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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別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2章 第 62 章 別扭




從食肆二樓望去, 長街上人來人往,仿佛方才文會上的兵馬對峙不過一場幻覺,眨眼又恢複了平日的太平局面。




王雍收回視線, 看着對面的蕭決點菜。




“……一道鹿肉芋白羹, 鮑魚筍白羹,牛炙,濯雞……這道不加姜, 這道多加橘皮……”




王雍越聽眉頭蹙得越緊, 等小二走後,他道:




“一頓尋常便飯,未免太過奢靡。”




“您以為我想嗎?”




蕭決拎着一盞茶, 遞給旁邊的蘭莳:




“我和我阿母好不容易才将她養胖了幾兩,就被裴期和他養的小白臉一箭射進水裏, 現在不僅瘦回去了,還倒欠幾兩,又得從頭補起……謝蘭莳, 你不用盯着我這盞酒看,看了也不會給你喝。”




蘭莳若無其事移開視線。





一盞酒而已, 她也沒那麽想喝, 拿腔作調什麽,可笑。




蘭莳問:“老師邀我們來此,想必是因為錦書她們的事吧。”




談及正事, 王雍神色一肅。




他雙手交疊藏于袖中,端然跽坐, 雙眸沉沉凝視着蘭莳。




“看來你知道我想說什麽,不錯,蕭定謀已經将來龍去脈說與我聽, 讓她們暫居王家的确是你唯一的選擇————可你有沒有想過,桓複是桓錦書的父親,你怎能将人家女兒無名無分地帶在身邊?”




“誰說沒有身份,當初本就定過婚,我是她名正言順的未婚夫。”蘭莳答得乾脆利落。




一旁的蕭決簡直氣笑了。




這邊一個夫君,那邊一個妻子,她這日子過得倒是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啊。




“荒唐!”王雍面含薄怒。




好在此處左右兩間房間都被蕭決訂了下來,即便王雍聲音再大,也不會有人聽見。




“你聽聽你說的都是什麽話!你一個女郎,談何未婚夫!桓複此刻就在汝南,他要是知道此事,他會放過你嗎?”




蘭莳:“當初我被關诏獄,若非錦書的大母和錦書的叔叔為我遮掩,我的身份早就暴露了,老太太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要我護好錦書,我豈能棄她不顧!”




“你這是惹禍上身,不自量力!”




蘭莳朝對面的老者垂首一拜,複而擡起頭。




“老師,是您教我君子重諾,為踐諾置生死于不顧,這才是真君子,是大丈夫氣概,死也死得光芒萬丈!如今我成了女郎,就不需要踐諾,不需要氣節了嗎?”




略顯冷白的一張鵝蛋臉帶着羸弱病氣,眼神卻倔,把纖細脖頸揚得筆直。




她這番話,實有詭辯嫌疑。




保護妻子和保護閨中好友,豈可一概而談?




但王雍沉吟片刻,并未說出口,瞥到蕭決唇邊一點似有若無的冷譏,他眯了眯眼。




“閣下若有一番高見,何不暢所欲言?”




“高見談不上,”蕭決倚着憑幾,慢條斯理道,“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君子氣節,那是郎君的事,你現在又不是郎君了,在你老師眼裏,你和桓錦書要守的是三綱五常,未嫁從父,桓錦書交給她父親才是正理。”




王雍何等聰明,豈會聽不出他的譏諷之意。




他神色自若地答:“君侯若願意納桓錦書為妾,也可出嫁從夫,如此,桓複也拿你們無可奈何了。”




不愧是巧舌如簧的大儒,被反将一軍的蕭決扯了扯唇角。




餘光卻發現蘭莳眼睫微動,若有所思的模樣,蕭決頓時坐起身來。




“謝蘭莳,”他語氣不妙,“你在想什麽?該不會覺得可行吧?”




“……沒有啊。”




盡管她沒說出口,但蕭決與她也算做了這麽久的夫妻,怎會看不出她方才是真的在考慮那個可能。




為了桓錦書,她居然能動這種念頭。




她怎麽敢考慮這種事?




