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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往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章 第 6 章 往昔




終于割開繩索的阿靖提刀急匆匆趕來,迎面看到那個肩寬腿長的男人抱着自家娘子,正大步往這邊走。




她眼睛一瞪,剛要發難,就聽蕭決擡起下颌,道:




“你,去前面路口左轉那家車坊,不要馬車,牛車更穩,去賃一輛牛車來,再讓老板墊子鋪厚實些……帶錢了嗎?錢袋在我腰上,自己拿,動作快點,別傻站着。”




阿靖的目光帶着幾分不信任。




這人看着邪性,不像什麽好人。




她想說什麽,然而見蘭莳微微颔首,算是默許,阿靖只好遲疑着拿了錢袋,一步三回頭地往車坊去了。




蕭決問:“真不去醫館?”




“不用,”蘭莳睫羽微動,答得果斷,“我粗通醫術,家中也有醫師,不勞中郎将費事了。”




蕭決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并未糾纏這個話題。





“你确定那位郁世子給你下的是‘天仙醉’?我怎麽覺得他不像是想要你,更像是想要你的命呢?”




天仙醉是秦樓楚館裏傳出來的玩意兒,服下後體熱情動,形同醉酒。




但絕不會像她這樣,臉色青白,氣若游絲,簡直快斷氣。




蘭莳道:“……我自幼體弱多病,受不住藥力,讓中郎将見笑了。”




“哦?有多體弱?”蕭決彎唇,“拇、食、中三指都有一層繭的這種體弱嗎?”




這是方才她手指搭在他脖頸上時感覺到的。




蘭莳緩緩睜眼。




習弓者三指拉弦,指腹的繭是常年累月練習的見證,蘭莳已經快忘了挽弓射箭的感覺,但手上殘留的繭還記得。




“體弱不妨礙學琴,中郎将若有雅興,待我康複,随時可奏。”




蕭決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懶懶道:




“還是算了,我喜歡俗的,太雅的拿腔作調,聽不慣。”




他似是話裏有話,蘭莳只當沒聽懂,又閉上眼。




腰腹有力的人走路極穩,除了手臂,上身幾乎不動,經過一晚的奔波逃命,這樣的平穩令蘭莳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這一松,竟讓她有些昏昏欲睡。




懷裏分量忽而沉了一點。




蕭決低頭,發現剛剛還跟他曲意應付的人,已經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還挺不客氣的。




是真不怕他對她做點什麽啊?




又忽而瞧見她全無血色的唇,蕭決唇邊的冷笑淡了幾分。




那個郁世子,從前打過幾次照面,瞧着人模人樣,沒想到背地裏也是個人面獸心的貨色。




他們到揚州也才三個月吧。




蕭家人忙着替他們打地盤,他忙着搶女人,夠可以的。




但似乎還是有什麽地方不太對。




郁世子看上去不是色令智昏的蠢貨,他不會不知道跟他父親對着乾的風險。




為了一個認識最多不超過三個月的女人……




蕭決斜睨着懷裏的這張臉。




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濃而卷的睫毛,和一截雪白的下颌尖。




即便睡着了,她也微蹙着眉尖,倦怠又纖弱,眼角眉梢全無一點做作的風情媚态,卻又可以輕易激起一個男人強烈而澎湃的保護欲。




呵。




倒不需要旁人自作多情,她可太會保護自己了。




不遠處,阿靖已經賃好了車,打起簾子。




蕭決剛鑽進去把人放下,胳膊上就傳來一道母牛般的力氣,将他拽了出去。




阿靖将錢袋扔還給他,分外警惕地擋在蘭莳身前。




“多謝,剩下的就不勞您操心了,我自會送娘子回家。”




這主仆二人真是把人用完就扔啊?




蕭決氣得發笑。




他道:“客氣什麽,馬上就要成婚了,豈有不送未婚妻一程的道理?”




