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第 42 章 起事(二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章 第 42 章 起事(二更
蘭莳得到消息的時辰稍晚, 趕到蕭太公寝居外時,身着華貴錦袍的玉冠世子剛從內室退出來。
蕭夫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只客氣地送他出門。
“站住——世子在此, 何人沖撞。”
郁修的近衛攔住了蘭莳的去路。
蕭夫人循聲回頭,見到是蘭莳,她眉尖稍蹙了一下。
廊下竹簾輕搖, 風裏有白茉莉的芬芳, 郁修看着不遠處那道白裙蹁跹的身影,彎了彎唇角。
“原來是謝夫人。”
近衛聞言立刻收手放行。
蘭莳凝眸上前,向蕭夫人見了禮。
蕭夫人不動聲色将她拉至身後。
她道:“琅琊王殿下不在揚州, 想必世子還有諸多麽務要處置,妾就不久留世子了。”
眼前人卻未動。
“蕭夫人留步, 你還要侍奉君侯的湯藥,就不耽擱蕭夫人了,”日光映得廊下明亮, 郁修卻恰好站在柱子的陰影處,一雙幽黑瞳仁望向她, “我與謝夫人是舊識, 那就勞謝夫人相送了。”
……琅琊王和蕭決一走,心思已是半點不藏了。
蘭莳上前半步,蕭夫人欲攔, 卻被蘭莳輕輕握了握手背移開。
“世子請。”
此地原先是揚州巨富羊晉元的私宅,修得層臺累榭, 飛閣相連,竹松蘭芷滿階。
兩人從開滿芙蕖的橋上經過。
郁修忽而冷笑一聲。
蘭莳頗覺莫名其妙,旋即才想到, 當日他赴婚宴大鬧一場,被蕭決和顧巍二人趕出蕭宅時,走的似乎也是這條道。
不過三個月,失蹤的失蹤,被罷官的被罷官,物是人非,如今大權在握的人是他。
“小人得志,不過如此。”蘭莳冷冷道。
跟着郁修的謀士聽得猛然擡頭,對上的卻是一雙陰冷森然的眼。
他忙把腦袋一低,恨不得能崴個腳,栽進這池水裏算了。
等年輕謀士走遠了,郁修收回視線:
“我若真做了小人,你以為你還能好端端待在蕭家?我父親還會被你哄騙出揚州?”
他嘴角一揚,眼中蓄滿了濃厚的譏诮。
“你為了替蕭家掃平道路,不惜把自己還活着的消息透露給老師,你倒是真不怕死,你明知道,老師這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談經論史的女郎。”
仲夏炎炎,蘭莳行走于芙蕖橋上,纖背筆直,雙目只平視前方而行。
岸邊的棠樹早已凋零,那個曾經趴在綴滿棠花的窗邊,墊着腳偷偷聽學的女郎,也已經難覓芳蹤。
她道:“知道,那又如何?”
郁修道:“老師不樂為吏,唯好經學,屢拒征辟,我和裴長陵都請不動老師,但他若知道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是個女兒身,你猜他會不會一氣之下,出山助我父親?”
“哦?你父親不是已經去汝南了嗎?你現在就可以去信告知,但試無妨。”
語調冷淡得如十二月的霜雪。
郁修瞥向她側臉。
她的性子真是數年如一日,清高自持,曠達生死,生得玉雕雪琢般秀麗,骨頭卻跟鐵打的一樣硬。
“你與蕭決也這般說話嗎?”
