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第 90 章 名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0章 第 90 章 名士
天邊暮雲凝紫, 殘陽照着長安的八街九陌,九市商鋪,曾經毀于戰亂的闾閻宮闕, 四載春風一吹, 又是一個新的模樣。
蘭莳坐在食肆二樓,沉默地遠眺着未央、長樂宮闕的方向。
可惜,即便屋宇宮闕如舊, 也只是一具空殼。
那些樂游原上踏青的都人仕女, 裏坊間馳騁奔走的游俠,彙聚五都貨殖的繁華九市……早已湮滅在陳舊的記憶裏。
如今的長安城,只是亂世中一個風聲鶴唳、警備嚴密的尋常城池而已。
收回心緒, 蘭莳飲了一盞桂酒,緩緩開口:
“……說了那麽多, 還這麽盯着我看,是覺得我在騙你?”
不知是否因大病初愈的緣故,眼前人的嗓音落在賀炀耳中, 竟有幾分女郎的溫潤。
不僅如此,連五官輪廓也比十幾歲時還要秀氣昳麗。
即便他們自幼相識, 賀炀也忍不住心生疑窦。
蘭卿怎麽會越長越……
坐在蘭莳對面的年輕文士很快回過神來。
賀炀這才意識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 撓撓臉頰,歉然笑道:
“當然不是,我就是驚訝, 每年一祭的故人突然大難不死歸來,叫人真是唏噓感慨, 蘭卿,能再見你一面真好,你都不知道, 這些年,多少故人長絕……”
說到此處,賀炀的神色暗了暗。
如今洛陽風風雨雨,因為假天子一案被牽連下獄的人已有上百,其中不乏昔日一同宴飲游樂,品評時事的舊友。
人命如秋葉,風一吹便凋敝滿地,亂世惶惶不知盡頭。
但很快,他又擡眸溫然一笑:
“總之,眼下這個時局,你能回來,實在是一件振奮人心之事,尤其是對大司馬而言,對了,明日去公府,我便給大司馬去信,他若知曉你的消息,定然……”
“說起眼下的時局——”
蘭莳出聲打斷他的話風,聲音不大,但賀炀立刻止住話頭,專心等着她的下文。
蘭莳道:“我來時路上聽說,招賢令舉旗三月,應召者寥寥無幾,聽說,是因老師聽信謠言誤會長陵,以為浣若之死與長陵有關,而将他逐出師門的緣故?”
一提這個話題,賀炀不禁面露尴尬之色。
真是謠言嗎?
若說從前,他還能堅信長陵不至于此。
但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去歲在汝南,長陵命一衆甲兵包圍王雍府邸,今年正旦之後,又擅廢天子,羅織罪名血洗洛陽。
和這些事相比,為了不走漏風聲而手刃發妻,又算得了什麽?
真算起來,他們這些司隸校尉府的屬官,因為裴長陵一戰功成而出将入相,皆是此事的受益者。
是故,天下人人都能譴責明公,唯獨他們這些屬官不能。
賀炀心中略覺慚愧,試探着問:“……蘭卿覺得,那些話是誤會?”
“當然。”
蘭莳神色自若,彎彎唇角道:
“長陵并非他們口中殘酷無情之人,天下人不了解他,才會錯看他,你我皆與長陵自幼相識,難道還不知他為人麽?”
“仲炎,我知道你們如今飽受非議,內憂外患,所以,我才會回來,為了我們昔日肅清海內,平定亂世的目标,我願與公府諸君勠力同心,共舉大事。”
望着對面朗朗如玉的青年,賀炀一時心頭激蕩。
時局晦暗,宦海沉浮,這些話,他們十幾歲時常挂在嘴邊,多少年過去,即便再訴諸于口,也不是當年的心情。
眼前的人卻像是從舊光陰裏走出來一般。
看到他,聽他說出這番話,就好像他們還是太學裏詩酒作陪,熱血正沸的少年人。
賀炀眼圈一紅,将面前酒盞裏的酒一飲而盡,一開口,竟有哽咽之感:
“蘭卿對大司馬如故,今日我卻不得不性情直言,大司馬這些年風雨如晦,待蘭卿你卻未必能如故。”
“倘若你要再回公府,必得小心一個叫藺子邈的少年,自你走後,大司馬提拔他,重用他,此人卻恃才傲物,嫉賢妒能,你死時尚且聽不得你的名字,你活過來,他指不定會對你下什麽狠手……”
想到這裏,賀炀倉促起身,一把攥住蘭莳的腕骨。
“走,去我家中,我拟個名頭,将修德、文升、子若幾個都叫來,想個對策,這回咱們公府裏的頂梁柱回來了,定要叫藺子邈那小子好看!”
