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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複仇(大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7章 第 77 章 複仇(大修




沉魚一聽到這道熟悉的嗓音, 頓時笑容凝滞。




他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身邊只剩下這些殘兵敗将,怎敢正面與他們迎戰!?




濃雲蔽月,山風呼嘯, 山間樹影如重重鬼魅, 在風雪中狂舞。




蘭莳從谷底收回視線。




越過身後林立的兵馬,她朝林深處從容一瞥,語調冷淡而平靜:




“別來無恙, 郁子慎, 我要取的東西,你準備好給我了嗎?”




郁修沉沉凝視着她不動。




驀地,薄唇醞釀出一個笑, 郁修掌心掩面,難得如此開懷, 笑聲在陡峭石壁間撞出詭谲回響。





郁修緩緩放下手。




冷郁英俊的面龐瞬間扭曲,恨意從眉宇間的丘壑中噴湧而出,哪怕相距數丈, 也幾乎要化作實質性的利箭,朝她穿刺而來。




“你還想要什麽?”




“兩萬軍士葬身嘉魚江上, 一枚南郡太守印賺得荊州七郡, 蕭決這個靴中黃沙都沒倒乾淨的涼州蠻夷成了庇護儒生的義士,老師卻與裴期恩斷義絕!”




“你幫他幫到這個地步,你和蕭決, 還想從我這裏取走什麽!!”




韓摧勒緊缰繩,将手中長槊轉做一個蓄勢勃發的姿态, 目光如電地盯着那個方向。




今夜郁修背水一戰,不可小觑。




“你說呢?”




蘭莳嗓音冷靜,烏發在風中缭亂, 不辨神色。




“郁子慎,你的兩萬水師本不必葬身魚腹,你的戰船也并不必化為江上朽木,那些朽木,原本應該建成千百間予人栖身的草廬,而不是殺人的利器——是你斷了我的後路,毀了我最後的桃源,難道還妄想我會放過你的琅琊國嗎?”




荊州一場水戰,芳林島已無芳林。




那裏不再适合避世隐居,所有人不得不撤離,蘭莳耗費兩年的心血付之東流。




郁修縱然慘敗,她也并沒有贏。




“是我毀了你的桃源嗎?謝蘭莳,你別天真了。當年你我親眼看着多少仁人志士身首異處,多少奸佞賊子亂政橫行,四海鼎沸,蒼生倒懸,若不重造亂世,哪裏有真桃源?”




寒光一閃,郁修抽刀而出,将刀鞘随手擲于地上。




不需要了。




今夜殊死一搏,他的刀出鞘便無需再回。




郁修緊盯着她的方向道:




“成者為王敗者寇,今日我敗在你計之下,我認;昔日你懦弱避世,以致于身陷囹圄無力反抗,只能看着身邊親友任人宰割,謝蘭莳,你,也得認啊——”




蘭莳瞳仁猛然縮緊。




身陷囹圄,任人宰割,那是夢中發生之事,眼前的郁修怎麽會知道!




回過神來,郁修已一夾馬腹,直直朝她的方向殺來。




“保護少夫人!”韓摧立刻打馬上前迎戰。




兩軍相碰便是一陣血雨腥風。




幾輪交鋒,韓摧便覺察到了形勢并不樂觀。




他所率的軍士雖然列陣有序,以逸待勞,但郁修的兵馬卻是殊死一搏。




哪怕已經被蘭莳設計伏擊,傷亡慘重,生死之際,這些殘兵爆發出來的悍勇也實在驚人。




他們帶的人還是太少了。




然而豫州未定,各方士族尚在觀望,要從鎮守汝南的兵馬中抽調這一千人,已經實屬不易。




還好,戰場上兩軍對陣,從來都不是人數多的一方就能取勝。




铮——!




