉鵲送了點吃的出來,蕭決墊了墊肚子,這才起身。
男人随手摁劍,姿态閑适,笑着朝圍至人群後的軍士們看去。
這些都是蔣錄的手下。
追了他一夜,誰也沒想到他會自個兒跳了出來。
一群人匆匆趕來抓他去邀功,到了地方,卻見蕭決被一衆學子簇擁在中間,叫人一時不敢擅動。
穎汝乃文氣昌盛,名士雲集之地。
誰知道這其中有沒有一只筆杆子就能讓人聲名狼藉的角色?
何況這些少年衣着華貴,俨然名門貴胄,誰又敢随意射殺?
“桓大司農這般氣勢洶洶,該不會是仗了司隸校尉裴期的聲勢吧?”
蕭決一邊說着,一邊微微颔首:
“也對,裴期手刃發妻,天下皆知,今日殺個授業恩師,順手的事而已。”
蕭決身旁的學子們紛紛朝他投來極為震顫的目光。
在場衆人也算是郡內名士,今日随蕭決胡鬧一場,其中未嘗沒有幾分博個聲名的意思。
跟桓複對着乾,無傷大雅。
誰都知道周室衰微,現在洛陽只有尉遲朔說話響亮,其他莫說九卿,就連三公也只是擺設而已。
但裴期就不同了。
掌雍涼之地的司隸校尉,實權在握,一方霸主,日後他們這些人,說不準還要在裴期手底下出仕的。
誰敢亂說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聞?
旁邊有人拽了拽他,正是前段時間在私學與他相識的熟人。
“閻兄,這話可不能亂說,桓大司農與裴府君何來交集?再說了,裴府君也并不在此啊。”
“不在嗎?”
立在臺階上的蕭決一身泥土,算得上狼狽,然而掃過底下衆多覆甲執劍的軍士,卻仍有股無畏的銳氣。
“昨夜太守許演被刺,都尉蔣錄接管平輿城,四處追殺刺客,可諸位以為,這平輿城內真是蔣錄在做主?那日河東藺子邈出現在文會上,他是裴長陵的親信,難道他是孤身前來?”
“裴長陵與郁世子結盟共取荊州,本該不犯後方,如今卻隐姓埋名住在許宅,沒過幾日,許太守便離奇遇刺——桓大司農,我說的可是真話?”
一雙雙眼落在桓複身上。
桓複驀然扯了扯唇角。
這年輕人倒是生了張伶俐的嘴。
沒等他開口,身後忽有馬蹄聲至,蕭決掀起眼簾,迎上昨夜追殺他一夜的男人的視線。
寒風凜冽,被衆人簇擁的裴期收缰勒馬,冷冷一笑:
“刺殺許太守的真兇,倒敢出現在此處颠倒黑白是非,蕭定謀,你說我隐姓埋名圖謀不軌,你此來汝南,又是何居心?”
蕭定謀?
與蕭決厮混好一陣時日的學子們,這才恍然大悟,此人果然不是什麽游俠。
沒想到竟是隴西蕭氏的少君,廬陵侯蕭決!
“我能有什麽居心?”蕭決身無甲胄,手邊唯有一把環首刀,他笑容散漫,“不過是我夫人有些故人要見,陪她走一遭而已。”
裴期不以為意:“君侯真是巧舌如簧。”
“比不上府君的巧取豪奪,連一枚太守印绶也拿不出來,也敢號令全郡兵馬。”
裴期也不欲與他廢話,眸色一沉:
“諸位都聽見了吧,刺客已自己跳了出來,太守遇刺,印绶被奪,誰手握印绶,誰就是刺殺太守的兇手!”
蕭決的拇指亦推出一縷寒芒,肩背在握住刀柄的同時蓄滿了勃發的力量。
“裴長陵違背盟約,殺太守,奪汝南,許演死前将印绶托付于弟弟許純,許純就是新的汝南太守——”
裴期:“替太守報仇!”
蕭決:“輕諾寡信,無義者人人得而誅之!”
出鞘聲與喊殺聲同時蕩開,伏于暗處的阿靖打了個手勢,巷道兩側高牆瞬間冒出兩排弓弩手!
