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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欲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9章 第 99 章 欲壑




看着她在蕭決手背上咬出的噬痕, 蘭莳久久未能回過神。




回到長安的這些時日,她四方奔波,酒宴上觥籌交錯, 鐘宅內挑燈徹夜不眠。




有時, 蘭莳還嫌那些滋補的藥太過助眠,玉鵲前腳一走,她便偷偷倒掉。




成大事者不可惜身。




如今, 盛婋和錦書各自位居要職, 謝家人在揚州如魚得水,即便她在長安失敗,阿靖在裴期那裏有些情分, 玉鵲在長安也自會有人照料。




蘭莳自以為她再無什麽後顧之憂。




來日面對裴期,宦海亂局裏以命相搏一場, 也算心無挂礙,盡可以不計代價,放手而為。




卻沒料到……蕭決替她安頓好一切, 又送了她一場牽絆。




濃密長睫垂下,蘭莳無言地撫過小腹。





剛一觸碰, 另一只手已覆上她的手背, 熾熱掌心整個包裹住她。




蕭決坐在腳踏邊,隔着薄薄一層寝衣,俯首吻了吻她的小腹。




“在想什麽?”




他擡頭, 漆目深邃柔和。




燈花噼啪一聲,點點燭光在她眸中跳動, 蘭莳動了動唇。




“年少時讀老莊,讀到‘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 惡乎往而不可哉’,十幾歲的年紀,拾前人牙慧,真以為能安時處順,将生老病死看得超脫,原來,注書千言,見死不能輕易釋然,見生也難能從容以對。”




蕭決靜靜望着她,托着她後腰的手指輕攏。




“怨我嗎?”他問。




蘭莳迎上他的視線。




她有無數個阻止這個孩子出現的時機,但她都一一放過了,不是因為她做不到,而是她願意。




就如她當初願意重新做回謝蘭莳一樣。




唯一遺憾,是它來的時機太差。




早一點,可以讓它留在揚州平安長大。




晚一點,一切塵埃落定,也不必跟着她過這樣朝不保夕的日子。




少頃,她微微傾身靠近,鴉青色的烏發從她淡薄肩頭滑下,帶着氤氲香氣,将他的視野與呼吸一同窒住。




“怨你的事太多了,你說哪一件?”




她反手輕捏住他的下颌,緩緩摩挲着他連日趕路未曾打理的青茬。




“徐州六郡只得兩郡,就丢下你的臣屬将官,獨自跑來這裏以身犯險,蕭定謀,你要是打不下徐州這個糧倉,反倒給人可乘之機一敗塗地,你就等着我假戲真做,讓你的孩子管其他人叫阿父吧。”




蕭決瞳仁幽深,不以為意地冷笑:




“你試試呢,誰敢應,我割了誰的喉嚨。”




“做得到再說吧。”




唇角微翹,蘭莳松開他,握着被衾一角側躺下,一雙桃花眼略含倦色地半阖。




她道:“剛才就算了,去洗漱,沒洗乾淨不要碰我的榻。”




蕭決替她掖好被角。




“放心,我不留下來過夜。”




睫羽顫了顫,蘭莳擡眸看着他起身。




那個寬肩窄腰的身影背對着她,往銅盆裏注了熱水,擰乾熱帕子,蕭決将被衾掀開,将帕子敷在她淤青的膝上。




蕭決道:“藺子邈那個死孩子盯你盯得太緊,雖然大母的院子裏外都是信得過的人,但難保沒有意外,過夜不安全,而且,等你睡了,我還有些別的事要做。”




膝上細微的痛楚被一點點撫平,卧在軟枕裏的女郎偏頭瞧他。




“去見窦夫人?是不是裴長陵做了什麽?”




“你倒是什麽都能猜到,”蕭決擡眸瞥她一眼,“裴期人雖沒回來,但已經下了令,在雍涼水路陸路設卡,禁止往揚州、益州方向運馬。”




蘭莳心下微沉:“鷹揚騎一名騎兵就要配三到四匹馬,每經大戰,更需補充大量戰馬——他是想削弱鷹揚騎的戰力。”




這也算意料之中。




彭城一戰以寡敵衆,全仰仗鷹揚騎在平原的優勢,天下群雄有目共睹,若再不遏制勢頭,中原豈不任由蕭決橫掃?