明知道不該問,然而郁修看向她吐出鋒利言辭的唇瓣上,仍然鬼使神差地道:
“你二人平日裏都聊些什麽?他那種言辭粗鄙的武夫,你與他應當無話可說吧。”
蘭莳幾乎發笑。
不知是不是因為親眼見到蕭太公的狀況,所以心中疑心盡消,他竟有空打聽這種事。
像是被她眼中那種輕蔑之意刺痛。
郁修又道:“你不必再等,蕭家派出去的人尋不到蕭決,那日壽春暴雨,薛涉與蕭決雙雙身隕,陷進泥石流裏屍骨無存,有薛涉的部下親眼為證——此刻,益州的人已經去找蕭平晏扯皮了。”
蘭莳驀然停下腳步。
見她終于有所觸動,郁修緩緩回身。
“蕭決與你毫無情分,但薛春陽死了,對你來說是一件如此值得高興的事嗎?”她輕聲問。
郁修并不确定蕭決和薛涉是否真的身隕,畢竟沒有親眼見到這二人的屍首。
但聽蘭莳如此問起,他仍然道:
“我當然高興,我恨死他了。”
他雙眸冷若寒冰。
“我派了那麽多人與他會盟、和談,給了他多少機會,只要他奉上益州,我們家的公府永遠有他一席之地,益州的老臣也可酌情另置別地。”
“薛涉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他認為我父親心胸狹隘無英雄氣,不願俯首稱臣,你要我跟他講情分,他跟我講情分嗎?他自己把刀塞在我手裏,将脖頸往我的刀上撞,我若再不殺他,也不必與我父征伐天下,卸甲去做個農夫算了!”
說到最後,郁修臉上從容不再,已有三分恨極之意。
岸邊綠柳如絲,輕輕搖曳,全然不為他的躁怒所影響。
“你在恨什麽?”蘭莳冷靜地問,“恨薛涉不肯投你,還是恨自己沒能力降服薛涉,不得不殺他?”
他恨的,沒能降服的,何止一個薛涉?
灼灼視線掠過她的唇。
人人都覺得他城府陰深,喜怒無跡,但這兩片唇一開一合,卻字字戳心,能輕易挑起他的情緒。
這一雙唇,當真是冰雪所凝?
若含在唇齒間,不知能否消融成一汪春水。
郁修俯身道:“你設計煽動我阿父離開壽春,卻沒料到蕭決不堪大用,反而給了我掌控揚州,剪除蕭家羽翼的機會,蘭莳,這次是你敗了。”
幽暗的眸子裏似有火星跳動,某個瞬間,蘭莳覺得自己仿佛又被拉回那個夢中。
她後撤半步。
“成贏!成子元!”
她突然拔高嗓音,喚出郁修身邊謀士的名字。
那青年不免神思一振,面露茫然。
“不知蕭家所犯何罪,身為主公,竟要掠奪家臣之妻,難道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投靠你們殿下,你們世子,不僅要出生入死,還要獻上妻子?你們這些臣屬皆出身名門,難道也想追随一個有着這種名聲的主公,讓家族蒙羞嗎!”
跟随郁修的衆多随從站得太遠,并不知他們方才對話,此刻聽到蘭莳朗聲所言,才俱是變色。
郁修臉色鐵青。
她倒是會抓重點,若非蕭太公對他父親有救命之恩,現在蕭決的死又還沒蓋棺定論,他早就直接來搶人了。
“世子——”成贏冷汗涔涔,硬着頭皮勸谏,“天下佳人何其多,這個,不可,不可啊。”
郁修冷睨他一眼,一個“滾”字到了嘴邊,到底還是顧忌着主臣之誼沒說出口。
他深深看向蘭莳。
“荊州幾家世族已勸降荊州牧桓嵩,只待桓嵩出城向我奉上印绶,琅琊國大勢已成,你無力翻盤,認命吧。”
談話間,蘭莳已将人引至門邊,她神色自若。
“還未恭賀世子大婚,既得佳人又得一州,天下多少男人夢寐以求之事,祝世子與夫人琴瑟和鳴,歲歲相守。”
郁修眼中猶如寒霜凝凍。
他張了張唇,想說什麽,卻見她低垂眉眼,又是那副冷淡自持,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一時千言萬語都咽回腹中。
娶便娶了,何須辯解,他也不是沒為娶她廢過心思。
郎君的胸懷應當揣着壯麗輝煌的江山,為權謀霸業折腰,而非一個時過境遷的長安舊夢。
……他只要得到她的人就可以了。
蕭宅四周的望樓,三日內便拔地而起,成了壽春城內一道景觀。
顧蘊芳登門拜訪蘭莳,剛跨進門,就聽望樓上傳來一聲:
“吳郡陸惟之妻顧夫人到——”
她在一道月門邊見到蘭莳時,望樓上的人又道:
“謝夫人與顧夫人會面——”
顧蘊芳來之前雖然也聽到些風聲,可今日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還是令她嘆為觀止。
顧蘊芳挽着蘭莳的手臂,眉宇間略有不安,她瞧着其中一座望樓上的人問:
“令蕙,他們盯着我們,手裏怎麽還一直不停的寫啊?”
