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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覆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 第 20 章 覆壓




蘭莳看着蕭決的臉, 思緒卻還停留在那個夢裏。




她一直知道蕭決很可能會早死,甚至就在方才,她還跟謝霈說蕭決沒有順風順水的好命。




但此刻突然看到他, 她的腦子才清晰跳出一個念頭:




原來這個人活不過二十八歲。




回過神來, 蘭莳意識到蕭決方才說的話。




……什麽肥雁?




即便在婚前問名時看過了蕭決的生辰八字,但蘭莳偶爾還是會懷疑,他到底是比自己大一歲, 還是小一歲。




“沒興趣。”蘭莳想也不想地拒絕。




蕭決挑眉:“我費了好大功夫獵的呢。”





行過禮的蘭莳面無表情起身。




“所以?”




“看一眼呗, 那群小孩兒圍着哇了半天呢,都說從來沒見過那麽大的雁。”




四周贊者說着一疊聲的吉祥話,滿堂賓客捧場喝彩, 笑聲不絕。




蕭決的注意力卻全然不在旁人身上。




其實他那日說,讓她大婚當天打扮得漂亮些, 不過是故意逗她的渾話。




平時長得就夠招搖的了,還要怎麽打扮,難道能扮成天仙?




結果還真能。




陽光将她額前的珍珠映出珠暈, 然而層層珠翠下的那張臉,卻比珍珠更細膩瑩白。




雙頰細細掃過粉黛, 比往日多了秾豔顏色, 那雙冷淡的桃花眼,更是勾勒得微微上挑,若這雙眼掃來, 不知會是怎樣色若春曉的秀麗之姿。




蘭莳忽而擡眸。




偷看的蕭決呼吸一滞。




“蕭少君,”隔着纨扇, 蘭莳望向人群中的某個方向道,“今日這身嫁衣,還算能給少君撐場面嗎?”




蕭決其實壓根都沒注意到她穿的嫁衣是什麽樣。




飛快地掃了一眼, 他道:




“豈止撐場面,女公子這樣的盛裝,都把我襯成給你擡轎子的轎夫了。”




人群中,送嫁的盛婋哭得稀裏嘩啦,蘭莳在心底嘆了口氣。




織坊的賬面捉襟見肘,這是盛婋自己添了錢,去益州買蜀錦,又讓織坊趕工做的一身嫁衣。




試衣時,大家都圍着她瞧。




趙媪道:“不怕娘子笑話,老婆子當年嫁人,連塊紅布都沒錢,娘子這樣的身份,為我們已經吃了不少苦,成婚一輩子就這麽一次,可不能也這麽草率地糊弄。”




圍坐在一起的織工繡工們也笑道:




“那日蕭家送聘禮的陣勢,整個壽春城都瞧見了,比耿家出手還闊綽呢,娘子嫁個貼心的好夫婿,日後做體體面面的貴夫人,我們守着多大的碗吃多少飯,就不要再替我們操心了。”




她們并不知這場婚事背後的謀劃算計,只替蘭莳高興。




多好啊。




娘子出身好,模樣好,心地善良,就該嫁一個好人家,被人捧在手心,錦衣玉食的養着,而不是和她們這些人混在一處,青春正好的年紀,連一身新衣裳都不舍得給自己置辦。




可蘭莳此刻見了盛婋的模樣,卻想:




再好的夫婿,在她眼裏,連她織坊的一根絲線也比不上。




“看什麽這麽泫然欲泣?看情郎呢?”




