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第 22 章 池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 第 22 章 池月
“——有刺客!有刺客!世子遇刺!封鎖大門, 搜查宅院,所有賓客不得擅自走動,府內部曲不得披甲執戟, 事态緊急, 違者以同黨論處!”
戌時三刻,伴随着耿參這道渾厚嘹亮的嗓音,原本人聲鼎沸的蕭宅漸漸歸于平靜。
面蓄虎須的武将揮了揮手, 讓院中驚懼不安的百戲藝人退下。
“蕭夫人, 對不住啊,事急從權。”
耿參上前敷衍地抱了個拳,笑道:
“這些日子外頭不太平, 陳平的舊部剛掃清,北邊的小皇帝又聽信奸臣讒言, 暗中派刺客對殿下和世子不利,今日世子遇襲,是一定要嚴查的——蕭中郎将的監察司也聽到過風聲吧?”
夜色濃郁, 張燈結彩的蕭宅在寂靜中透出幾分肅殺氣息。
立在一衆賓客身前的蕭夫人亦抱拳還禮:
“此事阿決同我提起過,殿下和世子的安危自然是頭等大事, 什麽對得住對不住的, 耿将軍言重了。”
耿參瞧着蕭夫人這般态度,心中反倒打起鼓來。
這蕭家上下,除了義子蕭平晏是個一眼就看得穿的直脾氣, 餘下幾人,竟都是些看不透深淺的人物。
兒子的婚宴都讓人攪合了, 當真這麽好的脾氣?
難怪琅琊王對蕭家人幾番試探,功勳赫赫也不敢信任。
這般寵辱不驚,要麽真的是忠臣良将, 要麽是隐而不發,借琅琊王做跳板,恐非池中之物。
耿參心中警惕,嘴上卻只笑道:
“蕭夫人深明大義,大家公事公辦,等抓到了刺客,改日定請蕭中郎将喝酒賠罪”。
話是這麽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耿參不會向蕭家賠罪,今夜,只怕也不會抓到什麽刺客。
這兩家,不過是趁這場婚宴又掰了回手腕。
“诶,蕭中郎将去哪兒了?”耿參環顧四下。
下屬回道:“方才蕭家部曲有些騷動,蕭中郎将聽聞後,前去安撫了。”
耿參摸了摸胡須,笑而不語。
是得去安撫。
蕭家少君在大婚當日,被他們圍了宅子,日後蕭家軍在他們耿家的部将面前,還擡得起頭嗎?
與此同時,宅院深處。
蘭莳推開了房門。
夜色下,嫁衣未褪的女郎眉眼沉凝,烏發去掉了那些繁雜釵環,只用一條赤色發帶束着,極致的紅與黑反襯出一種莊重肅穆之氣。
“少夫人!”戍守在院中的阿敢回過頭,有些驚訝,“外頭正亂着,少君吩咐,今夜讓我們在這兒守着少夫人,您還是回房……”
蘭莳問:“有流矢飛進來,你們卻沒去追,郁世子做了什麽?”
阿敢本就怒火中燒,聽少夫人如此問起,頓時告狀道:
“郁世子非說咱們宅中有刺客,讓那個耿參嗷嗷兩嗓子就把宅子給圍了,現在家裏上下都是耿參帶來的禁衛在把守,還不準我們擅動,搜了半天連刺客半根毛都沒有!就是借題發揮!”
蘭莳問:“你們少君呢?”
阿敢道:“少君只過來吩咐我們守好少夫人,不要跨出院子半步,別的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什麽也沒說?
蘭莳思忖片刻,想到了之前蕭決說的“我都敢娶你了,能不想好應對的辦法嗎”。
他能想什麽辦法?
今日這情形,有什麽辦法能兵不血刃地對抗郁修?
蘭莳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我要出去一趟,你們不必跟着。”
阿敢倒吸一口氣,追上前:“出去?現在?少夫人這可不行——”
蘭莳腳步不停,對阿敢道:
“刺客多半子虛烏有,但你們若提着刀跟上來,郁世子就能拿你們當刺客宰了,你們就聽你們少君的吩咐,留在這裏,不要跨出去半步,外頭的事我會處理。”
她聲音雖不大,然而這道雅正平和的嗓音說起話來條理分明,篤定冷靜,是慣常下命令的人會有的氣勢。
阿敢聽着聽着便連連點頭。
再回過神來,他望着蘭莳跨出院子的背影,突然醒神。
不對啊,少夫人這般弱質纖纖的模樣,她要怎麽處理外頭的事?
