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第 60 章 文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第 60 章 文會
卻說劉夫人回家之後, 将此事與她那官拜典船校尉的夫婿趙聲一說,趙聲果然同意。
“夫人真乃賢內助,我剛剛才從太守處得知, 司隸校尉裴期近日秘密暫住于許太守府內, 若能備足蜀錦金銀等物,與其結交一二,實為幸事。”
劉夫人不解:“夫君身為琅琊國臣屬, 與外敵往來, 豈不惹禍上身?”
趙聲卻神色莫測道:“這就要看荊州一戰是否能贏了,若郁世子能打贏此戰,奪下荊州, 将蕭家拘于江東之地,一切好說;若敗了, 琅琊國便頹勢盡顯,天下必将群起而攻之!我們自然要替自己謀好後路——等戰敗之後再投靠他方,可就不是這個價了。”
“夫君果真深謀遠慮。”
劉夫人吹捧一二, 又低聲道:“我聽聞琅琊王近日也是身體有恙,這才命世子全權負責此戰……”
“竟有此事?那更該好好籌謀了。”
這夫人二人平日貪墨斂財, 盤剝百姓, 自有一番見風使舵的功夫。
然而五日後,戰報傳來——
郁修所率領的十萬兵馬,已攻下舞陰、堵陽、博望數地, 一路勢如破竹,直指南陽郡治宛縣!
汝南許宅內。
天高氣爽, 風穿銀杏,四公子許純踏着一地金黃落葉,正與蕭決在宅中花園閑逛。
許純:“……從前還以為郁世子只會內政, 不善用兵,沒想到今日一鳴驚人,說不定,此戰真能奪下荊州,元殊兄以為呢?”
他望向身旁的高大男人,談興正濃地等着對方回答。
雖與這位游俠相識不過數日,但不知為何,許純總覺得此人不卑不亢,氣度不凡,言談之間極有信服力,忍不住生出幾分親近之意。
蕭決的注意力卻不在他身上。
他視線逡巡着四周守備,蘭莳他們如今住在許家,與裴期雖橫跨宅院兩端,但守備上也不能大意。
他道:“荊州得失不在陸地,而在水上,豫州水軍訓練多時,尚未正面交戰,勝敗難做定論……”
腳步一頓,蕭決眯了眯眼,視線越過池塘,落在對面的幾道人影身上。
正是裴期和許演一行人。
蕭決問:“那個老頭子是何人?”
許純順着他的視線看去。
這人身份本不該随意透露,然而昨晚駐守四房這邊的家兵偷懶耍滑,聚集賭錢,許純礙于庶子身份,不好得罪嫡長兄許演的人,還是蕭決替他出頭,教訓了那些人一頓。
許純想了想,低聲道:“那人是大司農桓複,與荊州牧桓嵩是同族,據我兄長說,是郁世子請來勸降桓嵩的……”
蕭決眉頭攏起。
大司農桓複……
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兒聽過。
一泓池水之隔,樣貌與錦書有四成相似的男人擡手打斷了許演的話。
他看向長身玉立的藍衣公子,淡聲道:
“裴府君不必多言,我此來汝南,是郁世子托人轉告,只要我能勸降桓嵩,便将我女兒錦書的下落告知于我,除此以外,并無他念,裴府君若有征召之意,還請免開尊口。”
說完,竟絲毫不給兩人面子,轉身便告辭而去。
許演面色不虞:“周室式微,他這個大司農也是名存實亡,還這麽大的脾氣,莫非要做個貞潔烈婦,給周室殉葬?”
“大周三百年國祚,幾代明君奠定的民心,豈是這麽容易動搖的?”裴期緩聲道。
桓錦書。
裴期在心底念着這個名字。
原來她還沒死。
他依稀記得,當年蘭卿對桓家這個女兒十分鐘情,為了娶她,不惜與皇後的弟弟窦大将軍為敵,遭到了數次暗殺,險些沒命。
等他趕到鐘宅,卻被蘭卿紅着臉拒之門外。
他道:“……你就不必進來了,有錦書在,她會替我上藥的。”
那時裴期看着兩人交疊的手,從未那麽清晰的意識到,他與蘭卿之間那條不可逾越的溝壑。
成家娶妻,生兒育女,那是他要和桓錦書做的事。
那個在長安棠花下春溫一笑、不染纖塵的少年,也會與人赤.身相對,做盡淫.欲之事嗎?
