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第 26 章 暗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第 26 章 暗流
以鐘馥之名落款的信件, 乘着夜色送往蜀地。
翌日卯初,窗格外有朦胧日光透入。
伴着庭院裏仆婢們清理落花的灑掃聲,蕭決感覺到懷裏的人動了動, 睜開眼, 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瞳仁。
“怎麽醒這麽早?”
他啞着嗓子問。
“……是你睡太久了。”蘭莳蹙眉從他懷裏掙出。
在與這個人同塌而眠之前,蘭莳從沒想過有人能沾床就睡。
還一睡就是四個時辰,中途連翻一下身都不用。
當她還在反複思忖, 難以入眠時, 旁邊卻已經傳來了平緩放松的呼吸聲,蘭莳聽得一股無名火。
“久嗎?還好吧,倒是夫人半夜輾轉難眠, 想什麽呢?”他似笑非笑,“不會是在琢磨怎麽跟人裏應外合坑我吧?”
蘭莳眸光微動, 撞入他笑意坦然的眼。
“這都被你發現了。”蘭莳淡聲道。
蕭決打量着她不辨真假的神色,溫柔體貼地道:
“長夜漫漫,自己琢磨壞事多無聊, 下回再睡不着,不如叫我起來說會兒話, 我的弱點我自己清楚, 興許能給你出主意呢?”
“下次一定。”
蘭莳翻身下床。
那頭漆黑如緞的長發滑過他手背,蕭決目光随之移動,望向她披衣的背影。
她那頭烏發實在養得好, 日光一照,泛着水波似的光華, 什麽都不點綴就已極美。
蕭決腦海裏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那夜,她烏發順着身體曲線流淌的樣子。
玉鵲和沉魚入內,替蘭莳更衣梳洗。
過了會兒, 蘭莳回頭一看,卻見蕭決仰面躺着,沒半點起身的意思。
“少君還不起?”
蕭決雙手枕在腦後,從她身上收回視線。
“起了,怎麽沒起。”
蘭莳不明深意,只是見他仍躺着不動,便先一步出去用朝食了。
賞花宴就在今日,除了阿靖,其餘三名女婢留在蕭宅內。
蕭決今日仍在休沐,便一路送她至馬廄外,囑咐馭馬的馬夫路上別太快,少夫人颠簸不得。
阿靖豎着耳朵聽,心裏暗暗感慨,少君還挺細心。
連上車要踩的小杌子都順手擺好了。
再看今日雍容出行的少夫人——
她壓根沒看蕭決在做什麽。
蕭決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倚着馬車問:
“喜歡啊?”
他說的是馬廄裏的那些馬。
擅弓馬者,沒有不愛馬的,蘭莳望着那些威風凜凜的高頭大馬,目光流連忘返。
蕭決噙着笑道:“喜歡也是人之常情,這些大宛馬都是涼州的蕭家馬場所配,再用船運過來的,你們南方那些短腿馬不能比,你若喜歡,過幾日我挑幾匹好的送你?”
一旁的阿靖眼神唰地一下亮了起來。
有馬了?
春日正是游獵的時節,有了好馬,娘子就可以去……
蘭莳道:“少君說笑了,我又不會騎馬,要這樣的好馬做什麽呢?”
天下沒幾個人能一箭将他逼得命懸一線,謝蘭莳那樣的箭術,就沒有不擅騎馬的道理。
她明明可以說自己身體不好不能騎。
卻一開口,連會騎馬都不肯承認。
蕭決道:“那就給阿靖,從蕭家出去的人,豈能沒一匹好馬?”
