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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籌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4章 第 64 章 籌謀




冬月一天天近了, 街市上炭價漸貴,孩童在河堤旁追撿着秋末的柳絮蘆花,用以填充過冬的被褥。




市井間的煩惱傳不進錦繡重門, 許宅之內, 就連女婢也是衣着錦繡,吃慣魚肉。




時值臘梅初綻的時節,許宅大房內的女婢阿缇折了幾支梅, 欲插在貴客榻前的小瓶內點綴。




住在此間客居的貴客是個極美麗的少年。




雖不知來歷, 但年紀輕輕,便能與身為汝南太守的主君從容談論政務,絕非泛泛之輩。




若能得他青眼, 此後侍奉這樣美麗而聰慧的少年,于她們這樣的奴婢而言, 就是極幸運的事了。




阿缇春心漾動,暗暗謀劃自己的前程。




臘梅清供于案前,阿缇撩開簾帳, 輕輕喚醒榻上少年。




“公子,公子……已快午時了。”





藺遙受了驚吓, 睡得極不安穩, 迷迷糊糊被人叫醒,還沒看清人影,先嗅到女婢衣襟前的一縷馥郁梅香, 混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氣息。




文會,高臺, 飛舞而下的詩賦……那人掐着他的臉頰,吐字殘酷,柔軟胸脯卻随她呼吸起伏, 近在咫尺。




記憶瞬間清晰。




少年倏然睜大了眼。




“——滾開!”他猛地推了她一把,毫無防備的女婢重重跌倒在地,掌心擦破大片。




尚未來得及起身,阿缇餘光瞥見一截孔雀藍的衣角,往上,一雙冷若冰珠的眼無波瀾地垂視她,令阿缇渾身發顫。




他問:“你在做什麽?”




阿缇惶然,并不知自己哪裏做錯了,泫然欲泣時,下颌被一只手輕輕擡起。




她對上一雙幽潭般的眼。




那人視線涼薄,端詳片刻後道:




“‘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子邈也到了思慕佳人的年紀了。”




榻上的藺遙汗涔涔地輕喘,沒有說出實話。




他怎麽能說自己根本不是思慕什麽佳人,而是被鐘馥——或者說是謝蘭莳吓到了?




這幾日,他噩夢連連,夢裏全是謝蘭莳那張玉雕雪堆的秀容。




原來謝蘭莳的身份不是假的,鐘馥才是假的。




被他視為畢生之敵、意圖超越的人,竟然是個根本不該出現在太學,本該退居後宅持家理事的女郎。




藺遙望着地上那啜泣的女婢,忍不住想——




那她呢?




那些他從前根本沒有放在眼中、面目模糊的女郎之中,會不會也藏着許多個未被雕琢過的鐘馥?




出神之間,阿缇已被人帶了出去。




裴期緩步在他榻邊站定,見少年臉色蒼白,一副失魂落魄模樣,他道:




“那婢子你若喜歡,我便替你向許演讨來,雍州像你這般年紀的少年,的确該有一二姬妾侍奉在側……只要不耽于其中便可。”




耽于其中?




藺遙稍稍一想,只覺得天下女郎的臉都變成了謝蘭莳那張臉,看一眼就心頭發寒,何況其他。




“多謝府君好意,不過,姬妾就不必了,我只願追随府君建功立業,不願在兒女情長上消磨時間。”




裴期聽着少年赤誠之語,那雙眼透過他,不知望見了誰的身影,眼中薄冰漸消。




他道:“就算不納姬妾,再過一兩年,你也該擇一名家世匹配的淑女為妻。”




“那怎麽一樣,”精明聰慧的少年在這種事上毫不在意,“屆時府君替我賜婚便是,雍涼那麽多亟待府君拉攏的高門,只要對我和府君的霸業有利,府君需要我娶誰,我便娶誰。”




裴期面上平靜,思緒卻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錯位了。




這番話無疑是他想聽的,但應該說出這句話的人,卻不是眼前這個人。




他為什麽就不肯這樣一心一意待他呢?




“府君。”




收回思緒,裴期見藺遙面有遲疑之色,等了一會兒才聽他道:




“這兩日我神思不清,今日稍有回轉,才忽而想起一件事——文會當日,那個前來阻撓府君的男人,正是我的同宗堂兄,如今改姓入了蕭家門戶,數月前在揚州發動兵變的蕭決,蕭定謀。”




裴期神色驟變。




原來是他!




