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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獻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章 第 27 章 獻計




雖未對面直視, 但蘭莳也能感覺到,琅琊王那雙野心勃勃的眼正直直越過沉香色的屏風,落在她身上。




仿佛要在她的心竅中挖出一計良策。




這場面似曾相識, 但和當年寒廬初見的落魄王孫相比, 如今的琅琊王歷經風霜滄桑,目光變得深邃而威重,倒真有了幾分一方諸侯的氣勢。




蘭莳低低垂首道:




“殿下入主揚州時, 我父在家中曾言, ‘夫舉大事,非據一州,無以自立’, 殿下錯失冀州,立即決定揮師南下, 是想占荊、揚兩州,得沃野千裏以為糧倉,山越匪賊以充兵力, 盡長江之極,備北上之戰, 所以, 才有了世子勢在必行的婚約。”




雅正平和的嗓音如一把焦尾琴,徐徐撥了幾個音起頭,有心人便可聞弦歌而知雅意了。




琅琊王不置可否地聽着。




蘭莳道:“可惜長沙王左右逢源, 一邊将投奔他的外甥女許給殿下,另一邊又與荊州牧桓嵩合謀, 要拉攏益州牧薛峤,一起對抗殿下。”




“真要大興兵戈,以殿下的實力自然不懼, 但漳水一敗,殿下折損十萬大軍,幽州軍閥、洛陽朝廷、關隴大族,都在虎視眈眈,牽一發而動全身,此刻動兵,難保不引人乘虛而入。”





王妃似驚似疑地打量着蘭莳。




被蘭莳三言兩語道出心事,琅琊王眉心微松。




“不錯。”




丹陽謝氏的謝霆不就是前車之鑒嗎?




當初,謝霆如日中天,洛陽朝廷的宦官向幽州借兵,派大将軍戚鳴讨伐謝霆。




謝霆麾下三十萬大軍死了在泗水河畔,戚鳴也損傷慘重。




趁此機會,時任兖州牧的自己決定出兵。




兵雖寡,卻因占據天時地利,讓他成功奪下了豫、徐二州。




鹬蚌相争,漁翁得利。




琅琊王做過漁翁,自然不肯再做鹬蚌。




蘭莳又道:“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只要能拉攏益州為盟友,長沙王與桓嵩孤立無援,是殺是收,自然聽憑殿下吩咐。”




“你是說,你和你阿父有辦法拉攏薛峤?”




“薛峤病重已不是秘密,他死後,能繼任益州牧之位的只有他的長子薛涉,我父有些故交好友,可從中牽線,替殿下促成此事。”




琅琊王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




他踱步至案邊,重新坐下,語氣冷淡下來:




“天下人皆知,我兒與薛涉同為太學四子,有同窗之誼,何須勞煩你父?謝夫人僅憑此計,便想賺得一郡太守,只怕分量還不夠。”




蘭莳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郁修和薛涉,一個覺得對方徒有門第,才疏學淺,另一個嫌對方家世寒酸,性情還陰險多疑,不招人待見。




同窗之誼?




可能确實有一點。




夢裏的薛涉的确與郁修短暫結盟了一段時間。




只是在裴期起事後,就毫不猶豫地叛逃了。




“這僅僅是妾的一點拙見,并非真正要獻的計謀,妾想說的是——”




蘭莳微微直起身。




日光灑在地面的青石磚上,她瞧着窗外花樹篩下的點點光斑,耳畔莺啼婉轉,這是壽春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春日。




“殿下,稱帝吧。”




她平靜地吐出這五個字。




內室仿佛有驚雷乍響,琅琊王夫婦神色大變。




“洛陽少帝乃佞臣所立,名不正言不順,天下可共讨之,殿下身為周室宗親,掌四州之地,若另立朝廷,天下有識之士望風而來,益州荊州豈有不歸順之理?”




“——你好大的膽子!”




王妃第一個回過神來,她顯然極為震駭,厲聲駁斥時滿頭珠翠碰得直響。




“殿下身為宗室子弟,據守州郡,是為有朝一日掃滅兇逆,還政天子,你竟敢用這種謀逆之言玷污忠臣!”




有些話大家心知肚明,卻絕不能宣之于口。




若說出來,何止是面子上過不去,傳出去只言片語都是能引來滔天巨浪的!