阿靖只覺得從沒見蕭決這麽順眼過。
等到了馬車上,這股興奮勁也沒下去,阿靖捧着小圓臉,眼睛亮亮地望着蘭莳:
“其實少君人還是挺好的。”
“一匹馬就把你收買了?”蘭莳輕笑。
“也不止是這個。”
阿靖想了想:
“沉魚私底下也說,雖然少君罵人很難聽,但愛屋及烏,那夜蕭家都亂作一團了,他還為了讓娘子安心,立刻就去尋她,比子慎公子強多了。”
蘭莳沉默了一會兒。
“他這個人,是挺好的,”蘭莳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只要我願意全心全意做他的妻子,他還會對我更好。”
圓房那夜之後,蕭決已經明白過來,她不打算與他做一對互相交心的正常夫妻。
她替他解了藥性,要他虧欠她,補償她,對她于心有愧,以便日後利用他替她辦事。
蕭決卻不肯被她拿捏,乾脆對她加倍的好,好得面面俱到,無微不至,就是為了顯擺給她看——
給他當夫人是件多好的事?
歇了其他心思,就在蕭家給他乖乖當新婦,替他操持家業,綿延子嗣吧。
蘭莳想,若她只是謝蘭莳,大概也就順水推舟地接受了。
“好歸好,這個人心眼也不少。”
蘭莳倚着車窗,目光含笑,“從嫁進來到現在,你聽他提過半句讓我執掌蕭家中饋的話嗎?”
阿靖無聲地張了張口。
今日天色溫潤,春風習習,目送蘭莳的車馬離開,蕭決并沒有離開。
很快,守在街角的校事見馬車走遠了,上前來報:
“拜見少君。”
蕭決沖門前賣果子的小販招招手,買了個桃子,随便在衣袖上蹭了蹭,才問:
“查得如何?”
“如少君所料,東市那間織坊果真有不少動作,這十來天裏,不僅陸陸續續停了織機,還遣散了十之八九的織工繡工……”
“那些人都去哪兒了?”
校事搖頭:“不清楚,那個叫盛婋的坊主狡猾得很,不是一口氣遣散的,且她們在揚州有不少商船,這些人随船離開,等我們注意到的時候,人早就不知去向……不過還有兩三成織工留在了揚州,監察司暗中查出了她們的行蹤,幾乎都是去高官重臣的府上做雜事。”
蕭決記得,那些織工繡工都是一群拖兒帶女的寡婦老媪。
和監察司這些游俠出身的校事不同,她們勢弱、粗鄙、無依無靠、不堪大用。
但是,也只有毫不起眼的她們,可以穿行于高門大戶之中,并且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戒備。
這名校事是蕭決的親信,只認蕭決,不認琅琊王,說完這些後,他道:
“少君,如果這間織坊幕後的主人真是少夫人,她做這些事,只怕大有所圖,不得不防,還有她身邊那個會武的女婢,這幾日在蕭家檐上來來去去,出入自由,宅中上下竟都沒發現……”
“厲害嗎?”蕭決笑着問他。
校事一愣,以為少君是在嘲諷,他肅然道:
“少夫人回揚州至今,鮮少在外露面,大家都以為她是個纏綿病榻的病秧子,背後卻折騰出這麽大的攤子,絕非尋常女郎,自然厲害,少君萬不可輕敵啊!”
“厲害就對了。”
鋒利犬齒張口咬出脆響,桃子汁水四溢。
蕭決眼底笑意漸深,輕佻散漫道:“我的婆娘能不厲害嗎?”