蘭莳聽了他這番話不由失笑。
也不知道藺子邈平日在公府,是何等作威作福,連賀仲炎這種老實人都被他惹惱了。
“好啊。”
蘭莳順勢被他拽起身,微微笑道:
“正好,明日開始,我欲替長陵遍訪各地,征辟名士,即便不能順利征召他們為官,也叫天下人知道,鐘蘭卿與大司馬站在同一陣線上——不過,還不知你這位功曹從事,願不願意替大司馬征辟我入公府?”
賀炀頓時展顏,笑着作揖道:
“得蘭卿一人,天下半數名士,皆可棄之。”
這話并不誇張。
天下人獨愛少年英傑,鐘馥離世的這些年,聲名早已遠勝生前,倘若死而複生,再度出仕,必将掀起驚濤駭浪。
更重要的是——
這樣一個天下矚目的名士投身大司馬麾下,必能一掃大司馬身上的紛争非議,重振士林聲望。
大司馬又豈會拒絕呢?
賀炀忙令仆從去各個同僚府內傳信,又與蘭莳一道坐上馬車。
上車前恰見阿靖身影,他亦投去一個欣喜笑容。
“又見一故人,今日真是值得高興,等子若他們來了,今晚我等當抵足而眠,暢談國事,好好想想該如何對付蕭定謀、尉遲朔這些賊人……”
阿靖拱手回禮,餘光卻緊盯着賀炀緊握着蘭莳腕骨的那只手,心中暗想:
要是讓少君知道你要與他夫人抵足而眠,只怕很快他就會來與你當面暢談暢談了。
不過……
徐州與長安,似乎相距千裏,關山迢迢,即便快馬疾行,至少也要一月方至,長安若有狀況,少君就算插翅也飛不過來。
阿靖抿了抿唇,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
沒關系,少君不在,但少君教導她的東西就在這裏。
無論娘子想要做什麽,她和少君,都會一同保護娘子。
日暮四合,沿街懸起了燈籠。
賀炀的馬車辚辚駛過長街,恰與藺遙入城的車隊擦肩而過。
車內的藺遙陰沉着臉。
自打城門校尉盤查了使者隊伍,尤其是重點盤查了藺玠的随行人員,卻一無所獲之後,藺遙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個字。
原來如此。
他伯父這一路的嚴防死守,既是将計就計,也是故布疑雲。
謝蘭莳必須混入使者隊伍,才能通過進入長安的關卡,但她在抵達長安城之間,便離開了隊伍,提前進入城內。
而且,進城之後,她沒有去藺宅。
因為藺遙早已給藺宅的人看過謝蘭莳的畫像,倘若此人一出現,就立刻攔下她。
但現在,他裏裏外外布設的人手都異常平靜。
好像謝蘭莳混入長安城,只是他一個人的臆想而已。
風平浪靜不是一個好兆頭,這說明謝蘭莳已經脫離他的掌控,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一些對他不利的事。
藺遙無意識地咬着拇指指甲,額頭浸出一層細汗。
她想做什麽?
她是蕭決的妻子,長安對她而言就是個虎狼窩,不靠藺家,她憑何立足?
“……伯父。”
藺宅花園的小徑上,藺玠即将與身後的侄兒分道揚镳,身後卻傳來一個陰恻恻的聲音。
“長安城內的布防,我皆可調動,伯父,你若現在告訴我謝蘭莳的去向,我還可留她一命,要是我自己找到,那可就……”
“可就什麽?”