說完不等阿靖拒絕,便一把将阿靖推進去,駕車上路了。




-




蘭莳陷入了一個沉沉的睡夢中。




這一次,夢裏沒有那些血色彌漫的未來。




只有灞橋的柳樹,骊山的夕陽,三月的長安太學春風和煦,那株千年棠樹開得如雲似霞。




“蘭卿,你真的要做官了,真好,真好。”




樹下,少女将那枚銅印鄭重交還給她,落下欣喜的淚。




“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比我阿父還厲害,你以後一定會是個很好的官,侍郎,郡守,州牧,九卿,三公,你要一步一步,站得比他們都高,我……”




她在淚光中赧然輕笑。




“我等着那一天。”




……




天光大盛。




蘭莳在熟悉的帷帳內睜開眼。




這一覺睡得太沉,幾乎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垂發散髻的蘭莳呆坐榻上,緩了許久。




她已經很久沒夢見她了。




蘭莳隐約聽到外面傳來女孩們吵鬧的聲音。




“——李沉魚你不要太過分!這藥是我守在爐邊給娘子熬的,憑什麽你端進去,又不想出力又想邀功是吧!”




這是玉鵲的聲音。




“我……只是看你倒好了藥又不端進去,怕藥涼了傷藥性而已,什麽邀功,哼,你說話好難聽,等娘子醒了,我定要告你一狀!”




這是沉魚的聲音。




“沉魚,你就別惦記告狀了,要不是你到處晃蕩你那雙爪子,娘子會被子慎公子發現嗎,我看,你還是乖覺些,想想怎麽跟娘子道歉吧。”




這是錦書的聲音。




沉魚:“阿靖!連錦書都欺負我!她說我的手是爪子!你說句話啊!”




……屋頂都快被她們吵翻了。




好在蘭莳已經習慣,她擡手敲了敲榻邊的雲板,外面的吵鬧聲頓時一停。




“娘子醒了!”




只靜了片刻,外面的女孩又吵鬧起來,烏泱泱地擠進了內室,圍在她榻邊。




錦書最貼心,立刻在蘭莳背後擺了幾個倚靠的軟枕;阿靖端來了銅盆和洗漱用具;玉鵲手裏捧着藥,一邊攪涼一邊防備沉魚來搶。




沉魚左看右看,也沒找到能獻殷勤的活計——當然,這是因為她平日就不愛乾活。




轉頭見蘭莳好整以暇瞧着她,沉魚一扁嘴,伏在她榻邊裝哭。




“娘子,我錯了,都是我在外面亂晃我的爪子,才給娘子惹了這麽大的禍——”




這下幾人都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過之後,蘭莳才道:“說說怎麽回事吧。”




原來,昨夜阿靖與蘭莳回到謝宅後,院中女婢們便從阿靖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先是驚駭于子慎公子竟然對蘭莳有這般心思,又紛紛被他下藥的龌龊之舉氣得暴跳如雷。




最後,幾人又回到了那個讓她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娘子很少出門,更不可能有畫像流傳在外,子慎公子到了揚州後,究竟是如何發現娘子的身份的?




沉魚這才臉色慘白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雙手,修長細膩,沒有一點繭子,還留着極長的指甲,上面精心點染勾畫,精致得叫人過目不忘。




衆女恍然大悟。




沉魚平日行走在外,打交道的人不少,又張揚愛炫耀,不乏有女婢瞧見她這指甲漂亮,跟着模仿一二的。




揚州人或許只覺得新奇好看,但郁修一眼便認出,這就是從前蘭莳閑來無事,常給她身邊那些女婢們繪的花樣。




因為這個,蘭莳以前還常被同窗揶揄。




——如此別致情趣,蘭卿果真是少年風流啊。




這般順藤摸瓜,郁修很快就将目光放在了謝家的二女公子身上。




他也很快得知,這位女公子七歲時留在長安養病,十七歲才回到揚州。




而他的那位同窗好友鐘馥,鐘蘭卿,也正是七歲入長安,十七歲亡故。




蘭莳這才弄清了前因後果。




她看向沉魚。




“把手給我瞧瞧。”




蘭莳朝沉魚攤開手,将哭未哭的沉魚把雙手放在她掌中。




蘭莳端詳片刻,笑了笑:“已經掉色了,明日等我精神好些,再給你重畫一個。”




沉魚一怔。




錦書無奈地嘆了口氣,玉鵲氣得大大哼了一聲,阿靖立在一旁,哈欠連連,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