紅綢另一端傳來一道穩健的力量,蕭決牽着她往中堂外走。




蘭莳不鹹不淡地嗯了聲:




“今日來得少,往後再給你引見。”




贊者還在一路笑盈盈地口呼“戒之敬之,夙夜無違”,意思是告誡新婦,要對夫家恭敬,不可違背夫家。




她卻在這兒一臉坦然地承認情郎。




蕭決看着那張神色冷淡的臉,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可看着看着,又忍不住目光下移,落在了那兩片飽滿豐盈,嫣紅欲滴的唇上。




這兩片唇上下一動,說出來的沒一句好聽話,偏偏含在口舌間,卻是另一種滋味。




蕭決極緩慢地移開視線。




“行啊,我等着女公子給我引見前人。”他唇邊笑意惡劣。




謝宅大門近在眼前。




蘭莳的各路兄弟侄子都收足了蕭決給的迎門錢,從頭到尾沒一點攔着蕭決的意思,全都歡歡喜喜地把這兩尊大佛往外送。




“出來了出來了!”




圍在朱雀巷裏的百姓們翹首以盼多時。




他們早聽聞謝家二女公子的美名,可惜平日深閨貴女出門,往往頭戴幕籬雍容出行,哪裏是尋常百姓輕易得見?




也就是成婚這天,大家湊湊喜氣,能這樣近地瞧上一眼。




沒想到這一瞧,四下反倒靜了片刻。




“好漂亮!”一個小女孩清脆的嗓音在靜默中乍然響起。




嫁衣鮮亮的一對新人并肩而過,衆人目光随之移動,好一會兒才像是回過神般,人群裏漸漸掀起議論聲。




“怪道都說從長安回來的謝家女公子才是冠絕揚州的美人,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啊。”




“前幾日那位周四女公子也夠美的了,沒想到竟人外有人!”




“這叫相得益彰,要我說美人也得郎君襯,耿家長公子就遠不如蕭家少君這般高大英俊,這不就襯得夫人也遜色幾分?”




“真是郎才女……”




“哈哈哈,盡胡說,涼州蠻夷有什麽才?”




“也對也對,真是郎貌女貌啊!”




……




因蕭太公奉命出征,不能參加蕭決大婚的緣故,琅琊王特開恩典,賜了步輿給蕭決迎親。




步輿四面垂紗,一路随風飄飄揚揚。




雖不能完全窺見謝女公子的模樣,卻更顯如夢似幻,美得不像真人。




圍觀百姓越來越多,半途中竟還驚動了巡城官兵,派了不少人來維持街上秩序。




蕭決身邊的長随咂舌:“少君,不然還是抄近道吧,這人也太多了,要是出什麽事兒怎麽辦?”




“能出什麽事,”馬背上的蕭決神色散漫,“壽春城裏,難道還有人敢當街搶親嗎?”




當街搶親當然沒人敢。




但遠遠瞧見蕭宅門外的禁衛時,蕭決眉梢一挑。




看來人家這是打算大大方方上門搶人了。




-




蘭莳随蕭決入內時,明顯感覺到了蕭家堂上氣氛古怪。




紅綢高懸,燭火通明,衆多賓客列在行道兩側。




此刻本該喜氣洋洋地等待新人禮成,卻因此刻站在蕭夫人身旁的那個人,賓客們神色尴尬,彼此交換目光,一時全無喜色。




當初郁世子對謝女公子有意之事,只在世族間傳開。




那時蕭家初來乍到,沒人會告訴他們,但婚約定下後,不少好事者從中傳話,他們想不知道也難。




“拜見世子。”蕭決噙着笑上前見禮,“世子能親臨寒舍見禮,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輝啊。”




他這話一出,堂上衆賓客更是連呼吸都放慢了。




因為郁世子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自打新婦與蕭決并肩跨入堂內,他那雙陰郁幽深的眼眸便一錯不錯地落在新婦身上。




這是郁修第三次見她做女子裝扮。




第一次太過匆忙,第二次她未施粉黛。




直到這一次,她盛妝麗服,雍容華貴地站在他面前,眉宇間慣常的冷淡也被胭脂暈成十二分的秾媚,可見不可觸地呈現在他視野中。




如此清晰地向他宣告,她從來,沒有一刻是個男人。




郁修眸色浮動,森森道:“得妻如此,中郎将好福氣。”




目光仍是黏在蘭莳身上,明火執仗,竟沒有絲毫遮掩的意思。




蘭莳微微攏起眉頭。




木已成舟,郁修和那位長沙王外甥女的婚事也定在不久後,他今日絕不敢搶親。




郁修偏要鬧上這一場,倘若蕭決是個心眼小的,光是這份芥蒂,成婚後他就絕不會讓她好過。




然而蕭決卻笑得愈發恭敬:




“都是琅琊王殿下擡愛,若非托了殿下和世子的福,末将微末之身,哪來這樣的福氣,能高攀上這麽好的夫人?”