之前的種種疑慮浮至眼前,終于有了個合理的解釋。




當年在長安,這位羽林郎便善于四方結交,據說他性情闊達,出手大方,所結交的那些寒門武将,民間游俠,都樂于為他效死。




只是他在長安的時日太短。




不過兩三年時間,尚未來得及打下根基,就與其他羽林郎一道被派去涼州抗羌了。




內室炭火正旺,裴期起身望向西屋方向,眸色如炬。




好在他沒有向蕭決吐露尋人之事。




本想借他在游俠之中的人脈,打探一件天家秘事,此事可以告訴尋常游俠,卻不能被同樣逐鹿天下的一方豪傑所知。




“藺子邈,”裴期嗓音冷沉,“你這個謀士做得是越發的好了。”




他當時被謝蘭莳威脅,沒能當場拆穿蕭決,這件事絕不能讓府君知道。




藺遙道:“府君息怒,我與堂兄同出一族,畢竟是兄弟,何況當時他來勢洶洶,動起手來,我們未必能讨到好處。”




頓了頓,藺遙把臉一揚,稚嫩面龐又顯出往日的狡黠精明。




“我倒以為,蕭定謀出現在此,正是一樁千載難逢的良機。”




裴期漫不經心地問:“什麽良機?”




“奪取汝南的良機。”




此言一出,內室的空氣仿佛凝滞了片刻。




“荒謬,”裴期淡聲道,“歃血盟書仍在,我與郁子慎結盟,允諾共謀荊州,不犯後方,倘若背棄盟誓,何以對天下人?”




藺遙燦然一笑:“府君自不會背盟,但假如是郁世子自己将汝南交到府君手上的呢?”




一個聰明的謀士需得算盡主公的心思。




只要他能将這樁事辦好,就算他殺了謝蘭莳,殺了鐘馥,日後被府君所知,也能如夏侯隋那般平安無事。




“眼下汝南有兩萬守備軍,只要荊州那邊戰事平順,郁世子必不會調動援軍。倘若汝南太守許演再傳信于郁世子,告訴他蕭定謀在此的消息,郁世子一定會将這兩萬大軍的統兵權交給許演,好讓他動手除去這個心頭大患。”




說至此處,藺遙眼尾彎起,愈發賣弄起自己那股聰明勁:




“郁世子遠在荊州戰場,并不知府君在此的事情,絕不會懷疑到府君頭上。只要掌握了這兩萬大軍,不管蕭定謀暗地裏還藏了多少人,哪怕他再一夜之間變出三千死士,又能如何?府君可佯裝仍不知其身份,邀他赴宴和談,暗中埋伏刀斧手,屆時與城內裏應外合,便可順勢除去此人。”




“——當然,明面上這一切都是許演所為,與府君并無乾系,即便日後許演投靠府君,那也是許演折服于府君的才華,又豈能說是府君背棄盟誓?”




聽完藺遙這番話,裴期不置可否。




只有窗外風聲嗚咽。




“閻絕的身份既然是假的,那他護送的那位甄夫人,你可識得是何人?”




藺遙心頭一跳,一時萬般念頭閃過,但他很快答:




“不知,府君若是在意,我去細細調查一番?”




“不必了。”裴期本就是随口一問,他望着爐中噼啪作響的炭火,“你身子不好,撿要緊的事辦,事不宜遲,現在就讓許演去寫信知會郁子慎。”




“是。”




藺遙松了一口氣。




于是轉身便取下外衣穿了起來。




不過女婢不在,衣袍繁瑣,他一個人穿起來多有不便。




一旁的裴期看了一會兒,一雙漆黑的眸起伏不定,他沖藺遙招了招手:




“過來。”




藺遙不明所以地過去,見裴期接過他手中腰帶,方才明白這是要替他系上。




藺遙受寵若驚,大為感動。




明公纡尊降貴替他更衣,何等寵信,若傳出去,必是一樁君臣佳話啊。




更衣畢,青衣少年笑盈盈謝過,跨出門望着天邊流雲,藺遙眼中笑意淺淺,得意之色盡顯。




只要蕭決一死,謝蘭莳失去庇護,他就能在謝蘭莳開口說出自己的身份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她。




昔日出入長安宮,策馳上林苑,太學生裏名聲最顯的少年又如何?




這次,他偏要借府君之手,讓她一敗塗地。




內室的裴期靜靜望着那少年離去的背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任何與從前相似的悸動,反而有種淡淡的反感和作嘔。




他本以為自己已不拘男女,可以一試。




但……這又是為何呢?