而且這個由頭還是蕭決自己送上門來的。




不肯出兵虎牢關,就是反叛朝廷,裴期斷了他的戰馬,名正言順。




蕭決冷嗤道:“河西走不通就走北地,塞外烏桓、鮮卑之地,戰馬多如牛毛,太翁已派人與交州結交,屆時用交州的合浦珍珠從塞外換馬,照樣能踩爛裴長陵的腦袋……”




說到這裏,似乎又覺得這話當着孩子的面有傷陰鸷,蕭決收住話風,起身重新換了熱帕。




“行了,揚州離了你又不是天下大亂了,想那麽多做什麽,徐州那邊我也早有安排,有個叫公羊巽的謀士給我出了個主意,東海郡的太守是個孝子,叫我派人将他在彭城的老母送去勸降他,事成白得一郡,不成也賺個好名聲。”




“——誰是公羊巽?”




眼皮沉沉的蘭莳勉強睜開眼,拽着他的衣擺追問:




“他還給你出了什麽計策?你很信任他?”




“還好,就跟你和你的那些故友一樣,不過是同進同出,聊得盡興時還常常抵足而眠而已。”




蕭決故意拿腔作調,笑得暧昧輕佻。




她也就肯為他吃這一點醋了。




“好了,困成這樣了就睡吧,我不鬧你,明晚我再來,醫師說了,還得觀察兩日是否見血,才能确定沒事。”蕭決替她整理好裙擺被角。




“我不困。”




“眼皮都快黏起來了,還不困?”




“不困,你還沒跟我說沉魚和盛婋阿姊的事,還有錦書,她在益州順不順利……”她輕聲道。




燭光掩映下的那張臉,分明是倦怠極了,眼睫顫得跟翅膀似的,卻強撐着不肯閉上,蕭決覺得好笑。




笑了笑,又回過味來。




——她是舍不得他走。




他的妻子舍不得他離開,想要他陪在她身邊。




意識到這點,蕭決的心髒像是被人緊攥,喜悅中牽出說不出的窒痛。




他握住她細弱的手指,喉結滾了滾。




“桓錦書在益州好得很。”




蕭決語速低緩,一邊撫摸着她的頂發,一邊親了親她的手指。




“一到益州,就定了一套章程,從種桑養蠶到織錦驗收,每一道工序都定了标準,還讓益州出錢将民間那些織錦坊全都買了,日後統一由錦官署制定标準,不合格的蜀錦不允出售,薛涉覺得難辦,她就去一家一家敲那些益州官員的家門,硬把這事辦了下來……”




“她沒挨打吧。”蘭莳低聲問。




“聽說薛涉的父親病中過問了此事,一開始不知她身份時,大為贊賞,要以名士之禮奉為上賓,後來知道她是個女郎,頗有些遺憾,不過也還算支持,替桓錦書平了些非議,要不然,她人生地不熟就來這麽大動作,的确少不了挨打。”




低緩的嗓音沉沉響在耳畔,熱息間,萦繞着他身上那股山野草木的淡香。




比往日更濃的睡意襲來,蘭莳卻仍攥着他的衣袖,手指緊攥,不肯松開。




“阿姊呢?”




“她你就更不用擔心了,組了商隊已經去了趟冀州,冀州是北方第一富庶大州,就是因為錦書督造的蜀錦被她帶去冀州,賣了個高價,否則你以為薛家父子真是做善事?”




蕭決撥弄着她的烏發,指腹在她臉頰頸間流連,像在摩挲一塊軟玉,怎麽也不嫌夠。




“唯一算不上好的,就是李沉魚了。”




蘭莳含糊問:“她怎麽了?”