裴期知道,夫妻敦倫天經地義,再正常不過。
不正常的人是他。
但……
那又如何?
對浣若,他尚存幾分憐意,對桓錦書,他唯有憎恨二字可以形容。
裴期望着桓複離去的背影,算算時日,蘭卿離開以後,人間已過三載春秋。
蘭卿既然喜歡她,桓錦書就不該活在世上。
她應該下去陪他。
-
阿靖正在院子裏和韓摧切磋拳法。
韓摧早聽聞少夫人身邊這個近衛頗有本事,人雖呆了些還貪吃,自創的拳法卻十分霸道,等閑兩三個軍士也制不住她。
兩人正切磋得拳拳到肉,院門忽而被人推開,蕭決陰沉着臉,穿過院子大步入內。
錦書:“……薛公子不要偷懶,還有好幾項支出未核對好,一個時辰您歇三回了,您要是沒聽懂,我再給您細說一遍……”
“別算了。”
薛涉一聽這三個字,如蒙大赦,不料一擡頭,卻見蕭決沉着臉,對錦書擺擺手道:
“收拾東西,你不能留在許家了,我讓人送你回揚州。”
旁邊書案前,正在看芳林島回信的蘭莳也擡起了頭。
“出什麽事了?”她放下書信。
蕭決将外頭的韓摧和阿靖也叫了進來,這才将方才池邊的事情簡述了一遍。
其他幾人都變了臉色,連蘭莳也難得肅然。
“是藺遙,”蘭莳垂在案上的手指漸漸收攏,指尖掐得發白,“郁修若能想到這點,早在揚州時就用此計勸降了,不會等到現在。”
蕭決蹙眉:“她留在許家風險太大,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她送出汝南。”
“就用我來時的貨船如何?”薛涉道。
蘭莳立刻否決。
“不行,如今戰事已起,汝南四周水域都不安全,貿然送她走,反而容易落入他們之手……”
遲疑片刻,蘭莳忽而眸色一定。
“眼下整個汝南,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老師家中了。”
此話一出,衆人頓時心領神會。
按往日傳統,汝南文會持續一整月,聽說藺遙這幾日不在裴期身邊,正是去參加文會了。
此時天下士人彙于汝南,王雍更是海內聞名的大儒。
就算整個汝南,整個豫州都在郁修股掌之間,他敢當着天下士人的面,對自己老師大動刀戈嗎?
這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
衆人剛要松一口氣,卻聽錦書忽然開口:
“或許,趁我父親現在還未動身,将我交給我父,才是最好的選擇。”
“錦書!”蘭莳霍然起身。
錦書肅然道:“桓嵩不能主動向琅琊國刀戈,荊州五萬水師,數千戰船,一旦落入郁修手中,加上琅琊國和雍涼的援助,揚州如何與之相抗?郁修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他不會放過你的!”
他們在這裏的消息并未走漏,她父親卻仍出現在此地。
這就說明,郁修拿來交換的并非是她這個人,而是她的下落去向。
這種情況下,把她藏起來又有何用?
她父親依然會為了得知她的去向,而去勸降桓嵩。
除非她自己主動出現在她父親面前,毀了這樁交易,這才是對局面最有用的選擇。
“他不放過我又如何!”
蘭莳掩唇猛咳了幾聲,左胸口一陣鈍痛,好一會兒才道:
“我自有部署,郁修打不贏這場水戰,蕭平晏和陸惟亦會占據水路要害,即便桓嵩倒戈,荊州也有望奪下,你絕不能回……”
沉魚和玉鵲忙攙扶住蘭莳,錦書眸光一閃,袖中的手微微擡起又落下。
錦書平靜道:“我們不是浣若的替身,不是為了讓你消解愧疚心而活的,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蘭莳呼吸驀然凝住。
沉魚等人驚訝地瞧着錦書,吵架就吵架吧,怎麽能說這麽傷人的話呢?
薛涉也瞧着她,居然還有比兄弟想睡兄弟更奇怪的關系。
錦書道:“阿靖,你要是為了少夫人好,就替我去查我父親現在的住處,告訴他我在……”
一記手刀乾脆利落劈在了錦書的頸後。
蕭決單手接住了暈過去的女郎,對阿靖道:
“把人捆結實點,再去把她的随身之物收拾收拾,沉魚,玉鵲,你們倆也一樣——愣着做什麽?你們也困了?”
衆人顯然沒料到他的解決辦法如此粗糙。
就這麽……打暈了送走?