“不是寫,是在那小木板上畫我們少夫人呢。”
玉鵲語含薄怒,抱着一把弓弩,熟門熟路地遞給了蘭莳。
顧蘊芳愕然。
“他們沒事畫蕭家的少夫人做什麽?”
那就得問郁修了。
蘭莳眉眼淡然:“給你看個有意思的。”
說罷,蘭莳從箭筒裏抽出一只鳴镝,往上空一放。
鳴镝箭倏然劃破寂靜,望樓裏寫寫畫畫的人全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竟自覺将記錄蕭家動向的木牍舉過頭頂。
蘭莳站在廊下,将弓弩架于手臂,屏氣,瞄準。
咻——咻——咻——!
接連三箭,随之而響起的是木牍被擊碎的脆響。
“少夫人好箭術!”
望樓上的衆人贊嘆不已,蘭莳微笑抱拳以回應。
西園裏,正在曬藥材的蕭夫人聞聲擡頭,也不免笑了笑。
“……”顧蘊芳一時不知該感嘆她箭術準,還是這些人捧場了。
脫履入內室後,蘭莳才向她解釋道:
“監察百官家宅是監察司的職權,縱然郁修換了主管監察司的官員,可手底下那些部下,都是蕭決親自招攬來的,他們認蕭決這個上司,不服郁修以保護之名,行監視之實,對郁修的命令,自然陽奉陰違。”
蕭家人一舉一動,他們都盡職記錄。
但剛記錄好,就被蘭莳的箭所毀,只能交上去一堆碎木片,這就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了。
在蕭宅外建望樓,郁修對外的借口是蕭決遇刺,需保護蕭太公的安危。
尋常百姓不明所以,可壽春城裏的這些高官貴胄還不清楚嗎?
與蕭決往來的顧巍被罷官,蕭宅被監視,郁修徹查城中禁衛。
恐怕只等郁修忙完荊州的事宜後,就會徹底騰出手來對付蕭家了。
顧蘊芳嘆了口氣,握住蘭莳的手道:
“蕭中郎将的事……實在是令人意外,這些日子,我夫君還有兄長他們,瞧着人都憔悴許多,你可千萬保重啊。”
“我知道,”蘭莳輕笑道,“如今蕭家門可羅雀,也只有你肯來安慰我了。”
聽她這麽一說,顧蘊芳心中不免生出無限憐惜。
謝夫人美貌至此,倘若蕭家一蹶不振,在如今這種世道,還不知要被多少人觊觎。
他們家與蕭決相交一場,若能替他夫人再尋覓一個新歸宿,也算對得住他了。
顧蘊芳道:“還有一事,我聽我兄長說,因我阿父被罷免,族內人心浮動,我有一個叫顧阆的族兄,召集門客,欲借蕭将軍向郁世子投誠……”
一聽此話,蘭莳攏起眉頭,臉色忽變。
顧蘊芳連忙補充:“此人不是什麽大人物,才乾也平平,應該不成什麽氣候,只是知會蕭平晏蕭将軍一聲,多做提防,勿傷兩家交情。”
“……我知道了。”
送走了顧蘊芳,蘭莳心事重重,想了想,還是轉頭去了蕭夫人的西院,将此事告知蕭夫人。
蕭夫人正在給蕭太公梳頭。
聽聞此事,蕭夫人溫聲道:“顧夫人費心了,你也費心了,等今日平晏歸家,我會将此事告知他的。”
蘭莳微微颔首。
又看着榻上小憩的蕭太公。
蕭決離家已有十日,但從壽春到丹陽,只需兩日即可。
他若想起事,自然越快最好,多出來的這幾日,他在等什麽?