-
朱紅廊橋上,明月高照。
郁修倚欄而立,從這裏放眼望去,能将此刻完全在他掌控之下的蕭宅盡收眼底。
“世子,蕭中郎将的夫人來了。”侍從垂首禀報。
話音剛落,這侍從便見紫袍一角停至眼前,還沒等他有所準備,極重的一巴掌從他左臉刮過。
不遠處的蘭莳聽到這聲脆響,眉梢微蹙。
郁修道:“退下吧。”
不知為何挨了打的侍從慌忙退下。
其餘的帶刀禁衛在廊橋兩端侍立,橋上只餘下郁修和蘭莳二人。
“沉魚呢?”蘭莳問。
郁修不語,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此刻不過才戌時三刻,她便摘了釵環散了發,臉上妝容嚴整,唯獨口脂被擦得一乾二淨。
幽深晦澀的視線在她唇上徘徊。
“她很好,被抓了也不安分,還想色.誘看守她的侍衛放她出去呢。”郁修淡淡道。
兩人彼此再熟悉不過,蘭莳省去了那些周旋的廢話,望着眼前紫衣玉冠的男人道:
“你是不敢搶婚的,既不敢搶婚,又要鬧這樣一出,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麽?”
她眉眼冷淡,瞳仁裏的情緒很淡,沉積着幾分疲倦與不耐,應付得顯而易見。
郁修心底那股火氣又竄了上來。
他緩緩擡手。
蘭莳低目掃了一眼,掌心一道不算淺的刀痕,大約是他之前裝作被刺客刺傷時故意弄傷的。
“旁邊有藥,蘭卿,替我包紮吧。”
他緩步上前,與蘭莳只隔半臂的距離,這距離不近不遠,卻已讓蘭莳覺得不适。
郁修捕捉到了她這一瞬的情緒。
他拿着纏布和傷藥,緩慢而不容拒絕地塞到蘭莳手裏,冷笑道:
“只是這樣的接觸,你都難以接受,從前在學舍,薛春陽午歇時懶得回自己的宿舍,常去蹭你的床睡,你又是怎麽忍下來的?”
“不需要忍,”蘭莳道,“他跟你不一樣,他沒那麽多想法。”
郁修定定看她,扯了扯唇角:
“是沒那麽多想法,還是暫時沒想到?薛春陽在長安一堆狐朋狗友,你見過他對誰像對你那樣?平時挑三揀四的一個人,連你喝剩的酒也搶着喝,他的心思又能乾淨到哪兒去?”
“你想說什麽?”
蘭莳目含嘲弄,廊橋風大,她的眼神在淩亂發絲後平靜無波。
“把其他人拉下水,就能顯得你也沒那麽糟?”
郁修沒接話,垂下眼道:“替我包紮,今夜蕭家便不會死一個人。”
月光照着一片靜穆的蕭宅。
本該喜慶的日子,此刻賓客還在堂上扣着,舉着火把的禁衛游走宅中,腰間雪刃随時都會出鞘。
蘭莳沉默片刻,手指動了動。
郁修看着她打開藥瓶,纖長瑩白的手指抖下藥粉,再一圈一圈地替他纏好傷口。
就像許多年前,在黑沉沉的诏獄裏,他枕在她膝上由着她給自己上藥。
他承認他手段卑鄙。
卑鄙又如何?
他只想得到她。
能愛他固然好,不愛也無妨,手握權柄的人才有愛人的資格,和他比起來,她今夜要嫁的那個男人連愛她護她的能力都沒有。
郁修道:“你還是那麽容易心軟,蕭家不過是因我父親的命令才會娶你,你也不過是拿他們當擋箭牌,蕭家人的死活與你何乾?對蕭家如此,對沉魚亦如此。”
蘭莳系纏布的手力道大了幾分,剛包好的傷口迅速滲出血來。
他攥住了她的腕骨。
“不過一個軍妓而已,你也肯為她來冒險找我,那當初你與裴長陵決裂,回到揚州,是不是也是因為死了一個……”
啪——!
