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第 34 章 魚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第 34 章 魚書
分明是輕佻散漫的嗓音, 落在薛涉耳中,回想起來的卻是他那日口稱“天下皆入吾彀中”的語氣、神态。
論狂悖無禮之處,此人倒還不如他。
可不知為何, 薛涉瞧見這個人, 又無端想起了與他樣貌氣度差出十萬八千裏的裴期。
那是個再溫文爾雅不過的君子了。
但有時,他眼中也會流露出一種極鎮靜懾人的寒芒——就如眼前這個蕭定謀一般。
郁修眸光幽幽,望着他道:“在談你呢, 蕭中郎将。”
“我?”蕭決似有些訝異地挑眉。
郁修道:“聽聞江都侯讨伐山越負傷而歸, 卧病在床,情況危急,江都侯乃我父肱骨之臣, 萬望保重才是,否則, 鷹揚騎失了坐鎮軍中的頭狼,豈不成了無頭蒼蠅?”
嗓音裏夾雜着微妙惡意,語氣不陰不陽。
這兩人薛涉都看不慣, 他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瞧熱鬧。
“世子日理萬機,難為世子還惦記着蕭家。”
蕭決目含笑意, “可惜這幾日末将在公務和侍疾之間奔波, 未能顧上恭賀世子新婚,實在不該,我夫人昨日還與我提起呢。”
聽了這話, 郁修眼底的冷譏漸漸散去。
他動了動唇:“她說什麽?”
連名字也未吐露,不過一個“她”字, 仿佛隔了一層蕭決看不見的壁壘,凝着某種諱莫如深的情緒,絕非一朝一夕的醞釀。
蕭決定定瞧着紫袍玉冠的青年。
“忘了。”
郁修眉尖陡然一沉。
蕭決卻渾然不覺, 反而挑起眼尾,笑得極其讨人恨。
“都怪我夫人那碗羹做得實在驚世駭俗,我這一吃,差點魂飛魄散,哪兒還記得住她說了什麽?”
看熱鬧的薛涉也終于變了臉色。
“你讓她給你做羹?”
薛涉說得一字一頓,眼裏幾乎要迸出火星子:
“蕭定謀,君子遠庖廚,你家膳夫是死絕了嗎?要她一個名門望族的公子親自進膳房!你缺那口飯不如同我說,我賞你便是!”
又是君子又是公子,氣得口不擇言了麽?
蕭決瞥他一眼:“薛公子未及弱冠,尚未娶妻,不懂夫妻情趣也在情理之中。”
什麽夫妻!
丢進昔日的長安城裏,連鐘蘭卿鞋邊都摸不到的蠻夷,也配與她做夫妻!
薛涉火冒三丈。
見這二人眼中殺意閃爍,蕭決絲毫不以為怵。
“岳父——”
視線越過他們,落在從回廊走來的謝霈身上。
循聲望來,謝霈這才瞧見庭中那株杏樹背後立着三人身影,待仔細看清,謝霈心頭一陡。
“拜見世子,”謝霈向郁修見了個禮,又回頭與薛涉打招呼,“薛公子,方還在尋你,琅琊王殿下燕堂有請。”
說罷,回頭看向站至他身後的蕭決,目含詢問之色。
這幾人怎麽一個個眼神都要吃人似的?
蕭決笑而不語。
謝霈畢竟是蘭莳的父親,當着謝霈的面,郁修和薛涉不好再與蕭決糾纏。
一行人氣氛詭異地前往燕堂。
府邸中屬官畢至。
“……這次平定狄甘叛亂,奪回豫州,功在仲德兄,今晚慶功宴上,定要多喝幾杯啊。”
剛一跨入門內,就聽到耿參那道豪邁聒噪的聲音。
琅琊王擡頭望向門外幾人。
四人上前拜見。
琅琊王笑道:“薛公子,上一次見你,還是在長安之時,那時你不過十五六歲,與河東裴長陵,颍川鐘蘭卿一道來我家用飯,如今一晃眼,個頭竟已竄得這般高了,伯聞,你瞧瞧,咱們都老了。”
“是啊是啊。”
薛涉以及席間跟随他而來的兩位益州屬官,面上都不好看。
這老東西,一開口便擺出一副長輩架勢壓他一頭,明擺着是想殺益州威風。
蕭決在先一步抵達的蕭平晏身邊落座,一臉似笑非笑的模樣。
這回輪到他看熱鬧了。
薛涉笑意倨傲:
“殿下痛失冀州,某感同身受,可天子困于反賊之手,周室尚未興複,我等食周室俸祿,正是為天子效死之時,豈能言老?”
