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第 71 章 相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第 71 章 相擁
鷹揚騎一路奔襲百裏, 蕭決下令,今夜就地紮營。
月照平原,漆黑夜空墜下片片飛雪, 消融在中營帳外噼啪燃燒的篝火邊。
哨探匆匆而來:“報——裴軍一行已經逃出汝南境內, 大軍辎重糧草充足,稍作修整後,已正往颍川方向急行。”
“這麽快, ”蕭決撥弄着火堆, 看了眼不遠處韓摧的方向,“也不枉他折了一名悍将了。”
韓摧正帶着人在收拾戰場,其中也包括夏侯隋的屍首——到底是天下聞名的上将, 蕭決命人将屍首送回城中,明日葬于北山。
阿敢咬了一口馕:“颍川?少君, 他這是要走崤函道,從尉遲朔的眼皮底下回雍州?這不是找死嗎?”
阿敢原本是鷹揚騎第二曲軍侯,這一趟攻荊州立了軍功, 已提拔為校尉,蕭平晏派他來支援蕭決。
“是啊。”
圍坐四周的還有幾名曲軍侯, 也道:
“尉遲朔對雍涼兵馬一直嚴防死守, 東自崤山,西至潼關,一路關卡重重, 裴期不過一萬兵馬,還折了夏侯隋, 身邊主将,只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什麽……”
“楊泰。”
蘭莳記住了這個名字。
衆人紛紛朝她投來視線。
丁奉已被她騙入城中所殺,要不是這個人在關鍵時刻投靠裴期, 裴期今日勢必九死一生。
這就是名望的重要性了。
時下世道,只要家世出衆,或有德行名望的人,走到哪裏都會有楊泰這樣的白身甘願追随。
但此人不是重點。
蘭莳凝眸道:
“尉遲朔在北邊與琅琊王交戰,不在洛陽,若此時雍州發兵,從函谷道東出,同時裴期率這一萬兵馬,從許縣經陽城到大谷關出——兩線夾擊洛陽,只怕洛陽危矣。”
衆人神色一震。
蕭決偏頭看她:“你是說,裴期在來汝南之前,已經在雍州做了部署,目的不是荊州,也不是汝南,而是洛陽?”
“荊州乃天下腹心,若能瓜分,他當然也不會錯過,只是……這并不是他的首要目标。”
他的目标是奪取洛陽,是另立天子,借此确定自己的正統之名,和群臣之上的地位。
火光映在蘭莳的漆黑眼底。
焰火跳動,化作猙獰爪牙,蘭莳仿佛再次看到了付之一炬的長安城。
簡直可笑。
長安分明已經成了他的棄子,他要在洛陽城裏大展宏圖,怎還會在意長安的斷壁殘垣,枯樹殘枝?
唯一未曾料到的是徽音。
想到這裏,蘭莳的心又落了下去。
一直以來,洛陽宮中就有傳言,如今的天子并非真正的太子郁缙,而是宦官們為了保命,與窦大将軍串通,弄了個模樣相似的孩童頂替,以延續他們的權勢。
當初蘭莳也曾借助過這個傳聞,讓琅琊王認定周室正統不存,詐琅琊王稱帝。
太子郁缙究竟是死是活?
蘭莳想,應該是死了,李勝連周厲帝都能殺,沒理由放過他唯一的兒子。
但她沒想到,公主徽音逃過一劫,尚存于世。
從前甄貴嫔為了掩蓋她作為“謝蘭莳”的身份,給了她一個公主伴讀的名頭。
公主伴讀當然要長居宮中,如此,就能不與長安淑女來往。
她伴讀的公主,正是郁徽音。
長安兵亂時,她才只有七歲,但女兒肖父,七歲的小公主便已經有了周厲帝的影子,任誰都能看出她是誰的孩子。
何況她還與太子郁缙只差一歲而已。
徽音是怎麽從長安逃出來的?
裴期又是如何得知她的下落?