-




與此同時,一早便去了一趟王宅的許純回到家中,将指明給“甄夫人”的包裹交給了蘭莳。




蘭莳打開一看,又是兩身做工精致的裙袍。




一件潔白如新雪,乍一看素淨,細看錦緞銀線交錯,繡花精美,日光一照,波光潋滟,外罩一層輕薄如蟬翼的素紗,真如晴陽映雪般如夢似幻。




這件一看便是為蘭莳所準備。




另一套杏黃襦裙嬌俏許多,顯然是謝竹筠所愛,一拿到手,她便高高興興地去屏風後試穿了。




嘴上還誇:“李娘子的手藝真巧,我出嫁時都未穿過這樣精致的衣裳呢。”




許純往屏風處瞥了一眼,再看蘭莳,翩翩公子笑道:




“此物昂貴,謝夫人出手便是七八套,許某無功不受祿,實在惶恐。”




“令玉是我妹妹,我與她數年未見,做姐姐的送些東西也是常情,妹夫何故推辭?”




蘭莳捧着蜂蜜水,垂眸啄飲一口道:




“只是來了才知道,妹夫院中七八個姬妾,并未帶那麽禮物一同相贈,妹夫不會介意吧?”




許純面色僵了僵,心道他哪兒敢介意呢?




昨日從妻子口中得知,那位他想要招攬的游俠竟是隴西蕭氏的少君,天子親封的廬陵侯,許純便無比慶幸那日在文會上站對了邊。




嫡長兄占盡家族資源,若不另尋出路,他和庶母在許家永無翻身之地。




這位蕭家君侯與他做了連襟,同氣連枝,正是老天賜他的助力。




唯獨有一點不妙——




他這位妻姐,未免太得蕭家君侯喜愛,衣食住行養得比公主還金貴不說,如今連他後宅裏的姬妾,也要敲打一番。




許純雖有不虞,但他的聰慧遠在他嫡長兄之上。




審時度勢更是一流。




蕭家君侯喜愛他妻子的姐姐,這是好事啊,這位妻姐與他妻子關系好,更是天大的好事。




連襟就是他的靠山,有此靠山,在這亂世何愁沒有一展宏圖的機會?




許純作揖笑道:“怎會介意,都是些同僚相贈的姬妾而已,阿姊不必放在心上。”




“是嗎?”屏風後傳來謝竹筠甜膩膩的嬌笑,卻滿是譏諷之意,“平日恨不得黏做一處,帶去官署辦公,我還以為是你眼珠子呢。”




許純微微蹙了下眉。




“剛買回來的糖糕,送去給你家夫人嘗嘗。”蘭莳食指推了推食碟,女婢頓時會意。




望着眼前容色清隽的公子,蘭莳淡笑道:




“我妹妹嬌生慣養,讓你受累了。”




許純忙道:“豈敢豈敢,我一庶子,能與四世三公的謝氏嫡女聯姻,原是我的運氣,怎敢提累?平日是我疏忽了夫人,還望阿姊莫要責怪才是。”




場面上的話總是你遞一個臺階,我便也給你臺階下,蘭莳并非第一日應付這些事。




只是聽他字裏行間盡是權衡利弊,沒有分毫夫妻情意,難免覺得心煩。




當然,蕭決還要用此人,謝竹筠也未必真想和離,他們兩家如今也算是生死系于一處,這些小事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只能暫且擱置。




蘭莳問:“對了,交給你衣裳的那位女郎可有讓你帶話?有沒有提到錦書的名字?”




那日蕭決将錦書直接打暈捆過去,蘭莳心中略覺歉疚,不知她是否生氣。




頓了頓,許純淺笑道:




“三位女郎一切都好,包括那位桓娘子,還說讓少夫人不必擔心,她沒有生氣。”




蘭莳微微颔首。




聽聞蕭決回來,蘭莳這才起身離開。




剛回到他們所居的院子裏,就被蕭決一把攬過去胡亂親了一臉。




“許演方才邀我今晚赴宴,說是上次有些誤會,他願居中調節和解,還說那位韋家公子有一件事,有求于我。”




韋家公子。




哦,裴期。




蘭莳反應了一下,颔首:“桓複已至南郡一日有餘,想必勸降有了結果,他們覺得十拿九穩,的确該有動作了。”




蕭決見她未解披風,被自己擠成一團,還神色鎮定地說着正經話,不免覺得可愛,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此宴只怕是鴻門宴。”




“那是肯定的。”蘭莳偏頭看他,“你不是與許純已有謀劃,做這副擔憂模樣何意?”




他看她謀劃得更多。




想到揚州送回的那些消息,蕭決眸色幽深地撫了撫她的臉,并未多言。




“我當然擔憂——因為他們邀我赴宴的地方可是青樓。”




堆在狐裘裏的雪白臉龐神色不變,蘭莳眨了眨眼。




那又如何?




蕭決也反應過來。




“哦,忘了,”他捏着她的臉掐了一下,“你去的次數可能比我多,是吧?我們大名鼎鼎的鐘蘭卿。”




作者有話說:




終于鋪墊完了……下章開始殺殺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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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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