哪怕是權宜之計也不行。




熱菜上桌,蘭莳轉移話題,誇起了這家店菜肴口味不錯。




王雍也順水推舟,不再提方才的不愉快,答應這段時日錦書三人可以留在王宅避風頭。




一頓飯賓客盡歡,只有蕭決這個付錢的沒吃痛快。




王雍在旁觀察許久,心中倒是暗暗高看他幾分。




提到納妾,此人似乎并不熱衷的模樣,和他第一眼給人的浪蕩印象不太一樣。




以蕭決的身份,今後宅中絕不可能只有一個妻子,但姬妾若能少些,蘭卿的處境也能好上幾分。




……簡直不可思議,他視若親子、寄予厚望的學生,日後竟然要擔心這種問題。




王雍頗覺荒誕的走出食肆。




望着街上男男女女,從前看慣了的紅塵人間,人倫法理,一時竟讓他覺得無比陌生。




-




許宅內。




“……回府君,醫師已經處理妥當,雖說離心口只差兩寸,但幸好救治及時,夏侯将軍修養一段時日就能康複了。”




熏爐香霧袅袅,裴期望着榻上淺眠的藺遙,好一會兒才淡聲答:




“知道了,好好照顧夏侯将軍。”




“是。”




許演跨入門內,剛好聽見這番對話,目送着送消息的僮仆離開,許演若有所思,不解失笑。




“夏侯将軍勇冠三軍,實乃一名猛将,如今受此重傷,長陵不去關懷,倒守在這小孩身邊,看來他果然得你偏愛。”




裴期替榻上少年掖了掖被角:“子邈幼時體弱多病,不比武将健碩……這些是什麽?”




他擡眸看向魚貫而入的僮仆們。




這些人擡着幾臺箱子,許演命人打開,裏頭裝的全都是流光溢彩的蜀錦。




許演:“底下人送來的禮,想與你結交一番,叫什麽趙聲,官拜典船校尉。”




“這手筆倒是不小。”裴期起身在箱籠前站定,随手翻了翻,益州蜀錦果然冠絕天下。




許演笑道:“原本是颍川防區的衛将軍,貪了點,被貶成了典船校尉,不過打仗确有幾分能力,是個可用之人,如今造船的差事辦得也不錯……這麽短的時間,昨日已将一千艘艨艟送往荊州。”




半個月的時間,荊州已天翻地覆。




與汝南接壤的南陽,已落入郁修之手,揚州的蕭平晏和陸惟,亦占據了江夏郡的水路。




按如今的趨勢,為了控制荊州隘口,封鎖糧道,郁修和蕭平晏必定會在江上交鋒。




某種程度上,這一戰,對琅琊國和揚州而言,都是決定存亡的一戰。




“南陽已定,郁子慎那邊何日來接桓複去勸降他從弟?”




“估計也就是這幾日的事了,桓嵩若降,有了荊州戰船,豫州再增兵五萬,取蕭平晏的人頭,如探囊取物而已。”許演拊掌大笑。




裴期拂過水波粼粼的錦緞,心思卻不在遙遠的荊州戰場。




傍晚天色漸暗,許宅四周懸起燈籠,蘭莳清晨出門時所乘的馬車,直至此刻才緩緩駛回許宅。




馬廄內的馬倌見了此車,立刻上前牽馬,殷勤道:




“甄夫人回來啦,咦,閻公子怎麽沒有一道?這幾日多虧閻公子指點,改了馬草的配料,廄中這幾匹老馬的精神都好多了……”




今日的馬倌異常嘴碎。




戴着幕籬的女郎并未回話,只踩着他擺好的杌子下車。




然而不知為何,那杌子竟然不穩,在四周女婢的驚呼聲中,女郎身形一歪,竟一頭摔在了地上!




幕籬咕嚕嚕滾去了一旁。




“怎麽做事的!”一女婢怒喝道,“還不快去把幕籬撿回來,連個杌子都擺不好,要是摔壞了甄夫人,你們幾條賤命也賠不起!”




馬倌早料到有此情形,心中亦十分慌亂,生怕被人瞧出端倪,頭也不敢擡,忙去拾地上的幕籬,只希望那位給了賞錢的貴人能夠滿意。




不遠處,借着昏暗天色遮蔽,裴期将馬廄內的情形盡收眼底。




“甄夫人沒事吧……”




失了幕籬遮蔽的女郎被衆女婢扶起,燈燭搖曳,她這個人在他眼前一覽無遺。




纖細如蘭葉的身形。




瘦削單薄的肩線。




還有那張霧裏看花的臉——




晚風驟起,烏發在夜色裏狂亂地翻動,愈發顯得浸在黑暗中那個人一動不動,眸光鎮定。




不一樣。




雖然身形相似,容色美麗,但那張臉,與蘭卿并不一樣,頂多算是同一類型的美人。




裴期想,意料之中的結果而已。




浮現在他腦海裏的那個念頭本就荒誕至極。




倘若蘭卿真的是女郎,這麽多年朝夕相對,肝膽相照,豈會對他沒有一絲情意?




也好。




既無一分相似……也就不必有任何顧慮了。




幽藍色的身影融進了黑暗中。




一頂軟轎将“甄夫人”一路送入四房院內。




“謝蘭莳,我幫了你這麽大的一個忙,你和你夫君準備如何謝我?”




