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第 35 章 信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第 35 章 信任
沒頭沒腦地聽了這番話, 蕭決眉頭越攏越緊。
“沒空和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他遠遠望着河邊身影,對陸惟道,“今日與益州議事沒談攏, 還出了點怪事。”
說罷便将兩個時辰前的事告訴了陸惟。
聽到魚腹剖石, 陸惟忍不住彎了彎眼尾:“定謀可信谶緯之說?”
“你說呢?”蕭決眸色冷淡。
所謂谶緯天命,都是上位者禦下的手段而已,他志不在人下, 不信天命, 唯信腰間的刀和胯.下的馬。
“我倒是信三分。”
陸惟緩步而行,一雙朗目落向悠悠碧波:
“只是不信天命會眷顧郁馳,這個人, 太深谙弄權制衡那一套帝王權術了,他還沒坐到那個位置上呢——倒讓你們蕭家撿了個便宜, 在揚州立威深厚,我七叔聽懂了我的口風,第一反應不是怕你們輸, 而是怕被你們搶。”
當初攻下揚州,水戰靠耿家, 陸戰靠蕭家。
在揚州世族的眼中, 蕭家的威懾力自然更強。
蕭決笑得意味深長:“有什麽好怕的?告訴你七叔,真有那一日,蕭家不搶自己人。”
說罷, 手中擲出一塊石子,擦着水面如飛鳥掠過, 一連十數下才沉入水中。
陸惟唇邊懸着一點無可奈何的笑意。
他當然不需要搶,此人是個高明的盜匪,他要被他所劫掠的世族心甘情願奉上家財, 助他去讨伐他們共同的敵人。
水邊芳草在風中搖曳。
蘭莳一邊片魚,一邊道:“……這麽說,溫麻船屯也全都移交給廬陵周氏的人了?”
提起此事,顧蘊芳便不屑地扔開手中野花。
“可不是?打着清查賬目的名義,說二伯貪污,免了他典船校尉之職,轉頭就交給了周嘉月的舅父,當初建船屯,雖是官營,但我們顧家出了七成資財,樓船改進的圖紙也是我們家的船工所造,憑什麽把船屯給周家掌管?”
如今仗着耿家得勢,他們周家未免欺人太甚!
蘭莳朝不遠處投去視線。
難怪蕭決能與吳郡的陸家顧家都搭上關系。
他還真是有點運氣。
前任揚州牧陳平打仗的本事差了點,卻将揚州世族團結得如鐵板一塊。
如今換了個善用制衡之術的琅琊王,刻意拉一派打一派,試圖互相牽制。
倒讓這幾家間埋下仇怨,讓蕭決有了可乘之機。
鮮魚片好,蘭莳垂眸調醬:“揚州水系發達,造船是最大的生意,如今是戰時,造戰船更是肥差,周家當然不會放過這塊肥肉。”
顧蘊芳定定瞧着她不說話。
“令蕙,”兩人已互通表字,顧蘊芳喚的正是蘭莳的小字,“你不擔心蕭中郎将嗎?”
蘭莳擡起頭,等着顧蘊芳後面的話。
她道:“蕭家雖善戰,但水軍與戰船皆在耿家手中,蕭家在揚州僅有芍坡大營一處屯田,完全在琅琊王的監視下……但你們謝家卻不同。”
謝家在丹陽郡內有田産莊子和塢堡。
做一些避人耳目的事足夠了。
蘭莳安靜地注視着她。
顧蘊芳道:“你若有意,顧家願意借出造船圖紙與船匠。”
蘭莳心下了悟。
原來陸惟今日不只意在蕭決,還想勸丹陽謝氏也一并上船。
她道:“香君,若真要如此,這等于傾盡謝家全部家資。”
伐木、養船匠、造大量戰船,不用錦書撥算盤,她自己就能算出這筆賬。
“可你們是夫妻呀,”顧蘊芳偏頭不解地瞧着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連你都不願全力相助,還有誰能幫他?”