蘭莳卻神色無波。




屏風後的琅琊王也沉默不語。




片刻後,他才開口:“謝夫人,在我叫人将你拖出去斬首之前,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沉緩嗓音裏透出冰冷的血腥氣。




蘭莳知道,琅琊王絕不是在開玩笑。




當初他敢在宴席上殺女婢震懾群臣,今日就敢在府中手刃臣屬的妻子。




然而命懸一刻的同時,蘭莳卻感覺到自己渾身血液久違地沸騰起來。




不搏一次,謝家永遠不得翻身。




不搏一次,她只能永遠躲躲藏藏,提心吊膽地活在郁修和裴期的陰影之下。




蕭決遲早會死。




說不定還因為她的出現死得更早。




她會再被誰搶去,被誰當個物件一樣輾轉經手呢?




琅琊王妃看着那道纖薄如蘭葉的側影。




她儀态如常,既未求饒,也不驚惶,就連聽到斬首時起伏稍大的呼吸,也很快平穩了下來。




她道:“立殿下為主,乃循周勃、灌嬰誅廢少主,迎立代王之故事,談何謀逆?洛陽早有風聞,當今天子被宦官段缙偷龍轉鳳,并非先帝之子,再立明主,理所當然。”




“偷龍轉鳳?”




此話琅琊王果然來了興趣。




“此話何意?”




這還是蘭莳在夢裏,被獻給裴期之後,在洛陽宮中聽說的一些傳聞。




先帝二子一女,長安兵變之後,先帝、太子和公主慘遭農民軍所殺,只剩年僅十歲的次子,被群臣奉為天子登基。




但宮中一直有傳聞,說長安兵變時,所有皇子皇女俱亡于亂軍刀下。




如今這個天子,是宦官為把持朝政,以假亂真,并非先帝血脈。




當然,如今這些風聞只在宮廷中傳播,天下人不得而知。




所以蘭莳将此事簡述給琅琊王後,又解釋:




“此事流傳不廣,我父有一門生在洛陽朝廷任尚書郎,這才得知一二,殿下若有疑慮,可派人去洛陽暗中打聽。”




內室又陷入了久久的寂靜。




外面隐約傳來人聲。




賞花宴時辰将近,盛妝麗服的女眷們正穿過院牆,去府上後山林中賞花,即便隔這麽遠,也能聽見女孩們的歡聲笑語。




蘭莳跽坐在此,與門外仿佛隔着兩個世界。




“沒想到,謝家到了如今這個境地,還有這樣的能耐。”




琅琊王語氣不辨喜怒:




“經營了這麽多代,雖然敗落了,門生故吏,姻親人脈,也還是遍布朝野啊——你方才說,你父親有拉攏薛涉的人選?”




蘭莳言簡意赅:“颍川鐘氏。”




他料想也是。




聽到鐘氏,琅琊王有些唏噓,腦海裏不禁浮現出長安大雪,那個立在雪中冰雕玉琢的少年。




鐘馥雖死,但當年太學裏還有不少鐘氏子弟,也與薛涉往來交好。




論交情,不比和他兒子郁修差。




“你和你父親既如此胸有成竹,這樣,你父親先來我府上做個主簿,與益州結盟就交給你們去辦,辦好了自有封賞。”




琅琊王又恢複了往日的随和笑容。




“不過……稱帝之事,出了這道門,我只當沒聽過,你若再提,你這腦袋可就真保不住了。”




落錘定音,蘭莳壓在心口的一口氣緩緩吐出。




太守變主簿,蕭家人就是這麽被打發吧。




不過,她也不是真指望琅琊王賜謝家一個大官,重要的是,她已經在他心底埋下了一個種子。




稱帝。




縱然今日用理智忍住了,明日呢?




倘若他确定洛陽真有天子血脈不真的風聞,倘若民間流傳他稱帝的谶言,倘若各地出現異象——




一個不肯親自上陣打仗,熱衷于帝王心術的人,真的能不心動嗎?




一旦他真的動了這個心思……死期也就不遠了。




蘭莳俯首稱是。




房門重新打開,女婢魚貫而入,替琅琊王整理衣冠。




臨出門前,琅琊王又忽而對蘭莳發問:




“——你當真對蕭定謀那小子毫不動心?”




蘭莳心中微凜。




琅琊王摸了摸下颌,似笑非笑。




“那小子雖粗放了些,卻生了副好皮囊,朗目星眉,英武非凡,我府中女婢,暗自傾慕的不知凡幾,次次他來,都搶着上前侍奉呢。”




蘭莳眉梢微挑。




還說自己沒桃花運,這不挺受歡迎嗎?