韓摧橫臂穩穩接下郁修劈下的一刀。




他是蘭莳身前最後一道防線,郁修用了十成十的力氣,卻仍無法撼動韓摧分毫。




周遭一片兵戈相擊聲。




“謝蘭莳——”郁修脖頸青筋暴起,虎口奮力下壓,“你也夢見了,是不是?”




蘭莳擡手将沉魚擋在身後,在風雪中若冰雕雪鑄,默然而立。




郁修在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從齒縫裏擠出一抹怆然的笑,又驟然發狠:




“我将你送到他身邊,你不高興嗎?一直以來,你不是都親近他勝過于我嗎,怎麽,如今也對他恨之入骨,你這個人,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真心愛誰?”




沉魚從蘭莳身後探出頭來,嬌聲痛斥:




“愛愛愛,愛你個大頭鬼!壽春夜宴那日,你下的藥差點把娘子毒死!知不知道蕭家少君花了多少遼東人參,才替娘子補回來一些?”




他的神色有一瞬的凝滞。




那個夢裏,成婚之後,她似乎的确身體極差,到了冬日,更是常有嘔血之症。




所以每晚入睡,他都會握着她的手。




謝蘭莳以為他是想與她親近,總是避如蛇蠍。




其實他只是害怕,怕她哪一日會在睡夢中悄無聲息地離開他,才想抓住些什麽,讓自己心安。




原來,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藥。




原來,他差點害死她。




沉魚見他沉默,語氣愈發挑釁:




“所以說,你的真心有什麽用,誰敢要你的真心,還比不上蕭家少君對娘子沒真心的時候好呢……”




“你閉嘴!”




郁修一聲怒喝,将沉魚罵得又縮回了頭。




對峙已久的韓摧抓到他的一絲空隙,猛地踹向他胸膛,乘勢劈砍而下。




“世子——!”




馬蹄聲奔來,郁修毫不猶豫,抓住了馬背上副将伸出的手,餘光深深看了蘭莳一眼。




随即淩空一翻,竟轉瞬便被人救上馬往山下去了!




韓摧似有某種預感,立刻回頭看向蘭莳的方向,“少夫人切莫沖動,容我殺出重圍去追……”




“他們攔的就是你,豈容你殺出重圍?”




蘭莳望向消逝于黑暗中的背影,當機立斷:




“韓摧,替我在前開路。”




十多名輕騎緊跟在郁修身後,疾行于林。




那名副将道:“世子放心,青州已收到消息,派人在五十裏外接應,只要能與他們彙合……”




箭矢破空聲呼嘯而過,正中那副将的後背。




郁修眼眸一縮,眼睜睜看着前一刻還将他從亂軍叢中救出的人跌落下馬,他在刺骨寒風中回頭望去——




“我說了。”




立在一旁的沉魚替她馭馬,蘭莳與她并肩,在颠簸得連站立都艱難的戰車上,仍極冷靜地抽箭,放箭,上弦。




擡起弓弩,她瞄準了郁修的背脊。




“郁子慎,我要取的東西,你還沒有給我。”




卷着冷冽殺意的一箭飛馳而來,郁修俯身避過。




背脊瞬間浸透一片濕冷,他卻片刻不敢停,往地勢更陡峭處而行。




重弩射出的力道一次次反擊在蘭莳的小臂上,衣袍下的皮肉早已有片片淤血,每一寸肌肉都發出撕裂般的劇痛。




她卻面色不顯,仍頂着愈發蒼白的臉色,不為所動地抽箭上弦。




又有幾箭響在身側。




山林殘影往身後退去,郁修逃出了亢父隘,但同時,身後掩護他的輕騎也被蘭莳盡數射殺。




一路疾馳消耗着他的體力,郁修肺腑劇痛,沉沉呵出大口白霧,箭鳴聲中,他前所未有地感覺到死亡只有咫尺之遙。




他竟然要死了?




他竟會死在她的箭下?




眼前白茫茫雪地,在此刻忽而幻化成層層疊疊的桃花。




……




“郁子慎,你在樹上做什麽?”