藺玠擡手命人停下素輿,他冷然回首:
“就殺了她,是麽?”
身量纖纖的少年站在月色下,披一身銀輝如披素紗,漂亮如畫中金童。
這樣一個昳麗聰慧的少年,也難怪藺家大母能忽視血緣,對這個庶子所出的孫兒十分喜愛了。
只是,對着眼前這個更受大母疼愛的伯父,藺遙幾乎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狠辣乖戾,咯咯笑道:
“伯父以為我不敢嗎?為了大司馬,為了我們的千秋基業,莫說一個謝蘭莳,就連堂兄,我遲早也……”
“敢一屍兩命的話,你大可以試試。”藺玠淡淡道。
“……”
月色照得少年面色瞬間慘白。
今日長途跋涉,藺玠身體早已疲憊至極,比往日耐性更差,不等藺遙反應,他直接了當道:
“謝蘭莳腹中已有你大母最想要的重孫,你殺蕭決,尚有立場相悖你死我活的理由,但殺了大母的重孫,你猜你大母雷霆震怒,會如何看待你這個庶子所出的孫兒。”
“……你說謊!”藺遙怨毒地盯着他的背影,“你詐我,哪有這麽巧的事!”
藺玠扯了扯唇角:“小侄兒,恩愛夫妻成婚一載有孕,不叫巧合,叫理之自然,日後你自己成婚就明白了。”
園中嘉木樹庭,芳草如積,幾盆精心培植的蘭草在月下幽幽盛放。
素輿滾過地面的聲音漸遠。
許久,跟着藺遙的侍從終于聽見主人的聲音:
“加派人手,繼續在城中搜尋畫中女郎的蹤跡,醫館藥鋪也要查,要是抓到了人……”
侍從悄悄擡頭瞄了一眼。
藺遙那副漂亮的五官前所未有的扭曲,似是嫌惡,又似是怨毒。
因為,在聽到謝蘭莳有可能懷孕的一瞬間,他的腦子裏竟然不受控制地,跳出了一些她和蕭決……難以言喻的畫面。
好惡心,好奇怪。
不要再想了。
藺遙深吸一口氣,驅散腦子裏那些怪異的念頭,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
“……不得傷她,小心照顧。”
“是。”
這一晚,藺遙睡得極不安穩。
他又夢到了那日在平輿城城門處的畫面。
千軍萬馬之中,謝蘭莳着一身男子衣袍,提着一把染血的劍,羸弱地呼出陣陣白霧,她全無畏懼,只把一雙鬼氣森森的眼望向他,冷聲道:
藺子邈,你恃才傲物,不可一世,到底還是輸給了一個女郎。
這輩子,你都贏不了你最瞧不起的人,你永遠都是我的手下敗将——
噩夢裏的聲音如影随形,追得藺遙無處可逃。
可一轉眼,漫天風雪化作月下幽蘭,正旦夜的花燈影影綽綽,那個給他送來披風的未婚妻,擡起頭,竟變成了謝蘭莳的臉。
那張冷淡疏離的臉望着他,做出一副溫婉情态,纖長的手臂如藤蔓纏來,耳畔響起她溫聲細語的囑咐聲:
“……外頭天寒……子邈,萬勿受涼啊。”
……
藺遙在莺啼聲睜開眼,神思清明的瞬間,他發現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他之所以未能找到謝蘭莳的蹤跡,或許是因為,她根本不是以謝蘭莳的身份回的長安。
第二件事……
他的床被他弄髒了。
作者有話說:
藺遙:嫂嫂開門,我是我哥決子哥:弟弟開門,我是閻王來晚了,本章掉落100紅包本周更新會比較亂,趕上了這個月預售《團寵師妹》的實體書,突然要加簽800特簽,以及《妖鬼》這本突然要改出版稿,事情都比較急比較突然,已經從兩眼一睜忙到兩眼閉上了,更新問題躺平任罵,真沒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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