說罷,顧蘊芳眼看着對面女郎眸色漸冷。
謬論。
全都是謬論。
若真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為何浣若魂歸黃土,那個人卻還能安享富貴,甚至還在雍州逐鹿天下?
顧蘊芳意識到,她好像說錯話了。
偏偏就在此時,顧蘊芳瞧見那道寬肩窄腰的玄色身影朝她們而來。
“——就這兩條魚,會不會少了點?難道只備了你與顧夫人的份兒?”
蕭決噙着笑意,在蘭莳身旁蹲下。
“魚簍裏還有那麽多魚,勞夫人再切一條賞我如何?”
低頭用澡豆淨手的蘭莳頭也不擡。
“你想吃?”
蕭決總覺得她這話有些古怪,但暫時沒想通自己哪兒有得罪她的地方。
“想啊。”
蘭莳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瞧了他片刻,驀然彎起一個笑容,晃得蕭決一時怔愣。
下一刻,後面的陸惟雙目微怔,眼看着那青衣女郎一腳将魚簍踹進了河水裏。
“自己撈去吧。”
沒等蕭決從錯愕中回過身來,她轉頭便走。
陸惟立刻看向顧蘊芳,出什麽事了?
顧蘊芳更是茫然,不知道啊。
蕭決冷着臉起身。
“莫名其妙,脾氣越來越大,”蕭決抹了一把臉上被濺到的水,臉色陰沉得吓人,“等着,今日我非得收拾她不可。”
陸惟來不及阻攔,蕭決已擡腳追了上去。
“謝蘭莳!謝蘭莳!”
猛地撥開岸邊亂長的垂柳,蕭決三步并做兩步,輕輕松松地追上了蘭莳。
蕭決:“你方才什麽意思?”
“你什麽意思!”蘭莳眸若寒星,浸着冷意,“少君有什麽話大可當面跟我說,何苦托人輾轉勸說?”
蕭決氣得想笑:“謝蘭莳,你講點道理,我剛下值,我說什麽了?”
蘭莳烏瞳濃黑,走得頭也不回:
“用謝家的家資,成你家的霸業,犧牲我的利益來成全你,憑什麽?蕭定謀,你們這種人算盤打得未免太響了。”
蕭決見她還要走,也不知道要往哪兒去,下意識就想去捉她的手腕。
不料一貫儀态娴靜的女郎反手一揮,竟速度極快地躲開了。
不僅沒讓蕭決捉住手,還在擦着他的下颌,錯扇了他半個巴掌。
蘭莳手指一僵,站在原地不動了。
蕭決雖是行伍之人,但本身膚色并不算黝黑,即便夏季烈日暴曬,養一個冬日也就又恢複如常。
這半個巴掌擦着他的下颌,漸漸泛出紅意。
蕭決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倒沒覺得有什麽。
指腹蹭了下有些癢麻的地方,他定定瞧着她,攏起眉頭。
“你到底怎麽了?你平日從不會這樣。”
一路走得太急,此刻停下來,蘭莳只覺呼吸艱難,胸口痛得像針刺一般,眼眶裏泛起一點霧氣。
“……謝家不可能傾盡家資給你造船,你死心吧。”
蕭決何等聰明,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
這個陸惟,算得可真精,為了更穩操勝券,居然把主意都打到謝家身上了。
但他也不好為了哄人,将罪責都推到陸惟身上。
蕭決伸手牽住她:“我沒那個意思,是我沒同陸惟說清楚,他誤會了。”
四目相對,一個氣喘籲籲,一個神色坦然。
掌心的溫度乾燥熾熱,蘭莳被他帶着,往他的方向走了半步。
見她不抗拒,一只手環住了她的腰。
蕭決低笑:“之前以為你最敏感的地方是後腰,結果最敏感的是謝家的錢,謝蘭莳,你長這麽一張出塵脫俗的臉,怎麽財迷成這樣?我需要花你的錢?”