蕭決笑道:“還能怎麽,覺得你不帶她走,是嫌她好吃懶做貪生怕死,整天見縫插針就跑來找我,哭哭啼啼要我送她去長安,為了明志,連留的長指甲都剪了,也的确是下了個狠心,是不是?”




再低下頭,已聽不到回答聲。




昏黃燭光裏,懷裏傳來的呼吸聲細弱,濃睫篩下一瞥光影,蝶羽似的落在她臉頰,睡顏毫不設防。




蕭決眼中的笑意一點點寥落,漆目如淵。




他曾以為,他生于一個洗練英雄的亂世,這是他的幸運。




舊日的王公貴族被時代的車輪碾碎,他這樣的人,才能在混亂中登上臺階,越攀越高。




但這一刻他才發現,人心竟然如此欲壑難填。




他想要萬裏疆土匍匐在他腳下……也想匍匐在她枕邊,像個太平年間的尋常人,守着他的妻兒,片刻不離。




一室燭火吹滅。




今夜流光皎潔,月色從虛掩的窗牗透入,蕭決站在窗邊,濃黑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三層小樓。




那裏燈燭正盛,照着滿屋華貴珍品,一整個長安的繁華,盡堆在這一間小屋內了。




“太子殿下,請用湯藥。”




手捧黑漆托盤的宦官呈上黑漆漆的一碗苦藥,端坐上首的小少年順從接過,一飲而盡,一雙杏眼眨也不眨。




她斂袖坐正,直直瞧着底下跪拜的藺遙。




她道:“藺太仆請起,不知深夜至此,何事奏禀?”




數月之前還三餐不濟,如今一開口,便是老成持重的貴氣。




到底是正兒八經的天潢貴胄,果真有幾分大周輝煌盛世時的餘威,比之前洛陽那個蠢物不知高出多少。




俯跪在地的少年唇角一翹,毒辣精明之意滾滾傾斜而出。




有這樣一位小皇帝替大周王朝送葬,也還算體面?




藺遙直起身,仍是目不直視的謙卑姿态:




“禀殿下,如今未央宮上下,領大司馬之命,正清理宮室內外,以迎殿下登基,肅承天命,恢文武之大業,然洛陽路途遙遠,大司馬與文武百官恐不能親臨,屆時殿內百官空置,只怕不合禮數。”




說罷,從袖中取出表文,遞給那少年宦官呈上。




藺遙繼續道:“臣等草拟一書,乃如今長安城中才俊,皆是輔政之才,殿下可從中遴選拔擢,助殿下理政。”




名叫沈晦的少年宦官一掃表文,不免冷笑。




不止才俊姓名,連官職也一并列出,哪裏有殿下選擇的機會?




太子看了一眼,神色平靜,擡起頭,稚聲道:




“天下蕩覆,周室蒙塵,仰賴大司馬危而複存,這些都是大司馬引薦之人,我自當重用,只是……為何不見鐘馥,鐘蘭卿之名?”




藺遙靜默片刻,似笑非笑地道:“殿下也知鐘蘭卿此人?”




“有所耳聞。”太子頓了頓,“聽說此人是大司馬的左膀右臂,既然如此,我欲許他尚書令之位,不知藺太仆以為如何?”




眉眼昳麗的少年頓時劃過驚愕之色。




尚書令位比丞相,三公官職雖高卻是虛職,她拜謝蘭莳為尚書令,豈不是要與三公之上的大司馬分庭抗禮?




藺遙扯了扯唇角:“尚書令位高權重,臣怎能置喙,但大司馬有一言,囑托我轉告殿下。”




“藺太仆請說。”




少年擡起頭,那雙精明倨傲的眼終是直視了未來天子,緩緩道:




“大司馬請殿下替他問鐘蘭卿一句話——”




“她替他夫君蕭決汲汲營營一場,是否是為了有朝一日,廢女帝,而扶立她夫君為新君?”




作者有話說:




寧為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意思是寧可像蘭草美玉般摧折,也不願如蕭艾雜草般繁茂生長,感覺更适合這個故事,所以就改了文名~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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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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