方才落在侍從臉上的巴掌,此刻以更重的力道落在了郁修的臉上。
這一巴掌耗空了蘭莳的力氣,她呼吸急促,目光冷若鋼刀。
“不準你用這種語氣提她的名字,你提一次,我會扇你一次。”
面頰傳來火辣辣的刺痛,郁修緩緩站直,臉色陰沉如水。
“你果然是因為她。”
弄清楚心中一直以來的疑慮,郁修似是了卻了一件心事,臉色雖難看,但眉宇反而松弛幾分。
“既然如此,你更該與我聯手了,蘭卿,等南方一統,我與徐桢容的婚事随時可廢,河東裴氏占關隴之地,本就是我們的敵人,你若對裴長陵有恨,有怨,我們便一起親手殺了他——”
他微微垂首,呼吸拂過蘭莳的額頭,近在咫尺。
蘭莳卻忽而嗤笑着別開臉。
“你殺不了他。”
郁修被這句話刺得面色忽變。
從很久以前,那個人就是他心頭不可觸犯的逆鱗。
他家世出衆,才名遠揚,是太學裏人人争相結交的貴公子。
他與蘭莳出身相當,學識相當,聲名并駕齊驅。
他們四人雖同為太學四子,但在許多師長眼中,鐘蘭卿與裴長陵更是太學雙璧。
那個人,在他年少貧寒窘迫的歲月裏,幾乎擁有他可望不可即的一切。
到了今時今日,即便蘭莳與他已生嫌隙,在她看來,他仍然不敵裴長陵——
“殺不殺得了裴長陵,此刻當然不能向你證明,現在能證明的,唯有一件事。”
郁修唇邊露出一個森冷笑意。
“我本想親眼盯着事成再去找你的,沒想到你會主動來找我,不過,那杯下了藥的酒也算是我親自看着他喝下去的,不會有什麽差錯。”
蘭莳猛然擡頭,死死盯着他。
郁修勾住她垂下的發絲。
“這一次,他喝的‘天仙醉’比上次你喝的劑量大多了,此刻藥性發作,神志不清,宅內上下都是我的人,我要他去哪兒,他就只能去哪兒,就算将他與李沉魚關在一處……”
他被蘭莳猛然揪住衣領,推搡着壓在廊橋的欄杆上。
兩側禁衛欲要上前,郁修卻擡手制止了他們。
他半身懸空,再往下壓半寸,就會從懸空的廊橋上跌得粉身碎骨。
然而蘭莳拼盡全力,他的上半身卻仍不再動。
郁修垂下眼。
她的力道為何變得如此小?
在掠起的狂風裏,他聽見她道:
“你膽敢傷害沉魚,我與你,不死不休。”
為了一個身份如此低賤的人。
她竟可以恨他至此。
郁修攥住她的手腕,一點點将她的手掰開,禁锢在掌中。
“那就順從我。”
他道:
“今日,與你拜堂的是蕭決,但與你做夫妻的人應該是我,今晚要與你圓房的人,也只能是我。”
鴉羽般漆黑的烏發攏着她的臉。
月光浸了她一身。
蘭莳久久不動,在他的禁锢中忽而道:
“你應該盯着事成之後再來的。”
她的嗓音如冰水當頭澆下,令郁修忽而神思清明。
“攻城略地,得親自上陣才能成事,你算計蕭決,不盯着他到最後一刻,怎麽能保證萬無一失?”
他猛地起身回頭。
原本靜如止水的蕭宅,突然再度有了喧嚣聲,視線盡頭的大門敞開,似乎有一隊人馬闖了進來。
“世子——”謀士匆匆來報,“是顧維顧中郎将!他帶着右禁衛軍包圍了蕭宅,說是要與我們一同調查世子遇刺之事!”
顧維?
郁修攥緊了欄杆。
“他怎麽會來?”
謀士面帶急色,瞥了眼一旁的蘭莳,低聲道:
“跟着顧中郎将來的還有他家的三公子,多半是這個顧三公子通風報信,世子也知道,前幾日在府上堂議,這幾個揚州世族與山陽派的人鬧得很不愉快……”
是蕭決。
郁修想起來了。
那一日,堂上衆臣為了讨伐豫章太守的人選争執不下,蕭決卻與那位跟着父親顧維前來的顧二公子相談甚歡。
他只當蕭決是吊兒郎當與人瞎混。
吳郡顧氏的公子一貫自視甚高,豈會與他這種涼州蠻夷往來?