這回沉魚的眼圈是真紅了。




她把頭埋在蘭莳的被衾裏,雖沒有再道歉,懊悔愧疚之意卻溢于言表。




都是因為她,娘子才會暴露,才會惹來這一場大禍。




要是昨夜真讓子慎公子得手……




她萬死難辭其咎。




蘭莳垂眸摸了摸沉魚的指端。




這樣一雙手,精心養護多年,能在絲綢上繡出精妙絕倫的圖案,夢裏,卻血肉模糊,十指折斷在泥土中。




蘭莳又拍了拍自己的榻邊,歪頭看玉鵲:




“不喂我喝藥嗎?辛苦熬了這麽久,涼了多可惜。”




玉鵲這才褪去忿忿之色,裝作不情不願,實則奮力擠開沉魚,又小心翼翼地試了試溫度,這才遞到蘭莳唇邊。




藥味極其苦澀,蘭莳卻喝得眉頭都不皺一下。




兩年來,這樣的藥她每日都要喝上一碗。




錦書蹙眉道:




“這事确實也怪不了沉魚,只是子慎公子為什麽要用這樣的手段?就算知道了娘子的身份,真的對娘子有意,三書六禮,登門求親,娘子未必就會一口回絕啊。”




“因為琅琊王不同意。”




蘭莳喝下最後一口湯藥,眼中帶着幾分恹恹之色。




“他這次本就是吃了敗仗,丢了冀州,這才灰溜溜的南下,琅琊王若想反攻幽州牧尉遲朔,就必須與荊州、豫州聯軍——所以他才給郁修物色了長沙王的外甥女。”




荊州六郡一國,其中一國便是長沙國。




“與此同時,隴西蕭氏投奔于他,又立下大功,這個救命之恩太大,賞輕了賞重了都不合适,正好蕭家少君尚未婚配,選一個徒有聲名,卻無家底的世族相配,既能助蕭氏在揚州站穩腳跟,又不至于助力太大,危及己身……”




蘭莳撐着頭,唇角極淺地彎了彎:“此人果然有點天分,是個搞政治的料。”




“他算個什麽東西!”




沉魚跳起來,狐貍般風情綽約的眼裏滿是不屑。




“當初他一門心思混跡長安官場,要不是娘子提點他,農民軍大肆作亂,長安兵不及地方,朝廷震蕩,不宜做官,宜招兵買馬,去地方剿賊立功,那個老賊能有今日?還穿着他那雙破爛草鞋,在長安做芝麻小官呢!”




“那個耿夫人——”




琅琊王妃從前還不是王妃時,大家提起她都喚她耿夫人。




沉魚橫眉冷笑:“當初,她家中小妹差點被宦官劉逢之侄強娶,要不是娘子奔走,四處牽頭,能把她小妹撈出來?她家豬肉鋪案上的油水都還沒洗乾淨,擺什麽王妃派頭!呸!”




蘭莳噙着笑,饒有興致地聽着沉魚罵人。




“還有那個涼州蠻夷——”




說到這裏,沉魚頓了頓。




玉鵲哼笑:“怎麽不罵了?見人長得英俊,春心蕩漾,舍不得罵了?”




沉魚毫不遮掩,繞着一縷發絲,理直氣壯:




“我這個年紀,春心蕩漾有何奇怪?出一趟門,見了貌美少年,我天天蕩漾,當初的子慎公子、春陽公子,還有長陵公子……算了,子慎公子太晦氣了,我再也不喜歡他了!”




聽到某個名字,蘭莳唇邊笑意忽淡。




郁子慎不是什麽好東西,但那個人,更比郁子慎惡劣百倍。




“說到昨日送娘子回來的公子……”




錦書神色微妙,朝前院瞧了一眼,“娘子今日可得小心些,那位公子,頗有本事,昨日一個照面,可把全家都得罪了呢。”




作者有話說:




可以預見的未來,鄉下人男主将深刻認識到什麽叫群狼環伺,情敵一山還比一山高~今天本來是想多更的,但身體原因實在沒法寫,本章掉落紅包,辛苦大家久等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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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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