難道她這些時日一直在汝南,自己竟全無所知,就這麽眼看着她被裴期帶走……
“然後呢?”阿敢追問。
蘭莳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衆人都瞧着她,還在等她的下文。
阿敢道:“攻下洛陽,難道他想做下一個尉遲朔、李勝,被天下群雄讨伐嗎?此人似乎不是這等蠢物啊。”
在他們看來,天子可是個燙手山芋,拿在手裏,無論是殺是留,都是衆矢之的。
李勝自不必說。
尉遲朔從北方幽州一路打到洛陽,并未篡位,只是自封丞相,但天下人依然視他為亂臣賊子,被周室忠臣幾番聯盟讨伐,弄得尉遲朔無一日安寧。
可見奉迎天子不是個好主意。
“你也知道那些人是蠢物。”
蕭決不陰不陽地笑了笑,神色在火光映照下喜怒不定。
“人家是河東裴氏的長公子,士林名望在外,家族根基在內,他得天子,跟我們這種武夫得天子,豈可相提并論?我若是他,什麽荊州豫州,我也先取洛陽為上。”
蘭莳倒沒想到蕭決會有這番見地。
事情總是有人做成功之後,世人才知道可行,在裴期入主洛陽之時,天下都覺得這是一步昏招。
直至後來,裴期尊天子,敬百官,打着天子的名義四方征伐,同時重新任命州郡官員,恢複各地耕作生産。
不過幾年時間,裴期名利雙收,天下豪傑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天子的妙用。
思及此,蘭莳偏頭看他:“你倒是裴期一知己。”
蕭決掃她一眼,沒說話,倒是阿敢說話不經腦子,脫口而出:
“我看少夫人您才是這個知己,僅憑裴期走颍川,就能分析出他提前伏兵,欲取洛陽,真是知裴期者莫若夫……”
話都快說完了,阿敢這才意識到這話不太對。
夫人是少君的夫人,怎麽能跟那裴期心心相印起來了?
阿敢瞬間汗流浃背,餘光不住地往蕭決的方向瞥。
蕭決倒是并未露出什麽異色,只撕了一塊胡餅,扔進嘴裏大口咀嚼。
蘭莳若無其事地微笑道:
“石校尉言重了,這些都只是猜測而已,眼下汝南初定,正是乘勢而取豫州的時機,洛陽那邊,還是靜觀其變為上。”
阿敢喏喏應下。
調開話題,又議了幾句駐防之事,見天色太晚,這才退下。
轉身時,旁邊的曲軍侯忍不住替他後怕:
“什麽知己不知己的,少夫人是內眷,要是惹得少君不悅,懲戒夫人,校尉小心少夫人日後找你算賬!”
“就是啊,這種話也是能胡說的?”
阿敢一臉苦色:“也不能怪我吧,少夫人今日不知為何做郎君裝扮,打眼一瞧就是個翩翩公子,一開口也跟個軍師似的,我這不就忘了嗎!”
幾位曲軍侯聽完也不說話了。
這倒是實話。
方才少夫人迎面走來,他們第一眼沒認出,猝不及防地将少夫人的容貌看了個真切。
哪怕夜色昏昏,冷淡隽秀的眉眼也如美玉生輝。
只看一眼,他們這些武夫就不自覺退避,生怕粗手粗腳唐突了貴人。
但并非是避退女眷,更像是見了那些出身不凡的世族公子,既敬又畏。
這位少夫人……還真是美得有些非同尋常。
蕭決顯然比他的手下厚顏許多。
此刻外人散去,他坐在蘭莳對面,目光肆意地打量。
她披着自己那件過大的黑狐裘,面龐白如新雪,純粹無暇,只是眉眼略帶疲憊,垂下濃睫,小口吃着剛炙烤好的乳鴿。
今日執刀搏殺,手臂不太能使得上力,蘭莳不得不頻繁換手拿着。
“原來你扮男裝是這個樣子。”他摸着下颌道。
蘭莳掀起眼簾:“你這是什麽表情?”
蕭決神色有些為難,端詳良久,唇邊笑意古怪道:
“沒什麽,就是感覺腦子裏的雜念一下子少了很多,很想同你多談談軍政要事。”
蘭莳颔首:“那太好了,以後我多穿。”
這話不過逗她而已,見她不為所動,還反唇相譏,蕭決輕哼一聲,拎着小杌子坐到她身旁,從她手裏接過那只炙乳鴿。
又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把小刀,拿酒涮了涮,便片了一片肉,反手遞到她嘴邊。
成何體統?
蘭莳細眉輕鎖,擡手要接,卻被蕭決敏捷地躲開。
“擡得起胳膊嗎?”蕭決低目掃了眼她執刀的那只手,“喂你就張嘴,用嘴吃。”
好在現在已過子時正,鷹揚騎百裏奔襲,早已疲憊不堪,此刻營地鼾聲起伏,只有巡營的隊伍隐約傳來腳步聲。
蘭莳這幾日都未曾好好進食,難得有些食欲,想了想,到底還是由着他喂了。
蕭決見她乖乖吃下,小口咀嚼,瘦削的臉頰也一鼓一鼓,心頭莫名癢酥酥的,一時泛起無限憐愛之意。
又片了一片喂到她嘴邊,他道:
“我看以後也不必招攬大将了,我們這兒都有敢單挑夏侯隋的能人,何必舍近求遠?”