會不會太不近人情了點?
沉魚和玉鵲看了眼被阿靖接過去的女郎,來不及多想,立刻轉身地往裏間去了。
薛涉理了理錦書留下的賬,拿着先去交給盛婋保管了。
內室靜了下來。
蕭決走上去,寬厚熾熱的掌心落在她頭頂,他煞有其事地嘆了口氣:
“回回都是為了別的女郎哭,謝蘭莳,你這眼淚什麽時候輪到替我落一回?該不會真要等到我死……”
蘭莳抓起手邊的糕餅塞進了他嘴裏,堵住了他那些口無遮攔的話。
蕭決一邊嚼着一邊看着她笑。
此行東西帶得本就不多,沉魚等人很快便收拾妥當,戴好幕籬,蕭決親自帶人送他們去王宅。
阿靖要貼身保護蘭莳安全,自然不能如沉魚她們一樣離開,她在箱籠裏翻找:
“咦?前幾日在街上買的那個短幕籬放哪兒去了……”
“韓摧。”
坐在堂內的蘭莳忽而開口。
“你替我在許家打聽打聽,今日藺遙去了哪家的文會。”
韓摧擡眸看了她一眼,旋即答:“是。”
-
“——藺公子果然是少年神童,才華絕世,今日文會上這麽多士人,做了這麽多首詩,竟無一人能超過藺公子之作。”
“何止呢?縱觀這數十日,也沒有一篇能勝過此篇。”
“難怪未及弱冠,便被司隸校尉征辟入府……”
袁家所辦的文會歷來是汝南之中場面最盛大,往來文人士子最多的。
此刻搭在長街一側的高臺下擠滿了人,都争相傳閱着藺遙今日所做的詩賦。
士林之中,終究要憑作品說話,鐘馥靠着注書來印證自己的才華,藺遙亦有心做出傳世詩句,在文會上揚名。
和今日這些人的作品相比,他這一篇清辭妙句,詞采華茂,詩文一出,便将其他人都壓成了庸碌之作,觀閱者無不心中暗嘆:
此子文思泉湧,今日之後,憑此詩便可揚名天下了。
一時藺遙身旁逢迎者無數。
年少才高的少年卻盡顯驕傲,非出身名門者,竟不予理會,引得旁人紛紛議論。
藺遙毫不在意。
今日文會,對他而言本就是消遣,在場這些庸人,只是他詩文的傳頌者而已。
想到郁修臨行前與自己的謀劃,藺遙微妙地翹了翹唇角。
只需一個棋子,就能撬動堂堂九卿之一的大司農為他奔波效力,謀士運籌帷幄自當如此。
若是這次能順利說服桓嵩倒戈,府君就能知道,和從前那個鐘馥比起來,他才是更值得府君信任重用的肱骨之臣。
“……诶,這是什麽?”
高臺四周,忽而有絹帕從半空中飄飄揚揚,墜落在地。
一張、兩張、三張……
聚集在文會的衆人撿起飄來的絹帕,發現這上面所竟寫着詩文。
一行一行地讀過,有人眼前一亮:“此句妙矣,何人所做,竟從未見過。”
“诶,這篇也不錯。”
“無一人見過,這不是舊詩吧,怎麽會寫在這些絹帕上飄下來?”
也有一條落在了藺遙的面前,他微微蹙眉,拾起一看。
藺遙忽而變了臉色。
這詩文……
他驀然擡頭,朝一旁的小樓上望去。
文會高臺的旁邊,正是一間買絹布的鋪子,兩名女郎立在樓上,皆戴着幕籬,如披白霧,看不分明容貌。
只見其中一人,将懷中數條寫了詩文的絹帕從小樓上往下擲。
長街忽有一陣風起。
寫着詩文的絹帕紛紛揚揚,宛如雪花。
不可遏制的才氣撲面而來。
藺遙聽着耳畔驚嘆聲越來越多,分不清到底是在驚嘆此情此景,還是在贊嘆那些清麗俊逸的文字。
仿佛遭受了奇恥大辱的少年攥緊了拳。
眼中除了憤怒,還有幾分別樣的洶湧情緒。
那個人——
她怎麽會——
居高臨下的女郎道:“早聞藺公子之才,今日幸會于汝南,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與此同時,停駐街角的一輛馬車掀起了簾子。
飄飄揚揚的詩文裏,裴期擡起頭,握住了其中一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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