蘭莳知道琅琊王這是懷疑自己的動機,要是答不好,前面的話盡皆可疑。




她面上做赧然神态,垂首答:




“不敢欺瞞殿下,妾早已心有所屬,雖不能嫁得真心傾慕之人,只願……能助他成就霸業,便心滿意足了。”




所謂心有所屬,不言而喻。




多虧了郁修此前的不擇手段,讓她這番話聽上去多了不少可信度。




琅琊王心道,果真是兩廂情願,難怪子慎對她如此難舍難分。




但心底深處又似乎生出某種疑慮。




這個人……




他從前真沒見過嗎?




待琅琊王離開後,內室響起王妃淡淡的嗓音。




“從前倒是小瞧你了,竟不知你有這種能耐。”




蘭莳溫馴垂首,并不反駁。




被留在外面的阿靖越等越心焦,急得都想闖進去時,那道雪青色的身影終于款款出現在眼前。




“娘子!”




阿靖忙迎上前,發現今日出門時瞧着還紅潤的臉龐,此刻又變得蒼白如雪。




“發生什麽了?娘子沒事吧?”




蘭莳扶着阿靖健壯有力的手臂站穩。




冷汗潤濕裏衣,貼在背後并不舒服,但她卻緩緩舒展開眉頭,像是終于得以暢快呼吸了一口氣。




“我沒事。”




杏花在澄明的天色裏開得熱鬧,風從廊下吹過,空氣裏泛着春日特有的氣息。




蘭莳置身其中,覺得自己腐朽的身軀好像也在随着春風,重新複蘇。




“走吧,顧夫人應該正等着我們呢。”




到了杏花林外,裏面人聲如沸,正是女眷們在玩投壺。




顧蘊芳正在月門處張望。




天知道她兄長和夫君,怎會和隴西蕭氏的人扯上關系。




她對隴西蕭氏的印象,還停留在去歲冬日的腥風血雨。




那半個月,壽春城內家家戶戶緊閉門窗,滿街都是淩亂沉重的鐵蹄聲。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抄家滅族的會是誰,誰也不知道自家大門會不會被蕭家的鷹揚騎踹開。




等到戰亂稍定,揚州城內各家大門重新打開,紛至疊來的喪報如雪花般落滿揚州,全都是隴西蕭氏的血債。




現在回想起來,顧蘊芳都還一陣膽寒。




可昨夜,夫君卻關上門對她道:




“今後咱們家,還有你兄長,只怕與蕭家免不了往來,聽說他夫人身體不好,性情溫良,明日賞花宴上,你記得多照顧一二。”




那時燈花噼啪,顧蘊芳從她夫君眼中看到了湧動的暗流。




她夫君陸惟,乃吳郡陸家之子。




琅琊王入主揚州之前,任九江郡丞,常代行太守事,可謂少年有為。




然而揚州落入琅琊王之手後,六郡太守盡皆琅琊王親信,這些人上任後一心斂財,全無半分本事,幾個月的時間,就将官署弄得烏煙瘴氣,風氣極其敗壞。




顧蘊芳知道,夫君陸惟、兄長顧劭,還有那些與他們交好的世族子弟,私底下集會頻頻,遲早會有動作。




但……蕭決?




那個入揚州後,不是吃酒賭錢,就是仗勢濫殺的纨绔?




提起此人,陸惟眸光幽深,對她道:




“夫人養在深閨,家中盡是些深谙老莊的名士君子,不知道那些雪刃肉泥裏打滾的人是個什麽脾性,鷹隼在長空徘徊,馳狼在山林間隐蔽,狩獵是一剎那的事,在這之前,都是漫長的蓄力蟄伏而已。”




顧蘊芳似懂非懂。




正想着,女婢喚了一聲:“夫人,那個好像就是蕭中郎将的夫人。”




顧蘊芳循聲望去,一道纖秀高挑的身影分花拂柳而來,那人衣飾素雅,立于花叢中,像是清晨花葉上的一捧露水。




蘭莳道:“走錯了路,讓顧夫人久等了。”




顧蘊芳這才從驚豔中回過神。




上次小正月夜宴遙遙一見,燈光昏暗,遠沒有此刻青天白日看得清楚。




如此佳人,配了個那樣出身的邊鄙武将,實在是明珠蒙塵。




兩人相互見了禮,一邊往杏花林中走,顧蘊芳一邊低聲提醒她:




“你來得太晚了,周嘉月那邊和長沙王的那位外甥女徐桢容已經談得入港,徐桢容初來乍到,什麽都不懂,真被周嘉月籠絡住了,日後定要跟着她一起排擠你……怎麽?”




“有花落在你頭發裏了。”




蘭莳比顧蘊芳高出半個頭,從她發間取出一片花瓣,随意抛開,又道:




“我在聽,然後呢?”