卻忘了吳郡顧氏再怎麽自視甚高,也是利益至上。
琅琊王想在各郡郡守、都尉的職位上全都安插自己的親信,将揚州世族排擠出去,可他們不是背井離鄉的隴西蕭氏。
這裏是揚州,是他們宗族勢力所在,豈會由着他們打?
今日抓到機會,顧維當即決定調兵前來。
名義上是協同耿參查案,實際是公報私仇,借機來打耿參的臉!
“你早知道!”
郁修攥着蘭莳的手将她拉至身前,目含火光。
“你知道蕭決會和顧家聯手,他只能和顧家聯手,你是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才來見我的,是不是!”
蘭莳冷笑不語。
“世子——!”
又有禁衛來報,對方臉色難看:
“前庭那邊,前庭那邊說,刺客抓到了……”
郁修身旁謀士頓時橫眉:“胡說八道!怎麽可能!誰抓的?憑什麽證明那就是刺殺世子的刺客!”
那刺客是耿參麾下的一名校尉,佯裝成刺客,事成後便換了衣裝重新潛回禁衛之中,應該神不知鬼不覺——
廊橋盡頭忽而一陣騷動。
此起彼伏地拔劍聲。
郁修與蘭莳循聲望去,兩人的瞳仁都俱是一縮。
“保護世子——!”謀士大喊一聲,禁衛紛紛橫在了郁修身前。
并非他們大驚小怪。
實在是此刻眼前的場面過于驚悚。
如水的月色下,寬肩窄腰的男人從陰影裏緩緩走出。
那條浸滿鮮血的一條手臂,抓着一具沒有頭的屍首在地上拖行,他身旁,一頭半人高的銀狼目光如電,跟随主人的腳步緩緩向衆人走來。
那謀士的腦海裏依稀記起了什麽。
隴西蕭氏聞名涼州,被蕭太公殺怕了的羌胡人暗暗稱其為涼州狼王,同時也将十五歲便跟着蕭太公一同上戰場的蕭決稱之為——
少狼王。
蕭決将那具被咬爛頭的屍首扔在地上。
衆人面帶悚然,微微後撤。
“先生說得沒錯,雖然是拿着刺客留下的半片衣角追捕到的人,但頭都被咬爛了,的确也沒法審他到底是不是刺客。”
鮮血将他身上婚袍染成暗色,蕭決甩了甩手上半乾的血水。
擡起頭,那雙過于淩厲的眼噙着笑,眉頭卻壓得極低,透着鋒芒畢露的殺意。
蕭決笑道:“所以末将來請示世子,是繼續追查,還是就此定案,把這篇翻過去?”
廊橋上一片寂靜。
銀狼毛發如覆雪,眼眸被月光映得極亮,一錯不錯地鎖定在郁修身上。
“——末将顧巍,護駕來遲,還望世子恕罪。”
廊橋下傳來一個沉厚的嗓音。
郁修冷冷掃去,只見顧巍與顧三公子立在橋下,一旁的耿參面如赤棗,俨然火冒三丈的模樣,卻無計可施。
郁修道:“耿将軍不在,我父親身邊便該是顧中郎将當值,如此豈非擅離職守?”
顧巍垂首道:“回世子,末将此來已請示過殿下,殿下憂心世子安危,命我護送世子回府。”
聽了這話,橋上一時安靜了下來。
“顧中郎将不留下來喝杯喜酒了?”
蕭決笑盈盈問。
顧巍淡淡瞥他一眼。
之前蕭家這小子通過子揚向他遞話的時候,他還疑心這蕭決是不是異想天開,郁世子怎會在他婚宴上大鬧。
沒想到竟真讓他料中了。
看來這個出了名的纨绔,也知道自己娶了個了不得的夫人,不得不加倍努力了。
“不了,公務在身,多謝中郎将好意。”
“也好也好。”蕭決利落回身,行雲流水地對郁修道,“那就恭送世子了。”
這哪裏是恭送,簡直是趕人!
