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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長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9章 第 89 章 長安




放手一搏麽……




春風緩緩, 她嗓音輕若一聲嘆,蕭決眸色漾動,似有所感, 卻又像是霧裏看花摸不透她的心事。




想了想, 只以為她是在為隴西武将的事而煩憂。




正旦之後,蘭莳将拟好的促織令呈給太翁,太翁大為贊賞, 很快通發荊揚兩地, 命各地官員配合行事。




境內休養生息,百姓能喘口氣,坐擁土地人口的本地士族也樂見其成。




但對于隴西武将, 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噩耗。




不能上戰場的武将,就如囚于籠中的鷹犬, 利爪終須一磨,不在戰場,就在囚他們入籠的那個人身上。




所以, 徐州一戰必須打,既然要打, 就只能贏不能輸, 為了蕭家的未來,也為了她。




即便……這一趟,他只打算領兵兩千。





蕭決輕輕握着她嫩若細柳的手指。




心中刀戟寒意森森, 面上卻做纨绔模樣,蕭決一勾唇角, 牽着她邊走邊道:




“不錯,總算知道與夫君一條心了,值得嘉獎……”




話說到一半, 繞過一片辛夷花,正見蕭明達夫婦二人身影,蕭決眉頭一沉。




“阿父——您倒是同您夫人甜言蜜語上了,今日府內人多,什麽不三不四的人都有,不是讓您照看一下我夫人?”




頭戴花環的蕭明達回首望來。




素輿上的男人前一刻還目含淺笑,聽到兒子的聲音,那雙眼裏的笑意頓時褪去。




轉過頭,藺玠的視線與蘭莳短暫相碰,意味彼此心知肚明。




随後他才看向自己的兒子,眼底三分不耐七分冷淡。




“自己的夫人自己照看,沒人跟你說過嗎?阿決。”




蕭決氣笑了:“哦,您的意思是下回再有人向阿母獻殷勤,我也可以當看不見是吧。”




“本也指望不上你,你只要別太心疼你阿母,偷偷給她尋幾個年輕侍從照顧她,我就心滿意足了。”藺玠冷冷道。




察覺到蘭莳求證的視線,餘怒未消的蕭決輕哼一聲,理直氣壯:




“怎麽了?我阿母這些年跟着太翁南征北讨,在軍中醫治傷兵,辛苦了半輩子,就不能享受享受嗎?”




“蕭定謀,你再說一遍……咳咳咳——”




藺玠咳得臉色煞白,那雙與蕭決極為相似的漆黑長眉沉沉壓下,若非蕭夫人安撫,只怕都要站起來痛揍親子了。




蘭莳見此情形,忍不住道:“我總算明白你阿父為何說起你時,用詞格外毒辣了。”




“他說我什麽?”蕭決敏銳追問。




“沒什麽。”




雖說如此,但池邊起風時,蕭決還是略挪了挪腳步,替咳嗽的父親擋住過于料峭的寒風。




蕭明達眉眼彎彎道:




“好了,要是氣出什麽好歹,下回阿決再送年輕郎君,我不就得真收了嗎?”




“……你、敢。”




這種時候,說話毒辣雷厲風行的藺長公子,也似乎成了紅塵裏一個尋常的丈夫和父親。




蘭莳唇邊原本噙着一點淺笑,聽到蕭夫人寬慰之餘提了一句“你也是,你阿父明日就要走了,還要再氣他麽”。




忽而間,她的眼神就在說笑聲靜了下來。




下意識朝蕭決一瞥,卻見青松般擋在風口的男人神色如常,并無郁色,一副看慣離愁的淡然模樣。




蕭決亦側目:“怎麽?”




靜默片刻,蘭莳無言地搖搖頭,只将他的手再握緊了幾分。




傍晚時分,府內設了一場家宴。




這是為給藺玠送行所設,蕭太公親自剖了一只羊,按照西北的做法,用豆豉、蔥姜、胡椒、胡荽等腌制了一下午。




又懸在鐵架上炙烤一個時辰,直至外皮焦香,炙羊肉的香味都被風吹倒了藺遙的客舍裏,蕭太公這才讓蕭平晏喚來衆人,圍坐四周,持刀自行割肉分食。




蕭太公手藝極好,但蘭莳卻胃口不佳。




“怎麽只吃這麽一點。”




蕭決用一把嵌着寶鑽的小刀片了一碟子肉,替她多放了些調料。




“你身體那麽弱,就該多吃些牛羊肉,日後帶你去抓西北戈壁上的羔羊,那些羊生在高原山地裏,飲雪水吃甘草,生下來就漫山遍野的跑,和你們中原的羊味道很不一樣,你嘗過肯定喜歡。”




“你也喜歡嗎?”蘭莳偏頭問他。




“當然。”




炙肉的鐵爐滾燙,蕭決挽起衣袖,露出一截青筋盤繞的小臂,帶着不屬于南方的悍烈。




“就像你喜歡武昌的魚脍,天下再多珍馐,到底鄉味難舍,是不是?”