郁修的視線倏然燒到了蕭決的臉上。




他知道。




這個人知道這樁婚事是怎麽來的,知道他對蘭莳的心思,知道即便她嫁為人婦他也不會放手,居然還敢說——




托世子的福。




郁修看着他唇邊混不吝的笑意,目光幾乎在他臉上剜出個洞。




“吉時已到,阿決,差不多該行禮了。”蕭夫人輕咳一聲。




“知道了。”




原本隔着紅綢的手逾了規矩,在衆目睽睽之下,蕭決握住了身邊妻子的手。




沒有蘭莳預料中的疼痛。




牽住她的那只手乾燥熾熱,力道不像禁锢,倒像是某種支撐。




郁修眉間戾氣陡生。




“新人雙雙恭拜天地——”贊者急忙開口。




蘭莳就這樣被他十指緊扣地牽着,拜了下去。




蕭夫人剛要松一口氣,不料郁修竟在此刻又冷冷開口:




“如此成婚,豈合周禮?把他們拉開。”




禁衛立刻依令上前一步。




蕭家将領雖随蕭太公出征,但家中私兵、卸甲的舊部,還有跟随蕭家從隴西而來的同鄉宗族還在,見狀也紛紛按刀上前。




衆賓客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這是在乾什麽!這是在乾什麽!好好的大婚,怎麽竟要打起來了!




耿參指着衆人呵斥:“敢在世子面前拔刀,好大的膽子!”




“草民豈敢。”




一名曾在隴西做過裏正的老者捋須笑道:




“世子來此,代表的自然是琅琊王殿下的面子,今日蕭家上下将士皆為殿下出征,少君若有不知禮處,得罪了世子,也請世子容草民鬥膽一問——在蕭家堂上拉扯,這是殿下的意思嗎?”




郁修身邊的謀士頓時一醒。




琅琊王對蕭家禮遇有加,就是為了掩蓋他不給蕭家實封的事。




倘若世子連這點面子功夫都守不住,蕭家鬧起來,琅琊王屆時只能封官安撫,因小失大,不劃算啊。




謀士笑道:“世子來此,那是與少君之間的交情,諸位多想了,多想了。”




蕭決攥着蘭莳的手,神色平靜。




仿佛沒有聽見他們的話,他掀起眼皮,對贊者懶聲道:




“然後呢?忘詞了?”




心驚膽戰的贊者看了看郁修,又看了看蕭決,最後與蕭夫人對視一眼。




蕭夫人做了個口型。




動作快。




贊者了然:“拜高堂——拜媒人——夫妻對拜——”




這一連串的喊聲,蘭莳只覺膝蓋都還沒跪下去,下一聲便響了起來。




不過最後夫妻對拜時,蕭決沒管那位贊者,放緩了速度,規規矩矩地行完了這個禮。




贊者長抒一口氣,擦了擦額上的汗,連那些繁瑣的詞都省了。




“禮成——入洞房!”