廊橋上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郁修陰冷視線落在那張吊兒郎當的臉上,他倒是小看這個慣會做戲的涼州蠻夷了。
久久才擡腳,朝蕭決而去。
經過蕭決身旁時,郁修低聲道:
“你們蕭家果然非池中之物啊,蕭定謀,你最好不要讓我抓到把柄,我們家留在你們蕭家的眼睛,會一直,盯着你們家這幾百條人命的。”
說罷,郁修回頭看了眼夜色中的那道娉婷身影。
蕭決眸色微漾。
“我們走。”帶着禁衛,郁修一行人離開了廊橋。
等人散去,沉魚四人的身影才登上廊橋,遠遠繞開那匹銀狼,朝蘭莳撲了過來。
“娘子!娘子!”
沉魚一頭紮進蘭莳懷裏,眼淚汪汪:
“沉魚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娘子了……”
蕭決的動作更快。
“這不是見到了嗎?說話就說話,撲什麽撲。”
蕭決沒好氣地把她從蘭莳懷裏拉走。
被甩到阿靖懷裏的沉魚氣得跳腳。
他憑什麽把她拉開!
蘭莳蹙眉問:“有沒有受傷?”
蕭決剛要回答,一扭頭,卻發現蘭莳這話問的不是他。
錦書答:“娘子別擔心,我們沒事,少君一聽我們說沉魚不見了,立刻親自送我們去娘子的屋子,自己又折返去找人,今晚府上已經夠亂的了,我們還給娘子和少君添亂……”
“不是你們的錯。”
蘭莳撫着錦書和沉魚的肩道:
“不怪你們,沒事就好,今晚不用上值,都回去休息吧。”
玉鵲:“可是今晚……”
她瞥了蕭決一眼。
今晚是娘子和少君大婚,晚上真的不用她們在外侍奉嗎?
“我們家還沒那麽缺人使喚,你們娘子既心疼你們,就回去休息吧。”
蕭決一邊給那頭銀狼順毛,一邊道。
蘭莳擺擺手:“去吧。”
等四女走後,蘭莳才回過身,看了眼那頭藏着兇性的銀狼。
“怎麽跑出來了?不是跟你說了我有對策嗎?不信我?”蕭決眉頭一挑。
蘭莳眼睛仍瞧着那頭狼。
匪夷所思。
他家不是養馬的嗎?怎麽還會藏着一頭狼?
蕭決見狀,以為蘭莳是在害怕,擡手打了個哨,拍拍狼頭道:
“吃飽了就回去睡吧。”
至于吃飽了什麽……
蘭莳瞥了眼地上的無頭屍首,很快移開視線。
“郁修做事嚴謹,他若不在場,你的勝算總會更大一點。”蘭莳道。
蕭決神色微妙地挑了下眉。
原本還想問些什麽,剛要開口,身體随之而來的反應令他不得不止住話頭。
“……算了,今晚的事兒算是翻篇了,你先回房吧。”
風有些急,蘭莳擡手挽了挽鬓發,露出瑩白耳珠。
“我先回?你呢?”
蕭決的目光随着她動作而動,落在她耳尖。
“……還有點事要收尾……待會兒就來。”
蘭莳不解:“什麽事?外面不是還有蕭夫……不是還有阿母嗎?”
聽到她喚他母親為阿母,蕭決心頭有種微妙的滋味。
她是真心想跟他成為一家人嗎?
方才郁修那句話,雖然有九成可能是挑撥離間,但同時也說中了蕭決的心事。
謝蘭莳再讨厭郁修,謝家仍要在琅琊王的手底下讨生活。
倘若琅琊王拿謝家滿門性命威脅,要她做眼線盯着蕭家的一舉一動,她會拒絕嗎?
他看着她的這雙眼就能明白,她沒有理由拒絕。
蕭決微微俯身。
這雙眼,漂亮得沒什麽溫度,淡漠得出塵絕俗,這是一雙不會愛人,不會輕易被打動的眼睛。
“蕭決,”她忽而開口,“他是不是給你下藥了?”
方才被血腥氣掩蓋,此刻再仔細端詳,很容易注意到他與往常的不同。
氣息很急,額頭全是汗,眼尾也微微發紅,頻繁地吞咽,以及,他一直盯着她的唇和脖頸,克制了好幾次,又不受控制地黏上來。
“是。”
蕭決垂下眼,呼吸聲不再刻意掩蓋,喘得極重。
“郁修當衆遞來的酒,我沒理由拒絕不喝,本來以為跟鹿血酒差不多,最差也不過像你上次那樣……怎麽你上次就這麽平靜呢?”