坐在內室案前的蘭莳正在看信,聞言擡起頭來。




那女郎摘了幕籬,露出一張嬌憨明麗的面龐,嗓音極嬌,說話的語調卻透着高門淑女的傲慢。




此刻她毫不見外地坐在蘭莳旁邊,拿起之前玉鵲做的糕餅咬了一口,如同回了自己家一般。




當然,這的确就是她家。




謝蘭莳看着眼前的堂妹謝竹筠,微笑道:“路上果真出事了?”




“摔了個狗吃屎呢。”謝竹筠嬌滴滴的語出驚人,“一匹蜀錦不夠,再加一匹。”




蘭莳答應得爽快。




她就知道,以裴期的多疑,不管他是否真心懷疑“鐘馥是女郎”這件事,他既然見到了一個與鐘馥相似的女郎,一定會一探究竟。




不過蘭莳也并非料事如神,算不到裴期會何時出手。




她能知道,還要多虧裴期身邊有個心懷鬼胎的藺遙,即便藺遙再讨厭她,在這件事上,他們竟能達成某種詭異的聯盟。




有藺遙通風報信,蘭莳才得以提前派阿靖去聯系謝竹筠。




一個與她有血緣關系,本就身形相似的堂妹,蘭莳想不到比這更合适的“替身”了。




蕭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姨妹鼎力相助,理當重謝,明日我便命人備五匹蜀錦,送至姨妹院中。”




斂了幾分輕佻氣,蕭決不口出狂言時,也算有幾分龍章鳳姿之表。




雖眉鋒冷銳,不怒自威,但眼尾一揚,漆目有如湯湯春水,漾着數不盡的風流桀骜。




話又說回來,一出手便送人五匹蜀錦,長什麽樣都很難叫人瞧着不順眼。




謝竹筠收回打量的視線,盈盈笑道:




“一家人何須如此客氣?姐夫放心,我夫君那邊,我也會盡力說和,若能與姐夫一道同心協力,亦是我樂見其成的事。”




“那就請姨妹費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若阿姊在家中住得有不順心之處,盡管同我說。”




“一定一定。”




蕭決談笑自若地送走了這個堂妹。




蘭莳在一旁瞧着,又想起他去謝家提親時的場面,實在很敬佩蕭決這種不分男女,不分親疏,都能圓滑以對的功夫。




蘭莳道:“五匹會不會太多了?你阿父那邊還沒緩過勁來,你也太大手大腳了。”




蕭決平日回來第一件事,便是不分青紅皂白地親她一頓,再去做別的事。




然而今日卻只瞥了她一眼,低頭一邊解箭袖一邊往屏風那邊走。




他不陰不陽道:“這麽賢惠,還知道給我省錢,難怪連納妾的事都敢想。”




原來還在記這個仇。




今日王雍說起時,蘭莳的确想了想可行性,但首先錦書就絕不會同意,她也就沒有細想。




誰料到蕭決宛如她腹中蛔蟲,什麽都沒說,他也能猜到她心中所想。




蘭莳自知理虧,态度比平日和緩許多,溫聲岔開話題:




“用過晚膳了嗎?要不要吃點糕餅?”




“不餓,不吃。”




“那你要不要去沐浴?我讓人傳水。”




“不洗,就這麽睡。”




“……”




連着哄了兩句,未見成效,蘭莳瞧着那道背對着她更衣的身影。




燭光打在他峰巒起伏的背肌,伸展間,肩背如一把張弛有度的弓弩,剛勁之餘又不失利落,恰到好處的張力。




“蕭定謀。”




她托着腮,慢吞吞道:




“從前我在長安宮中見過嶺南送來的孔雀,據說求偶的時候會做一件事,你知道是什麽事嗎?”




冷着臉的男人動作一頓。




蕭決驀然彎出個笑,這人哄人都沒耐心,兩句話就算是敷衍過去,又開始等着他上鈎了。




“不知道,什麽事?”他明知故問。




“你現在做的事。”




“哦?”




蕭決沒系衣帶,擡腳朝書案邊的女郎走去。




內室的燭光被他走過時帶起的風撩動了一下,逆着光的高大身形也似乎晃了晃。




一站一坐,本就懸殊的體型愈發誇張。




蕭決抽走了她手裏的筆。




“那求到了嗎?”




蘭莳昂首看了他一會兒,冷淡的桃花眼裏漾出笑意,只是這樣,便足以勾起他熾熱情動。




“這回算是求到了吧。”




蕭決輕嗤一聲,下一刻,高大的陰影已一整個傾覆而下。




作者有話說:




冷臉開屏中這章算20號的更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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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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