蘭莳冷觑他一眼,又移開視線。
她面容仍是冷的,只是此刻的冷與方才又不一樣。
此刻情緒穩定下來,蘭莳也意識到,這樣輾轉托人試探并非蕭決作風,是她誤會了。
她的臉冷得虛張聲勢,幾乎一戳就破。
“怎麽會發那麽大的脾氣?”
蕭決覺得她這副模樣難得一見,有些可愛,撫了撫她的臉頰。
“這脾氣都不像是對我發的一樣,誰惹你了?”
她方才說,你們這種人。
蕭決從未見過她那副憤恨難平的神色,那不是一時的怒氣,更像是從心底深處滿溢出來的。
他讓她想起了誰?
蕭決敏銳得令蘭莳心頭一跳。
蘭莳不欲回答這個問題。
“你的臉,”她擡手拂過他泛紅的下颌,“對不起,我不該沖你發火。”
她手指冰涼,碰過的地方像被冷玉貼過。
蕭決視線移向她纖長如玉管的手指。
方才在河邊,她也是用這雙手握着短刀,輕松熟稔地剖開魚腹,濺了一手的血。
他本以為她那雙手最适合撫琴翻書。
但見她手上染血時,蕭決竟莫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渾身血脈偾張,就如當初差點被她一箭射中一樣。
“沒關系,本事大的人脾氣大點理所當然。”他道。
蘭莳眉頭一跳。
他什麽意思?
他發現什麽了?
沒等蘭莳試探地反問,蕭決微微側首,含住了她的指端。
蘭莳有一瞬的錯愕。
被他含住口中的手指透着一點涼意,軟得不像話,卷入唇齒間吮.弄,攬在懷中的身軀竟也一寸寸脫力。
“蕭決,”她掙紮了一下,“剛剛應該吓到香君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
“急什麽,反正也吃不上魚了,何況我臉上的紅印還沒消,你想讓他們都瞧見你扇了我一巴掌?夫人好狠的心。”
他這樣一說,蘭莳頓時不說話了。
比她高出一個肩的男人上前幾步,直至将蘭莳抵在一株樹乾上,濃陰垂下,四周隔出一片寂靜無人的空間。
他收攏長臂擁緊她,免得她腿軟得站不住。
“今日怎麽又穿了身舊衣?之前送你的那些綢緞,怎麽不拿來裁新衣?是不是又沒錢了?”
今日琅琊王府的事,人人都在猜是底下人為了逢迎媚上做的,但蕭決方才看了她那一簍武昌魚,直覺卻覺得是她所為。
倘若琅琊王動了稱帝之心,他必會離開壽春,回到他的本部兖州。
大軍會走,他身邊的謀士重臣也會走一大半。
即便琅琊王不會放蕭家獨留揚州,但那時的局面對他而言,也是大有可為。
……是她那間織坊裏的人做的吧?
一群再尋常不過的婦人,做着粗使活計,送魚送菜,都極不起眼。
養着這些人為她做事,也得花不少錢。
摳門一點也情有可原。
灼熱呼吸噴灑在頸窩,蘭莳微微瑟縮,偏過頭去:
“少君還是管好你自己吧,野心得用錢來燒,你那點錢也沒有很多,只怕經不起你折騰。”
濡.濕的吻落在她耳後,蕭決不厭其煩地舔.弄着那截細膩軟肉,感受着她的輕顫。
“太翁這次讨山越,只俘虜了兩萬不到,過些時日,只怕琅琊王還會派蕭家軍出征,這次我大概會請戰。”
“……知道了。”
他擡眼淡淡一瞥。
不,她什麽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此去是為了做什麽的,不知道他這一走,風險極大,她同樣會面臨危險。
“太翁,我阿母,兄長,還有嫂嫂,他們都會留在壽春,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
呼吸紊亂的蕭決松開她,眸光湛然。
“謝蘭莳,我可以信任你嗎?”
作者有話說:
蕭決以為的自己:喜歡賢妻良母實際上的他:(看到蘭莳手上有血)……攢勁!來晚啦,本章掉落200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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