等了一會兒,蕭夫人替蘭莳把過脈,蘭莳便欲告辭離開。
然而剛至門邊,身後不期然地響起一個渾厚嗓音。
“自阿決離開後,他養的那只狼便不吃旁人喂的東西,這些時日,多虧你照料了。”
蘭莳腳步頓住。
這是蕭太公的聲音。
沒有含混不清,沒有氣虛痰咳,曾經東征西讨的涼州狼王已經老了,但那雙長目從未昏聩。
這一博,不是為他自己,是為了蕭家下一輩的這些年輕人。
他盯着眼前孫媳的背影。
自從她嫁入蕭家之後,她平日與蕭家人并無交心之舉,遇事卻又從不袖手旁觀,始終與蕭家若即若離,令人難以揣摩她的心意。
按理說,事以密成,不到起事之時,不該透露給她分毫。
就連蕭平晏,也得今晚才能向他全盤托出,更何況她。
然而……
蕭太公有一種奇異的猜測。
眼前這個與郁修大有淵源,又曾服用過那種藥物的女郎。
會是他嗎?
蕭太公雙目炯炯,忽而對蘭莳道:
“明日卯時三刻,郁修離開壽春,前往荊州與揚州交界地受降,孫婦,煩請你明日卯時末刻,以箭矢通傳望樓上的衆兄弟——”
“辰時之前,蕭家仍為琅琊王家臣,辰時之後,蕭家不臣、不赦、不退,敢有阻攔,立斬不饒,敢有反擊,隴西蕭氏必屠其三族,族誅之!”
燭火撲簌。
多少人翹首以望着蕭家的門戶,盼着這根燭被風吹熄。
卻不知涼州的火星已經燒到了壽春城的郊野上,在黑夜裏随着風浪起勢。
蕭宅馬廄內。
蘭莳走過那些馬匹,停在了最深處的狼苑前,将仆從準備好的肉倒入槽中。
今夜月光皎潔,照得銀狼寒光覆身,如披霜雪。
蘭莳瞧着在她眼前垂首進食的狼頭,不知為何,想到了蕭決平日大快朵頤的模樣。
她忽而想摸摸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嘶——”
即便蘭莳收手及時,也不及這匹狼的速度,手背瞬間被抓出一道不深不淺的傷痕。
銀狼警戒地盯着她龇牙。
蘭莳負氣起身。
“這筆賬算在你主人頭上。”
她居高臨下,冷聲道,“偷我的人,還害得我和錦書吵架,等他回來,我再同他一起算!”
壽春的月光灑在丹陽的山林中。
懸崖邊,蕭決所率的數千前鋒如一道道暗影,皆骛行潛掩,鉗馬銜枚,在山巒中若隐若現。
他們的腳下,丹陽城浸沒在月夜中,一片寂靜。
江少游與韓摧二人在此地,為招攬山越各部,已周旋了太久。
其中艱辛險阻自不必提,還好,終于熬到了與壽春城的死士遙相呼應,一同起事之日。
江少游情不自禁,輕哼了起來:
“……白馬飾金羁,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游俠兒……”
歌聲說不出的暢快灑脫。
蕭決望着山腳下綿延的城池,耳畔響着“棄身鋒刃端”的慷慨剛健之歌,虎口下的環首刀此刻還在鞘中,不久之後,不知要飲下多少人的鮮血。
他卻忽而想:
她那樣身嬌體弱,無論外面打成什麽樣,可千萬別去多管閑事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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