“哪有少君厲害。”
蘭莳咽下嘴裏的肉,淡聲道:“背上背一個,手裏還能接一個,這才是大将風範,難怪能指揮若定,派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郎去替你打荊州。”
說罷,一雙寒玉似的眼與蕭決四目相對。
蕭決主動移開視線,似有心虛地咳了一下:
“知道她手無縛雞之力,這不讓薛涉跟着嗎?這可是與你齊名的同窗好友,還不至于連個女郎也護不住吧?”
蘭莳一語不發,握拳重重錘了下他的胸口。
猶不解氣,再奮力錘了他一下。
蕭決被錘笑了,左耳的黃金耳珰映着一側火光,閃閃爍爍,似乎在促狹地眨眼。
“你打哪裏不好,偏打我皮最厚的地方,還不如扇我一巴掌呢。”
“蕭定謀!”蘭莳嗓音拔高幾分。
蕭決頓時斂了幾分笑,喂她再吃了一口,柔聲道:
“就算是養女兒也沒你這麽護着的,桓錦書都跟我說過了,桓嵩是她叔父,他和駐守夷陵的水師都督都認得她,只要時機控制得好,卡在桓嵩投降,但郁修的人又未能頂上的間隙,她可以用印绶假傳命令,拖住夷陵的援兵,讓郁修孤立無援——我覺得可行,就讓她去了,你看,這不是沒事嗎?”
他當然覺得沒事!
錦書要是死了,對他而言就只是死了個婢女,但要是成功,則荊州可不廢吹灰之力攻下——
蘭莳腦子裏倏然劃過這段話。
然而一擡眸,對上那雙漆黑遼闊的眼,她起伏的心緒又逐漸平息下來。
蕭決和他們不一樣。
他不會這樣想。
蕭決還以為她要大發雷霆,然而不知怎麽,她似乎又自己冷靜了下來。
“薛涉不會無緣無故聽你差遣,他那麽惜命,你讓他陪錦書走這一遭,允諾他什麽了?”
她從蕭決的手裏奪過酒囊,并搶在蕭決前頭道:
“反正今晚也沒辦法煎藥,讓我喝一口。”
她語氣裏帶着一點不算認真的惱,聽上去簡直像在撒嬌。
蕭決心口溫熱,替她蹭了蹭唇角的酒漬。
“我答應他,荊州可分兩郡給益州。”
蘭莳呼吸一滞。
“……你真是昏頭了。”一雙細眉被薄怒壓低,“蕭家軍在前線拼命,你随随便便就許出兩郡!就算奪下了荊州,你覺得劃算嗎?”
“劃算。”
蕭決眉梢一揚,兩個字說得篤定又張揚。
“只有這樣,才能讓琅琊國再無起勢的可能,只有這樣,才能讓錦書立下大功,有一個封賞她的由頭——”
嗓音伴随着細雪送來,蘭莳始料未及地怔住。
“何況你那同窗好友雞賊着呢,”蕭決輕嗤一聲,“他知道,就算我允他兩郡,以益州的兵力也守不住,所以換了個條件,只在蜀錦上讓他兩分利即可……”
“謝謝你。”
像是被一捧輕盈的雲擁住,蕭決只覺鼻尖籠上馥郁蘭香,回過神來,他空蕩的懷抱已被妻子填滿。
蘭莳抵在他胸口,又重複了一遍:“蕭定謀,謝謝你。”
枯枝被烈焰灼燒出噼啪聲響。
血液似乎在皮下急速湧動,她的雙臂分明那麽細弱無力,卻勒得他心口有種窒痛又歡.愉的滋味。
蕭決難得沉默了片刻。
他永遠無法對人言說出他今夜的恐懼。
看着裴期帶走她,就好像再一次看到阿母帶他離開藺家時,他阿父踉跄追在馬車後,跌得頭破血流,也始終無法追上的那一幕。
比死別更可怕的是生離。
他絕不要再重複一次父母的命運。
細雪簌簌落在耳畔,兩人安靜地相擁良久,蘭莳才感覺到蕭決蹭了蹭她的耳畔。
“謝我做什麽?”
他吻了吻她的耳廓,低聲道:
“把你對裴期說的那句話,再對我說一遍,你要随我怎麽來着?說來我聽聽?”
“……”
作者有話說:
前情回顧上一章:“那就随他窮途末路。”韓摧立大功!雖然話少,但該傳話的一句沒落!本章掉落100紅包,大家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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