蕭決低下頭,沉沉喘着,滾燙的手掌貼了上來,不輕不重地揉.捏着蘭莳的耳珠,除此以外倒沒有其他動作。
她冷譏道:“可能因為我沒有你那麽饑.渴。”
趁着他這會兒沒什麽反抗能力,蘭莳很難忍住不落井下石。
蕭決在喘息中笑了一聲。
“我饑.渴你還能在這兒站着跟我說話?”
就她那副風吹就折的身板,只怕腿還沒有他胳膊粗,五指稍稍合攏就能攥住,輕輕一折——
蕭決合了合眼,呼吸更重了。
并非他真的君子風度,而是蕭決估摸了一下自己搖搖欲墜的意志力,和她的身體情況,他不想自己新婚第一日就變成鳏夫。
“行了,沒空哄你,外頭有我阿母處理,你自己回去放心睡吧。”
說罷轉頭就往廊橋一頭走遠了。
蘭莳無言看着他的背影。
她大概猜得到蕭決不回房睡的原因,比起弄傷她這個略顯善良的理由,只怕更重要的原因是——
他不肯有求于她。
從前的唇槍舌劍是博弈,肌膚之親也是一種博弈。
他要始終做他們兩人之間的掌控者,不管是床榻下還是床榻上,什麽時候開始,什麽時候結束,蕭決都要保持清醒,絕不肯将這個決定權讓渡給她。
日子還長,他不是不打算睡她,只是不打算在今晚。
沒那麽容易。
蘭莳幽幽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追了上去。
-
婚宴散去,偌大蕭宅重新歸于寂靜。
仆役都在忙着收拾宴上的殘局,還有被咬爛頭的屍首,無人會去荷花池,更不會登上停在池邊的小船。
“……哈……唔……”
伴随着一聲更重過一聲的低.喘,池中未及盈尺的嫩葉在漣漪中漾動。
不知過了多久,蕭決在黑暗中睜開眼。
“謝蘭莳——”
感覺到有另一艘小船靠在了他旁邊,蕭決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找死是吧?”
蘭莳腳步一頓。
他的聲音完全像是巢xue被發現的野獸,在惡聲驅趕擅入的敵人。
“藏人了?”她輕飄飄地問。
蕭決被她氣得發笑:“藏了八個,你要來嗎?”
“那算了。”
藥效發作,蕭決唇舌乾渴,整個人如烈火焚燒,難捱到了極限,卻又始終無法纾解。
她的聲音卻像是清泉甘冽。
不只是聲音,他記得,她肌膚的觸感也很涼。
所有滾燙的、不肯平息的欲.念,好像只要觸碰到她,就可能得到出口。
蕭決閉了閉眼,喉結滾動。
“……你怎麽還沒走?”
船外傳來那道永遠冷靜、理智,偏又能輕易引誘他的聲音。
“蕭定謀,你劃太遠了,我這會兒沒力氣劃回去。”
他知道謝蘭莳想做什麽了。
他想,這個人,真是身弱心毒,明明之前抱得太緊都會發抖,但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卻敢在這種時候送上門來。
送上門,又不肯送徹底,偏要人去求她。
……等日後擺脫了琅琊王的轄制,他定要與她一刀兩斷。
荷花池上吹來一陣微風。
一瞬間,蕭決在風中捕捉到了她身上的香息。
他緩緩睜開眼。
倚在船邊撥弄月光的蘭莳,聽到了從另一只船裏飄來的沙啞聲音:
“來我這邊,待會兒我送你回去。”
蘭莳擦了擦手,起身。
意志力也不怎麽堅定嘛。
踩着船頭,蘭莳踏上了蕭決的船,她掀開簾子入內,第一眼看到的是散落在地的衣帶。
視線緩緩上移。
黑暗裏,松了衣帶,衣袍敞懷的男人支着一條長腿,微鬈的烏發散在胸前,沒入勁瘦腰間。
喘.息不止的蕭決低笑着,眸色暗如深淵,濃黑得不見一絲光亮。
他擡起手,兩指朝蘭莳勾了勾。
“你過來。”
作者有話說:
不要對下一章的尺度期待過多,來日方長~今天為了寫到這裏來晚啦!本章掉落200紅包麽麽麽!感謝大家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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