原本言笑晏晏的燕堂漸漸靜了下來。
琅琊王面上仍挂着笑意。
他道:“薛春陽,好,不愧是益州牧薛峤之子,舞陽長公主之外孫,少年豪傑,不外如是……說說看,你打算如何,興複周室?”
說到最後四個字,琅琊王語氣中笑意漸濃。
天下十三州中最早割據一方的便是益州。
不過是因為地處西南,易守難出,才遲遲未能壯大,這個薛春陽說這種話,倒也面不紅心不跳。
薛涉道:“殿下所提出的南方合盟,謝主簿已轉達于我,我益州出調糧草,殿下再從荊州征兵三萬借我,這倒是兩全其美……只是殿下如今只得荊州桂陽、零陵二郡,能征出三萬兵嗎?”
“若荊州都征不出兵,天下十三州還有何處能征出兵來?”郁修冷冷出聲。
薛涉微擡下颌:“老弱病殘也是兵,糠皮碎雜也能吃,郁世子要這樣換?”
郁修坐直幾分,眼神裏帶着警告。
“我已派人游說荊州牧桓嵩歸降。”
薛涉:“郁世子是想兵不血刃拿下荊州餘下五郡,這我能理解,既然如此,我也不為難你,你自游說你的,我不要荊州兵,把蕭家鷹揚騎借我退敵便是。”
圖窮匕見。
堂上衆人霎時變色。
郁修瞬間明白了薛涉的用心——精兵和蘭莳他都想帶走!
耿參猛然拍案而起:“你妄想!真當我們琅琊國攻不下你們益州嗎!”
薛涉的兩位家臣也霍然起身相護。
“這位就是車騎将軍兼左禁衛的耿參耿将軍吧,名頭倒是多,可惜黎陽之戰敗得天下皆知,我奉勸耿将軍還是謙虛些。”
“連涼州鐵騎也攻不下我益州,耿将軍何來的自信,真要打,我益州枕戈待旦,等着将軍!”
燕堂內一時劍拔弩張,一觸即發,薛涉與郁修卻不置一詞,任由雙方拉鋸對峙。
蕭平晏劍眉緊擰,眼中怒火灼灼。
簡直奇恥大辱。
當他們蕭家軍是案頭上的肉還是板車上的米糧,拉上集市說賣就賣說換就換嗎?
身旁一只手驀然攥住了他的小臂。
轉頭一瞧,一雙湛然冷冽的眼靜靜注視,蕭決不動聲色地搖頭。
琅琊王哪怕給益州十萬兵馬,都不會将蕭家三千鷹揚騎送出去。
切不可因為這點小事,而亂了自己的節奏。
四下沉寂之際,蕭決往門外一瞥。
“曹管家,何事禀報?”
他這一聲,引得堂上衆人紛紛投來視線。
門外的曹管家正進退兩難呢,蕭決這一聲令他如蒙大赦,立刻道:
“禀殿下,膳房出了一件奇事,王妃得知,命我呈來給殿下一觀。”
琅琊王亦有心打破僵局,于是順坡下驢道:
“什麽奇事,呈來瞧瞧。”
曹管家脫履入內,捧着托盤一路穿過衆屬官,經過謝霈身旁時,他目光掃過,心念微動。
曹管家道:“今日膳房得一筐武昌魚,欲做魚脍,不料剖開魚腹,見一黑石,石頭上竟有一行字——有耳也,聞四海,有馬也,得天下。”
将這十二個字在心頭過了一遍,坐在琅琊王身邊的東方穆,頓時如臨大敵地朝郁修看去。
郁修的視線倏然掃向謝霈。
是她嗎?