他一轉手腕,托着一片嫩肉的小刀遞到了蘭莳的唇邊,火光映着他笑意閃爍的眼,蘭莳看了他好一會兒,張口咬下。




咀嚼入腹後,端然持重的女公子才道:




“既然你喜歡,日後,我送給你。”




蕭決毫無準備地怔住,他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刀箸相擊,觥籌交錯,楊鴛懷中的孩童玩着藺玠送的一支羌笛,對着嘴胡亂地吹。




走了調的羌笛聲在壽春的春夜裏徘徊,細白的李花吹落滿庭,揚州州牧府燈火通明。




有的人要回到故鄉,有的人卻仍要客居他鄉,不知歸期。




殘羹冷炙一地,宴席散去,衣袖間卻還殘留着炭煙油膩的氣息,蘭莳回到寝居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再出來時,窗外似有淅瀝雨聲,春雨幽微,虛掩的窗牗外吹來草木氣,還未等蘭莳賞一賞雨中庭景,已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拽進了帷帳內。




他比平日更黏人了。




暖香融融,繡着芙蓉花的帳子層層翻湧,隔開塵世煩憂。




昏沉沉間,蕭決握着她的腰,唇舌裏盡是她的芳香甘甜,許久才松開。




他舔了舔唇,低笑道:




“……這樣由着我鬧……是因為明日我就要去芍坡大營點兵出征?”




她一雙眼如經水洗,慵卧他懷中。




好一會兒才圈住他的勁腰,應了一聲。




一呼一吸,雙唇正輕貼着他的懷抱蕭決微微屈膝,手指勾起她垂在腿上的長發。




“不想我走,舍不得我嗎?”




蘭莳閉着眼嗯了一聲。




“就這麽喜歡我?離不開我?”尾音上揚,帶着一點少年人的自得。




他很愛聽這種話。




蘭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前她對他太壞,所以他才總想要确認這一點。




從他懷裏轉過臉來,那雙烏濃眼睫還是濕漉漉的模樣,她望着他。




“不要去危險的地方,我會擔心,留下來,好不好?”




燭影搖動,蕭決瞳仁微縮,感覺到一雙臂勾住了他的脖頸,仍是那樣冷冷清清的調子。




她枕在他肩上道:




“我們會有個孩子,一個一半像你,一半像我,你教它弓馬,我教它詩書,它會走過我們平定的山河,去看它父親的故鄉,一年一年,健康地長大……蕭定謀,你要陪着我,永遠陪着我。”




後面的話被驟然收緊的雙臂籠住。




“你——”




蕭決呼吸急促,胸腔裏的心跳快得要躍出喉嚨,幾乎快要被她蠱惑。




“……你真是很清楚我愛聽什麽。”




嗓音愈發嘶啞,蕭決捉着她的手桎梏頭頂,又嫌這方帷帳太小,抱着她撩開帷帳。




吹滅燈燭,指腹陷進窗棂。




蕭決渾身浮着一層汗,腦海被狂烈的情緒席卷,激起近乎雄性本能的念頭:




想與她血脈相融,想與她共育骨肉。




從此有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将他們聯系在一起,再難輕易分開。




……原來,他也只是個自私卑劣的尋常男人而已。




窗外雨疏風驟,零星吹入的夜雨拂過屏風前一人高的銅鏡,長夜漫漫,不知盡時。




-




藺遙一夜未眠。




身在敵營的夜晚對他而言危機四伏,昨夜州牧府內春雨淅瀝,掩住了一切能預兆危險的雜音,更是令他不安。




若非送诏的隊伍長途跋涉,需要休息和補給,他絕不會在此留宿一夜。




至于其他那些招待天子使者的宴樂排場,藺遙更是一概免之,揚州這邊本來也不願伺候這些人,自然也是欣然同意。




于是用過早膳,藺遙接上伯父藺玠,一行人動身啓程,浩浩蕩蕩往雍州長安的方向而行——




之所以回的是長安而非洛陽,那是因為藺遙知道,洛陽即将變天了。




“廢……帝,大司馬,要廢了陛下!?”




衛尉張肅愕然看着快馬送來的急報,一衆随行文臣武将圍着他,目光灼灼,将那急報幾乎望出個洞來。




上面寫着,五日前朝會,剛被大司馬接回來的李太後指認,坐在禦座上的這個天子并非真正的太子郁缙,而是在遷都洛陽後,某些重臣為繼續掌權,從民間選來以假亂真的僞太子。




除了李太後,做人證的還有三名長安宮裏的舊宮婢。




她們說,太子郁缙自幼忌諱食桃,碰一點桃毛便渾身發疹子,長安內外許多人都知道。




但眼前這個天子卻毫無忌口,什麽都能吃,絕非長安宮裏的太子。




信報裏用了八個個字來形容陛下的反應:




天子惶遽,颠仆禦座。




天子聽了他們的話,吓得從禦座上摔下來了!