衆賓客就等着這句話呢。




幾個半大孩子被大人推搡出來,高喊着要鬧洞房,小孩兒蹦蹦跳跳,順勢就沖散了對面耿參所帶的那些禁衛,耿參瞬間怒目圓睜。




還沒來得及計較,緊随在後的衆人便一疊聲地抱歉。




嘴裏說着,腳上卻沒停,一擁而上地将他們擠開,給這對新人開道往洞房裏送了。




不過,說着鬧洞房,倒也沒人真鬧。




那幾個十二三歲上蹿下跳的小崽子哪裏是蕭決的對手,個子還沒竄起來,蕭決拎他們跟拎小雞似的,一手兩個地扔出了新房。




房門被他利落合上。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外面待會兒還有宴席,蕭決不能在這裏久留,他檢查了一下窗棂,頭也不回道:




“我估計郁修沒那麽容易消停,這間屋子四周我會派人把守,你只要不出去應該沒什麽事……”




鎖好窗棂,蕭決一回頭,忽然怔了怔。




一身嫁衣的女郎在他床榻上落座。




她擡頭問:“能先摘發冠嗎?壓得我脖子有點酸。”




大紅裙擺在榻邊層層鋪開,蜀錦在紅燭下映出光華潋滟的色澤。




蕭決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卧房今後就要分享給另一個人了。




她會與他同榻而眠,朝夕相對,出入在他起居坐卧的每個地方,今日如是,明日如是,後半生都如是。




蘭莳正琢磨着這發冠該怎麽取,一截緋紅衣袍映入視野。




幾聲輕響,發釵抽出,她頭頂重量驀然一輕。




蘭莳輕輕出了口氣。




蕭決瞧着她眉眼間的疲倦:“頭發也一并放下來吧,反正不會有外人來了。”




忙了大半日,蘭莳體力消耗殆盡。




盡管外面還一片喧鬧,郁修也還沒走,她的精力也實在不濟,不足以讓她負擔更多的不适感。




蘭莳很輕地嗯了一聲。




不知道到底是這個氛圍的緣故,還是她的語氣真的不同平時,蕭決只覺得她這一聲像是砸在他心口上,酥酥麻麻的,整個人瞬間有些劍拔弩張。




“……餓了沒?有什麽想吃的?”他接過她拆下來的首飾,放在一旁。




蘭莳道:“不餓,沒胃口。”




蕭決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緩聲道:




“今晚膳房忙,現在不餓也得先點上,否則來不及做。”




哪裏這麽麻煩,蘭莳蹙眉:“有什麽我就吃什麽。”




比起吃什麽,她還是更關心外面的事。




她想了想:“郁修真要是鐵了心,你們府裏這些人攔不住他,你有應對的辦法嗎?”




蕭決盯着她瞧了一會兒,深邃眉骨下的眼似笑非笑。




“我都敢娶你了,能不想好應對的辦法嗎?”




聽他這麽說,蘭莳便也沒多問:“那就好。”




她散下的長發不經意地拂過蕭決的手背,帶着幾分不知名的花香。




蕭決喉頭一滾。




“就這樣?”




蘭莳掃他一眼:“什麽?”




半蹲着的蕭決分明矮她許多,然而此刻自下而上地瞧着她時,侵略性卻強得驚人。




“你夫君待會兒又得出去替你沖鋒陷陣了,你就這态度?”




蘭莳并不傻,但她會裝傻:“你想要什麽态度?”




“你不知道?”




“你可以直說。”




真要他直說,蘭莳卻反而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她發現這人自尊心奇高,在男女之事上尤其明顯。




簡單來說,他不屑強迫。




大概是自負于自己的魅力,但凡強迫了對方,就會讓他覺得有點跌份。




但他也不像是特別有君子風範的樣子。




如果視線有溫度,蘭莳覺得自己的唇早就燒起來了。




她錯開與他對視的目光。




“別看了,你想親就親,沒人攔着你。”




蘭莳又感覺到他身上的體溫升高了幾分。




一蓬蓬熱息撲過來,沒有一絲碰觸,卻讓她體會到什麽叫血氣方剛這四個字。




蕭決冷嗤:“說得這麽不情願,沒意思。”




“沒意思就算……”




熾熱掌心握住她微涼面頰,後面的話被他覆壓過來的唇舌盡數堵了回去。




作者有話說:




雖然還沒寫到圓房,但現在感覺他倆的床底下已經擠滿了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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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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