箭發如黑雨而下,湊熱鬧的學子們立在檐下,不在射程之內,但巷道內的軍士毫無防備,一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頃刻便有傷者倒地。
裴期高喝:“起盾——!”
他眼神冷酷,眼中幾無波瀾。
蕭決這些人沒什麽可怕的,他們能有多少弓弩箭矢?不過是許家私造的那些而已。
數量有限,論人力,論武器,都絕不可能敵得過郡內守備軍……
铮——!
瞳仁驀然一縮,裴期回過頭,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猛然倒映出一張笑意恣睢的臉。
“反應很快嘛。”
裴期渾身血液蜂擁上湧。
替裴期擋下一劍的軍士也只擋下了一劍而已。
刀影一閃,蕭決手裏的環首刀,頃刻便帶着更加悍烈的力道劈了上來。
那刀在他手裏又重又快,從頸側拔出時,刃尖甩出一弧血,重重地潑在了裴期的衣袍上。
“保護府君——!!”
有人喊了一聲,下一刻便被蕭決一刀斬落頭顱。
“此地混戰太危險了,快護送府君出去……”
慌張的聲音還沒說完,尾音就被一閃而過的寒光乾脆切斷。
裴期在亂戰中凝眸注視那雙烏濃的眼。
和昨夜不同,今日蕭決的目的再明确不過,不惜以身犯險,做了那麽大一場戲,就是為了引他現身,想憑一己之力取他人頭!
裴期因他這驚人的膽魄而發笑。
真是匹夫之勇。
他既已據沛郡下邳,占盡優勢,應該屯田養兵,來日再圖汝南才是上策。
孤身無援地來汝南,簡直是匪夷所思的昏招。
誰也沒注意到,緊閉多時的王宅大門此刻終于緩緩打開。
“桓大司農。”
被衆人護至角落的桓複猛地回頭。
外面腥風血雨,王雍卻似并無覺察,一身寬袍大袖襯得他身形消瘦。
“玉佩是我派人去送的,那人雖不是你的女兒,但我的确知道你女兒的下落。”
桓複眼神驟明:“還請王公解惑。”
“不過,我并不打算告訴你。”
峰回路轉的一句,令桓複錯愕不已。
他頓時感受到一種被愚弄的憤怒,桓複直起身來,目光如炬:
“某可有什麽地方得罪了王公?即便如此,錦書是我女兒,父親仍在,女兒未嫁,沒有她離家出走的道理,我尋回我的女兒天經地義,王公是海內聞名的大儒,竟連這種道理都不知道嗎?”
王雍在他愈發疾言厲色的質問中跨出了這道門檻。
他就是太明白這個道理了。
這些年,究竟是誰害了浣若的性命,他心知肚明。
然而為了自己的原則,他不肯涉足争端,眼睜睜看着裴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再難撼動的位置。
人死不能複生,他已經無法再回頭去救他的女兒。
但他還可以幫桓錦書。
幫他最喜歡的那個學生。
廊下無數學子注視着王雍,裴期也隔着重重人山血海,望向那個對他恩重如山,一手鑄造了他的名望與學識的老師。
無數少年回憶從這個瞬間淌過。
王雍對他道:“——從今日始,我與裴長陵斷絕師徒關系,再無瓜葛。”
“老師!”
對面響起裴期猶如虎狼的暴怒聲。
“您要幫蕭決嗎!您要幫隴西蕭氏嗎!您說過,您不涉黨争,不涉政鬥,為什麽,為什麽您要為他破例——”
“不、對。”
反手一刀格開了三人,蕭決渾身是血,浴在腥風裏,神色陰鸷得幾乎要将不遠處的裴期生吞。
“人數不對,你不該只有這些人,其他人呢?其他人去了何處?”
裴期額角青筋仍在跳動,君子難得失态,但此時此刻,他也并不在意這些了。
“你說呢?”
那人點漆般的瞳仁寒津津地望向蕭決,驀地冷然一笑。
“蕭決,汝南的兩萬守備軍快到了吧?你猜是他們先入城,還是你夫人送命?”
刀刃砍得有些卷刃,蕭決反手一甩,血花如潑雨浸透泥地。
蕭決盯着他的眼道:“我猜,是你的人頭先掉地。”
作者有話說:
本章掉落200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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