真假一目了然,大司馬裴期雷霆震怒,當即拔擢了一個叫齊宴的年輕人為九卿之一的廷尉,下令徹查此案。




短短五日,剛剛恢複朝綱的洛陽便開始興發大獄,許多高官公卿都牽扯了進去,行刑臺的血久不乾涸。




洛陽城人人自危。




使隊裏的這些官員相互傳閱,也是心有戚戚,一個個交換視線,說不盡的寒意。




這位大司馬,果真是翻雲覆雨等閑間的人物。




數月前還是驅逐賊寇,奉迎天子的忠臣,得了三公之上的大司馬,有了劍履上殿的特權,就将天子踹到了一邊。




如今帝位空懸,他難道要自己取而代之嗎?




藺遙從這些人的眼中看出了這樣的猜測,他鄙夷地冷然一笑,轉過身,走向臨時駐紮地的崖邊。




清風盈袖,風裏已有了長安的柳絮。




随手籠住一捧,藺遙眼底鋒芒銳利,毫不遮掩。




真是一群愚鈍之人,尉遲朔和蕭家不除,大司馬豈會在此時取而代之,将自己置于衆矢之的?




此番興發大獄,不過是将洛陽城裏的勢力清洗一遍。




大司馬要将那些不肯臣服于他的勢力留在洛陽,回到長安時,帶回一個足夠忠心——至少是足夠畏懼他的朝廷。




雍州長安,才是大司馬經營數年的的根基所在。




等洛陽大獄結束,時機成熟,他便會向洛陽宣告真太子的下落,奉公主徽音入長安宮。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一朝政令皆出大司馬霸府。




柳絮從少年掌中飄走,藺遙站在此處,只覺胸中豪氣激蕩,只覺山河萬裏,都只待他揮灑指點。




他回頭喚來衛尉張肅:




“去通知城門校尉,等我們入城,找個理由扣下藺玠身邊的人,仔細盤查,若有畫像上的女郎,立刻秘密送至……”




思維敏捷的少年難得卡殼了一下,張肅不解擡頭。




藺遙自己也不知為何,到了嘴邊的“司隸校尉府”五個字突然卡住,好一會兒才蹙眉道:




“……送至司隸校尉府,記住,送到我的值房,遮住臉,莫讓其他人瞧見,不可有疏漏,去吧。”




張肅領命退下。




藺遙朝着後方原地駐紮的隊伍望去。




這一路,藺玠嚴防死守,不允許使者隊伍裏的人接近他的人,藺遙确定謝蘭莳就在其中,便也沒有打草驚蛇。




長安城才是他的收網之地。




等他擒住謝蘭莳,要讓她做點什麽呢?




就先喊三聲“藺子邈天下第一,謝蘭莳技不如人吧”。




藺遙自矜地翹起唇角。




與此同時,長安城中,昔日的太學門前石碑聳立,木臺搭築,旗幟招展,上書一個飽蘸濃墨的“裴”字。




這正是裴期命人書裏于各地郡學,以及長安太學門前的招賢令。




天色昏昏,烏雲沉沉,旗幟風吹雨淋,失了幾分威勢,功曹從事賀炀坐在木臺上,已經一連一月無人問津。




因為太閑,賀炀做了木簽,上書幾間食肆,每日臨到飯點,搖出哪只吃哪家。




簽筒唰唰晃動,跳出一只木簽,賀炀拾起一瞧:




“……葵菜肉羹啊……也不是不行,不過,似乎并不太有食欲,要不再搖一次……”




苦惱糾結得直用木簽撓頭。




就在此時,一抹蒼青色衣擺掃過木臺,映入賀炀的視野。




“——好久沒吃長安的五侯鲭了,不知如今哪家做得好,賀仲炎,晚上要不要去吃這個?”




熟悉的對話仿佛從久遠的太學歲月裏飄來,同樣的內容,只是聲音卻有幾分陌生。




賀炀渾身如遭雷擊般僵住。




良久,他才僵僵地擡起頭。




逆着光,那青衣玉簪的身影撞入視線,挺拔如青松的郎君雖有些過分清瘦,但君子如蘭,秀容如故,雌雄莫辯的昳麗容色仍引得沿途女郎為之側目。




蘭莳挑眉:“憔悴這麽多,差點以為見鬼了。”




賀炀心道他才該說這話吧。




然而望着眼前人,賀炀腦海一片空白,這個人似乎與從前一樣,又似乎大不一樣,他喃喃喚了一聲:




“……蘭……卿?”




作者有話說:




來晚啦~本章掉落100紅包~蘭莳離開的過程細節會後面再展開交代,已經進入大結局前最後一個鋪墊階段了(不是說馬上就要完結的意思),不用太擔心後面會虐,其實我感覺還挺爽的?小夫妻也不會各乾各的分成兩條線,畢竟有的人說過,她跑到哪兒他就打到哪兒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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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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