“……”




眼前側臉冷淡而美麗,鼻尖仿佛還殘留着她袖間淡淡蘭香,顧蘊芳一時腦子暈頭轉向,竟忘了方才想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周嘉月那個人出嫁前就擅長拉幫結派,背後還說過你的壞話,你若應付不來,跟着我就行。”




蘭莳噙着笑。




“好啊。”




跟在蘭莳身後的阿靖目光筆直,絲毫無懼。




她再擅長拉幫結派,能比得過當初宮中那些權傾朝野的宦黨?




如顧蘊芳所言,她在琅琊王夫婦房中耽擱的這一會兒,賞花宴上的女眷們已經彼此相熟。




有人鬥草,有人編花,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而這其中,最熱鬧的當屬那邊投壺的圈子。




一身孔雀綠的周嘉月手執羽箭擲出,周圍女眷們捧場喝彩。




“謝蘭莳來了。”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四下喧鬧漸漸平息。




有不少好事者的眼神在兩人身上流轉。




廬陵周氏被丹陽謝氏壓在頭上多年,兩家不睦已久。




何況自打這個謝蘭莳回到揚州,周嘉月時不時就能聽到有人道“從前以為周女公子便是冠絕揚州的美人,不料竟還有謝家女公子這樣的絕色”。




一次兩次就算了,次數多了,周嘉月這樣争強好勝的人,想不記恨也難。




好在謝家敗落,謝蘭莳也嫁了個涼州來的蠻夷,還是她挑剩下的,這兩樁事令她舒心不少。




“久聞大名,謝夫人,來和我們玩一局投壺嗎?”




周嘉月勾起唇角,明麗面龐上露出一個冷傲的笑。




人人都知道謝家女公子體弱多病,哪有力氣玩投壺?




從前交際場上寥寥幾次碰面,謝蘭莳一貫都是病恹恹的,除了一張臉,無一處出挑。




徐桢容站在周嘉月身旁,朝蘭莳投來好奇的目光。




據說這個就是她未婚夫的心上人……的确是讓人見之忘俗的好顏色。




蘭莳尚未作答,顧蘊芳搶在她前頭開口:




“我也好久沒玩了,手癢,還是我來陪你玩吧。”




說着,顧蘊芳便站到了徐桢容旁邊,随手抽出一根羽箭朝雙耳壺承投去。




羽箭擦着壺承的邊墜地。




周嘉月忍不住譏笑:




“看得出是許久沒玩了,顧香君,我聽聞陸大公子前些日子辭官歸家,你夫妻二人如此清閑,在家中竟也沒投壺打發時間?”




香君是顧蘊芳的表字。




顧蘊芳面不改色,又擲了一箭,仍是不中。




“我夫君一表人才,只看他的臉也看不膩,哪有時間投壺?倒是你,的确有功夫多練。”




周嘉月臉色微變。




陸惟乃聞名揚州的名門公子,家世樣貌都是人中龍鳳。




相較之下,周嘉月的夫君耿炎,縱然如今身居要職,但性情溫吞,樣貌平平,跟陸惟當然沒得比。




蘭莳在一旁聽着,眉眼漾着點點笑意,神态極放松。




可不讓人放松嗎?




和提着腦袋跟琅琊王說話相比,聽她們拿自家夫婿的樣貌官職鬥嘴,如何不可愛?




投壺四矢為一局,三局兩勝,不過一眨眼,周嘉月輕輕松松便勝下一局,一雙眼笑成兩彎弦月。




“還比嗎?若是輸了,可得自罰三杯。”




投壺雖是小技,但衆目睽睽之下,顧蘊芳仍見不得周嘉月得意的樣子。




剛想棄箭走人,一只手帶着冷香覆了上來。




咚!




顧蘊芳手裏那支箭精準投入壺中。




衆女驚愕看向站在顧蘊芳身後的蘭莳,方才那一箭,正是她握着顧蘊芳的手投出的。




“謝夫人,”周嘉月冷冷道,“你這是犯規了。”




宴上從來寡言少語,絕不冒頭的謝女公子,第一次在冷淡的笑意裏露出幾分鋒芒。




“我記得,剛才周夫人原本就是邀請我來玩吧?”




蘭莳握着顧蘊芳的手,又從箭筒裏随意抽出一根。




擡手,稍定片刻,沒有任何拖泥帶水,她氣定神閑地地将箭矢送入了更窄小的壺耳中。




人群中有小小的驚呼聲。




這樣利落的動作,還是握着旁人的手,射藝不可謂不高超。




蘭莳拿起一根箭矢在手裏轉了轉,微笑道:




“周夫人,還比嗎?”