蕭決忽而笑道:
“有耳為郁,有馬也,則是個馳字,殿下,這石頭竟合了您的名字,果真是奇事。”
琅琊王的本名正是郁馳。
滿堂驚詫。
時下谶緯盛行,并非尋常迷信,許多儒學經師釋經,尚且要大量征引谶緯,就連高祖、光武建業,都離不開谶緯的幫助。
今日在琅琊王府,當着益州人的面見此谶言,立刻有人站出來附和:
“殿下,此乃吉兆啊。”
上前細觀的耿參也面露喜色,轉頭對薛涉道:
“看來天命也站在琅琊國這一方,薛公子,我勸你們再思量思量吧。”
薛涉到底年輕,尚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當即臉色鐵青。
什麽魚腹藏書,妖言惑衆的行徑,誰會信這一套!
琅琊王朗聲大笑。
“說得好。”琅琊王将那黑石對着光端詳良久,對薛涉道,“事關重大,不必急着今日下定論,薛公子,你我都再思量思量吧。”
一場劍拔弩張無聲消弭,竟囫囵圓了場。
散去時,東方穆望着人群中那兩個格外高大的蕭家人的背影,緩聲道:
“世子所慮甚是,這背後不知誰人搗鬼,意圖引誘殿下鑄下大錯,我們需得早做防範才是。”
郁修抿唇不語。
能如此深谙人性,手法潤物細無聲的,也就只有她了。
他可以現在掉頭回去,将蘭莳的身份告知于父親,但如今已不是能不能得到她的問題。
此事若暴露,父親知道蘭莳對他有殺心,定會将她除之後快,絕不留情。
……該死的是蕭決才對。
只要除掉他,蘭莳便沒了依仗。
他可以将她藏得密不透風,除了他之外,誰也找不到她,更不能傷害她。
“還用想嗎?此事定是蕭家謀劃。”
郁修森冷視線黏在那道背影上。
“蕭平晏易怒無謀,不足為懼,再試探試探蕭太公的病,确定回天乏術,就不必再對蕭決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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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紅柳綠,惠風和暢,正是春游踏青的時節。
“——好大一尾武昌魚!”
顧蘊芳剛打開魚簍,便被魚尾甩起的水濺了一下,眼睫臉頰都是水花。
她夫君陸惟正在岸邊垂釣,聞聲回頭,無奈笑道:
“湊那麽近做什麽,弄得滿臉都是。”
蘭莳見她被吓了一跳的模樣,也忍不住輕笑。
自從上次琅琊王府賞花宴見過後,顧蘊芳對她似乎印象不錯,昨日還收到她的帖子,邀她和蕭決今日出來踏青垂釣。
當然,說是出游,只怕另有深意。
可惜蕭決這幾日異常忙碌。
今日一大早又收到命令要去上值半日,只能午後才來。
蘭莳道:“這魚莊子上今早才送來的,正新鮮,想着今日踏青,正好帶來給你們嘗嘗……眼睛能睜開了嗎?”
顧蘊芳只感覺到一只手輕捏着她下颌,絹帕從她眼上拂過,帶着淡淡芳香,怪好聞的。
“……好像能。”
她緩慢睜眼,入目是一張離她極近的秀容。
唇若丹朱,鼻若懸膽,這樣近的距離,乍然一瞧,簡直以為是個俊秀郎君。
顧蘊芳臉頰騰的一下紅起來。
“那就好,”蘭莳松開了她,垂眸挽起衣袖,作勢要撈魚。
顧蘊芳睜大眼:“你撈魚做什麽?你要自己殺魚做魚脍啊?”
“嗯。”
蘭莳雖不會下廚,但做魚脍并不用動炊火,從前在長安,能吃到新鮮好魚并不容易,做一頓魚脍也算貴族雅事。
她彎了彎唇:“今天有喜事,值得慶祝一下。”
顧蘊芳瞧着那雙纖手,極利落地操刀剖魚,眼中難掩驚訝。
捏着帕子的陸惟站在不遠處瞧着這一幕。
耳邊有踏草而過的腳步聲,陸惟回頭望去。
陸惟開口便道:“管管你夫人好嗎?”
蕭決剛從毒蛇窩裏好不容易脫身,聞言蹙起眉頭:“又怎麽了?”
陸惟:“不知道,總覺得怪怪的,讓我想起上次回家後我夫人非要我陪她投壺的時候。”
作者有話說:
其實我們鐘蘭卿什麽都好,唯獨有個好人妻的壞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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