他低下頭,看到抱着幾卷書簡的小少年昂頭看他,那張臉宛如玉琢,漂亮得叫人不敢直視。




他躲開了小少年的視線。




“……你的筆。”他皺着眉,小聲道,“上回在學舍跟他們打架時,踩壞了你的筆,他們說那是麟角筆,我不欠別人東西,我會替你用桃膠修好。”




“果真是個寒酸宗親!”




一旁路過的一衆人裏傳來譏笑聲。




“知道麟角筆多貴重嗎!那是天子所賜,豈是桃膠能補的,把你家所有家當賣了也賠不起!”




十一歲的郁子慎頓時羞惱得漲紅了臉,憤怒之中又心下茫然。




原來是那麽貴重的東西。




怎麽辦?




他怎麽可能賠得起。




他昨日為了買書,連過冬的棉被都當了。




樹下玉容秀致的小少年掃了眼譏笑之人,又看向他們之中的為首者。




“薛春陽,這是你朋友嗎?”




一身錦袍的小薛涉掀起眼皮:“是又如何?他說錯了?”




“你要是跟他交朋友,就不要跟我做朋友了。”




“……”




轉過頭,玉琢般的小少年讓書童取來那只被踩壞的麟角筆。




她微微墊腳,将筆遞給樹上那個窘迫得幾乎面露兇相的少年,認真道:




“郁子慎,好好修這只筆,要是修不好……你以後都得替我掃學舍了。”




郁修怔怔望着她。




那雙眼,坦蕩又澄明,像是小時候家中那枚西域進貢的水晶,讓他想起了極年幼時,家境尚且還算寬裕的時光。




好漂亮。




想要得到。




原本就是屬于他的——




他緩緩向她伸出了手。




紛亂花瓣被春風吹過,越過物是人非的光陰,凝凍成此刻迎面吹來的雪粒。




……




咻——!




大腿處的劇痛将郁修從回憶中拽出。




他一頭從馬背上栽進了雪地裏。




“射中了!”




沉魚高呼一聲,立刻轉頭看向蘭莳:




“這回他一定跑不遠了,娘子,我們還是等韓将軍他們——”




“不,他還能動。”




蘭莳又瞄準郁修的方向放出一箭。




她的肩背和小臂已經痛得麻木,仿佛一團沒有知覺的肉,準頭大不如平日,蘭莳攏起眉,戰車還是太颠簸了,更難以瞄準目标。




“娘子!”沉魚見蘭莳翻身就要跳下去,手忙腳亂地趕緊勒馬停下。




好在雪地裏的輿車本就速度遲緩,蘭莳落地只踉跄兩步,便再度站穩,繼續抽箭上弦。




飛馳而出的箭矢被郁修一刀挑開。




“鐘、蘭、卿——”他拖着傷腿,一瘸一拐地後退,幾乎将這三個字在齒間嚼碎。




“你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你嗎!”




一路颠簸,蘭莳烏雲般的發髻松松垂下。




她擡起麻木的手,将蕭決送她的那支玉簪珍重收進懷裏,随即重新架起了弓弩。




沉魚連連回頭望向韓摧的方向。




怎麽還有那麽長一段距離!




不就是五六百人,有那麽難殺?就不能再跑快點嗎!




“來殺啊。”




蘭莳一字一句地诘問:




“今日,你若殺不了我,從前你從我這裏取走的尊嚴,我定向你讨回。”




紫袍男人如遭重擊。




回過神來時,那道蒼青色的身影已經逼至眼前。




他毫不猶豫地一刀朝她的弓弩劈去,弓弩應聲而碎,她卻沒有停下。




一記拳頭掄在了郁修臉上。




不等他反應,蘭莳欺身而上,用全身的重量壓住他,沖他的臉接二連三地揮下拳頭。




清瘦指骨幾乎要刺穿皮肉,揮拳而下時,反倒是她的手指先腫脹起來。




挨了七八拳的郁修終于反應過來,腰身一扭,頓時将蘭莳反壓在雪地裏。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身體上的劇痛令郁修本能地舉起拳頭,做好了回擊的準備——




卻在看到她那張虛弱蒼白的臉時驀然僵住。




郁修扭曲的神色一滞。




她的呼吸好急。




像是快要窒息而死般。




偏偏那雙眼裏的恨意那樣濃烈,哪怕這副身軀已經形銷骨立,快要燒之一空,也要向他讨回這筆債。




……她也是在意過他的吧。




若非如此,又何來如此強烈的恨?