“……”




“若不比了也行,就自罰三杯,當做認輸吧。”




周嘉月在揚州從來是衆星拱月,何曾被人當衆下這樣的面子?




徐桢容自入揚州以來,多受周嘉月照拂,見此情形,知道這位好友極重臉面,想了想道:




“謝夫人射藝高超,我等拜服,只是嘉月近日偶感風寒,這酒就由我來替她喝吧。”




徐桢容剛拿起案幾上的耳杯,便見一抹冷紫衣擺拂過眼前。




帶着一縷沉郁冷香,那人從她手裏接走耳杯。




徐桢容眉頭微松,眼尾生出雀躍。




“見過世子……”




女眷未料到郁世子會突然來此,紛紛垂首以避。




然而避退之餘,又忍不住分神去看謝蘭莳的表情。




郁世子曾對她有意之事,在揚州世族間不算秘密。




“你身子弱,怎可沾酒。”




郁修扶住曲身見禮的未婚妻,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的餘光從蘭莳身上蜻蜓點水掠過。




“擾了諸位雅興,乃修之過錯,桢容初來乍到,在揚州并無親眷,還望諸位關照一二,莫要欺負她,修在此謝過了。”




紫衣玉冠的貴公子微微噙笑,低沉溫和地說着場面話,一派憐惜未婚妻的模樣,竟也顯得深情款款。




直到郁修的身影走遠了,徐桢容仍雙頰緋紅。




周嘉月上前笑道:“這樣眼巴巴地過來打招呼,郁世子果真憐你,眼裏哪有半分旁人的影子?”




衆女眷豈會不給郁世子面子,紛紛附和,對徐桢容頗多羨慕之詞。




徐桢容本是溫婉內斂的性子,一時羞赧得滿臉通紅。




蘭莳望着郁修離開的背影。




除了他之外,他身旁還有幾名面熟的年輕名士,蘭莳見過其中一人,那是荊州大族的公子,與徐桢容沾親帶故。




演得深情款款,有半分真意嗎?




都在妝點他的野心罷了。




賞花宴傍晚收場。




臨到分別時,周嘉月從蘭莳身邊走過,慢悠悠道:




“想出風頭倒也無妨,也要看看你自己和你夫君的斤兩,否則,出風頭就成了出笑話,你說對嗎?”




蘭莳似笑非笑地聽着,并不接話。




周嘉月卻不肯罷休。




她這人身上有股勁,活着就一定得踩在別人身上才暢快,好不容易抓住機會,她鬥志極強地追着蘭莳:




“你還沒聽說吧?蕭太公去丹陽讨伐山越,那些山越極擅林中作戰,據說傷了蕭太公,只是不知道嚴不嚴重。”




蘭莳眸色一動。




周嘉月是耿參的兒媳,知道軍情并不奇怪。




只是……蕭太公受了傷?怎麽會?




見蘭莳有所觸動,周嘉月眼中笑意漸濃:




“蕭太公年事已高,若一病不起,你說,你們蕭家能撐幾時……”




話音未落,周嘉月在轉角處猛地撞上一個身影。




對方似乎先她一步停下,否則這一撞就不只踉跄幾步的事了。




前頭就是車馬彙聚的院落,仆從馬倌都在廊下,是誰這麽不長眼睛橫沖直撞?




周嘉月一擡頭,先是瞧見男人極寬的肩胸。




再往上,冷厲的下颌線伴着一雙烏沉沉的眼,觀之如觀武庫,森森然透着殺伐氣,令周嘉月心頭一攝。




“周夫人沒嫁進我家的門,倒挺操心我家的事,如此記挂,不如來我蕭家做個女婢,豈不更方便?”




周嘉月頓時明白了他是誰。




她後撤一大步。




“蕭決!你放肆!”




蘭莳有些意外,蕭決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蕭決撣了撣衣上不存在的灰,那是方才被周嘉月撞到的地方,他緩緩開口:




“我放肆不放肆你就別管了,周夫人還是去看看你家夫君吧,為了幾個犯人在琅琊王面前與我争執一場,既沒争贏,又從高臺上摔了下去,我拽都沒拽住,摔得頭破血流,吓人得很。”




蕭決說得輕描淡寫,周嘉月的雙眸駭然睜大。




她看着他薄唇開合,那張銳意勃發的面龐浮着笑,惡劣得簡直叫人毛骨悚然。




“你——你——”




“回去好好照顧你夫君吧,若是摔出個好歹,周夫人還如何耀武揚威?你說是吧。”




作者有話說:




小夫妻真是惡劣得旗鼓相當哇來晚了,本章掉落200紅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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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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