“……”
另一頭,車鈴一路搖搖晃晃,駛入了琅琊王府。
蘭莳下車換轎,往宅院深處而行,途中撩開轎簾,試圖從路過的仆婦中尋到幾個熟悉面孔,卻并未找到。
阿姊讓阿靖給她帶了話,大婚之後,他們的人大部分已經撤去丹陽的芳林島安置了。
只剩下蘭莳選出的一部分人,留在了壽春。
要對付郁修,她需要人手,花錢買來的人在這種生死大事上絕不可靠,唯有織坊的人可用。
她們受蘭莳大恩,是過命的交情,家中老幼都仰仗着蘭莳供養,連為她死也不怕。
……但她們本來可以不必以身犯險的。
蘭莳望着不遠處盛放的杏花林,眸色沉沉。
杏花林中已經有了幾分熱鬧,但賓客尚未到齊,蘭莳行至月門處,忽而被人攔住了去路。
“謝夫人。”一名女婢道,“王妃有請,請謝夫人單獨去內室說話。”
阿靖已經被郁修吓出了毛病,一聽這話,立刻抓住了蘭莳的手臂,将她護至身後。
蘭莳拍拍她的手安撫。
“放心。”
今日府內都是重臣女眷,郁修的未婚妻也在,郁修就算真想發瘋,琅琊王夫婦也會對他嚴防死守的。
又對那女婢道:“前面引路吧。”
穿過一列杏花,行過回廊,這是蘭莳第二次在這裏拜見琅琊王妃。
上一次還是蕭家軍來取聘禮那日,郁修帶她前來的。
內室香霧缭繞,琅琊王妃正在梳妝,準備待會兒出去見客,隔着一道屏風,正廳傳來琅琊王用朝食的響動。
蘭莳沒料到琅琊王會在這裏,朝那個方向瞥去一眼。
從前她隔着屏風,對面坐着的是琅琊王,如今隔着屏風,面對的卻是他夫人。
倘若這屏風一撤,真不知會是什麽情形。
銅鏡前的婦人四十如許,一身彩紗絲錦袍,高髻巍峨,頭頂金樹步搖,通身華貴氣派。
她頭也不回地淡聲質問道:
“謝夫人,新婚三日,瞧着氣色倒是好了許多,不知是否還記得半個月前,夫人與我在此所說的話?”
蘭莳深深垂首:
“王妃所托,不敢相忘。”
八個字一出,屏風後的琅琊王似有所察,轉過頭,視線落在在那道清瘦側影上。
這聲音仿佛在哪兒聽過。
王妃審視着眼前容色。
上一次見她,容貌就已足夠驚人。
今日着一身雪青色的錦緞,紋繡精致,行走間銀光漾動,貴而不俗,這番裝扮,更将她襯得光華奪目,等閑不敢直視。
然而,一想到那日郁修為她大鬧婚宴,受琅琊王痛斥,王妃心中便一股郁氣難纾。
她道:“既然如此,不知謝夫人今日有沒有帶來什麽好消息?”
內室空氣微滞,塵埃在日光下輕輕漂浮。
半個月前,也是在這裏,這位琅琊王妃以謝家上下性命相要挾,要蘭莳嫁去蕭家之後,作為內應監視蕭家一舉一動。
并稱,只要蘭莳立了功,日後她會認蘭莳為義女,許她做琅琊王身邊名門重臣之妻。
蘭莳料想,這應該是琅琊王的命令。
所以她沒有掙紮,應了下來。
然後便往琅琊王府安插了她的眼線。
蘭莳道:“妾愚鈍,未能取信于蕭家,且因世子之故,少君對妾心中不滿,連家中中饋似乎也不打算托付于妾……”
聽到世子,王妃微微變色,飛快地朝琅琊王瞥去一眼,又對蘭莳冷聲道:
“巧言令色!我看是你被蕭少君所惑,不肯出力……”
“妾所受之傷,可證實妾所言非虛。”
蘭莳一掀袖口,露出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其實她皮肉極亦留下痕跡,哪怕被蚊子叮了,也得紅上兩日才褪。
琅琊王妃目光一凝。
琅琊王面不改色地以茶漱口。
“蕭決狠絕寡情,妾雖不能取信于他,但效忠殿下、王妃之心不假,妾有一計,助殿下聯蜀合荊,早日北上。”
聯蜀合荊!
在琅琊王驀然投來的灼熱視線下,蘭莳徐徐道:
“此計若成,伏望殿下授我父一官半職,謝家上下,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好!”
屏風後傳來腳步聲,琅琊王朗聲笑道:
“你若真有此計,我便賜銀印青绶,拜你父為丹陽太守!”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也燃盡了本章掉落300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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