“對不起。”




郁修松開了拳,捧起她羸弱的臉,微微顫抖道:




“蘭卿,對不起,我……”




那只眼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了她滿臉淚水的模樣。




直至左眼傳來幾乎要撕裂頭顱的痛楚,郁修才意識到,她用懷裏的玉簪,刺穿了他的眼。




他畢生未曾體會過這樣的痛苦。




蘭莳氣若游絲道:“不用說對不起,你死了,我就原諒你,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紫袍青年像一只受傷的野獸,捂着眼,鮮血從他指縫裏溢出,他蜷縮着在雪地裏翻滾,呼痛聲凄厲得令人聞之膽寒。




這樣的痛苦足以将人逼瘋。




郁修想,他要殺了她。




這一生癡怨糾纏,他不要自己獨自死去,獨留蕭決和裴期陪在她身邊,占據那個他最想要的位置,就算是死,也該是她死在自己懷裏。




沉魚遠遠看到郁修提起了刀,而蘭莳卻并未立刻做出反應。




“娘子!娘子!謝蘭莳!”




幾步之遙,沉魚卻從未如此驚惶過,因為她看到雪坡上一道折射着晨輝的寒芒,悄無聲息地對準了蘭莳的方向。




剎那間,沉魚渾身血液直往腦門上沖。




……青州兵。




是趕來接應郁修的青州兵!




蘭莳亦發現了瞄準她的箭矢。




她不覺恐懼,只覺慶幸。




原來接應郁修的青州兵已經離得這麽近。




若是他們再晚一步,郁修必會抓住這一線生機,遠遁青州,再想複仇,又要等到幾時?




蘭莳緊盯着對面的弓手。




精妙的弓手呼吸與弓弦共振,箭矢離弦之時,弓手的呼吸也會有片刻的波動,只要抓住這個前兆,這樣的距離,不是不能避開。




身後有密集的馬蹄聲漸近,那是韓摧正帶着大部隊趕來。




蘭莳攥緊了掌下的雪。




只要避開這一箭——




破空聲瞬間炸響,蘭莳早在這一聲之前便做好了躲避的準備,但上肢發動的同時,一個黑影卻毫無征兆地躍至她眼前。




箭矢沒入郁修的心髒。




他在巨大的沖力之下,整個人砸在了她的懷裏。




下一刻,沉重的馬蹄聲終于越過身側,直奔雪坡上的伏兵而去,韓摧揮刀而下,青州兵的頭顱一個個從雪坡上滾下。




抹了一把臉上血水,韓摧回頭望去:“少夫人!少夫人沒事吧!!”




蘭莳怔然望着頭頂蒼穹。




這算什麽?




這算什麽!!




他有什麽資格替她擋這一箭!?




天邊曙光漸染,一隊重騎濺起大片雪霧,從南邊趕來,韓摧凝視着那個方向,眼中露出有些詫異的神色,上前相迎。




“少君,您怎麽會——”




蕭決收缰勒馬。




不過數日,分別時還養尊處優的女郎,此刻渾身血污,傷痕累累,袖口處露出的一雙手腫脹無法屈伸,




蘭莳狼狽又迷茫地擡起頭,見到他的剎那,那雙眼不受控地蒙上一層霧。




“蕭定謀?”她輕輕喚了一聲。




“嗯。”




霧氣尚未聚成眼淚,他俯身接住了她。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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