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第 45 章 輕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5章 第 45 章 輕吻
若不是沉魚喊這一聲, 即便讓蘭莳去軍中挨個辨認,只怕一時半會都找不出她來。
頭戴兜鍪,身披甲胄, 唯一露出來的臉被曬得黝黑。
除了個頭稍顯瘦小, 和旁邊那些軍士幾乎沒差別。
哪裏看得出之前雪膚花貌的影子?
沉魚尚處在久別重逢的感動中,一聽這話,頓時神色大變, 抓着後面的錦書和阿靖便一個勁的追問真假。
她在軍中被沒收了鏡子, 已經好幾個月不知道自己長什麽樣了。
“——不知道就對了,免得每日梳頭擦臉都得一炷香的功夫,營中上下就數她天天遲到, 還敢說自己資歷老。”
在沉魚的訴苦聲裏,蘭莳看着那個高大身影朝她而來。
這是蘭莳第二次見他着甲的樣子。
他本就肩寬臂長, 非同常人,此刻玄袍覆甲,過于張揚的少年意氣被重甲一壓, 氣度也随之沉厚,一眼望去, 只覺威重而不敢直視。
蕭決執起她的手, 輕輕捏了捏,又克制地松開。
“手怎麽這麽涼,是穿少了, 還是等得太久?”
方才他遠遠就瞧見了她清瘦單薄的身影。
那身寬袍大袖迎着風,越發顯得她肩薄腰細, 弱不勝衣,看得人恨不能替她擋住那陣惱人的風。
蘭莳瞧着他道:“我的手不是一直這樣?”
說得好像第一次摸似的。
蕭決假裝沒聽見她這煞風景的話。
他略微俯身,壓低嗓音:
“你乾的好事, 太翁和阿母都在信中同我說了,有本事逞能,沒本事自己寫信跟我說,呵,回去再跟你算賬。”
今日場面極盛大,除了與蕭家沾親帶故的一衆親眷同鄉以外,還有壽春所在的九江郡各部官員,大部分都仍是從前舊人。
短短一年時間,揚州兩度易主,這些人都在暗暗觀望着蕭家人的作風。
這種時候,蕭決自然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付他們。
熾烈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很快有人上前與蕭決攀談。
蘭莳稍得喘息。
回到蕭宅,沉魚也算終于享受了一回。
阿靖命人去備水,錦書親自給她卸甲,玉鵲端來了蘭、芷、杜若、沉香各式香草,放入浴桶中,總算将沉魚洗出了個人樣。
內室燃了炭火,沉魚散着濕發,一邊烤着,一邊道:
“……你們都不知道少将軍有多可惡。”
在軍中,沉魚也跟着那些部下,喚蕭決為少将軍。
“剛到秣陵那幾日,說要等郁世子離開壽春才能下手,少将軍就讓我整日在山裏疾跑,還讓兩名軍士監督我,不許我偷懶。”
“好不容易把丹陽打下來了吧,他又嫌我馬騎得不好,差點被程盛的人抓到,之後便給了我一身重甲,讓我日日都得穿着它,累死了也不能脫下來。”
“那重甲根本就不是人穿的!又重又悶,行軍時烈日當頭,曬得人跟泡水裏似的,我跟少将軍說我快死了,我想回家,他非說他們蕭家軍沒有逃兵!”
諸如此類,沉魚說得義憤填膺,其他人笑得直不起腰。
蘭莳也噙着笑聽她說了好一會兒。
“下次還敢不敢偷跑出去逞英雄了?”她問。
沉魚的控訴戛然而止。
她細眉松開,似微微有些出神,那張嬌憨的臉龐不複白皙,倒顯得成熟幾分。
“其實……也沒有那麽糟糕,一開始去的時候,我只是怕少将軍死了,沒人替娘子擋着那些居心叵測的人,但其實,在軍營裏,一直都是少将軍在護着我。”
他們第一戰在丹陽秣陵。
少将軍派她去勘探秣陵糧倉守備,戰後因她探得準确,還當着斥候營所有人的面褒獎了她。
起初沉魚真以為是自己立了大功。
後來才知道,至少在秣陵,江少游他們已經摸清了底細,無需再探。
是少将軍故意給她一個立功的機會,讓她能先在斥候營中站穩腳跟,不至于因為是女郎,開口就被人輕視三分。
果然,有了這一場首戰告捷,沉魚在營中行事順利許多。
其他人哪怕不服沉魚,見她不僅算敵軍人數算得準,繪輿圖繪得更是分毫不差,漸漸的也不得不承認她的能力。
“……從前我都是坐在邊上,看那些将軍受賞,哄得他們開心,也能賞我許多好東西,沒想到有一日也輪到他們坐邊上,眼巴巴瞧着我受賞。”
蘭莳眸色微漾。
說到這裏,沉魚眼中憤懑不平之色散去,頂着那張黢黑的小臉哼笑。
“娘子說得對,我果真是個奇才,乾一行行一行,做軍妓是将軍身邊的寵姬,做繡娘是揚州一流的繡娘,如今做斥候——雖然我再也不想有下回了,但我乾得也挺好的嘛。”
玉鵲忍不住道:“你怎麽不把娘子的話說完呢?你是什麽都會,可好逸惡勞,做事一點長性都沒有。”
沉魚不愛聽這個,只裝作沒聽見。
她道:“其實,少将軍真挺厲害的,斥候探得再準,最終也要将士親自上場去打,我見過那麽多主帥,像他這樣一騎當千的卻沒幾個。”
何況他不只是能打。
有人精通騎射但不通治軍,有人身先士卒但不懂形勢戰略。
此人卻近乎全才。
沉魚自幼周旋于軍營之間,也算見過世面,但在他麾下待了不過數月,心中唯有驚嘆。
又朝蘭莳投去一眼:“如此才能,未必不能有問鼎天下之力,倘若少将軍能一心一意對娘子,娘子留下來,日後說不定還能做個皇後呢。”
蘭莳還沒開口,先聽錦書道:
“皇後?我還覺得娘子有王佐之才,可配三公之位,誰稀罕皇後?”
聽了這話,蘭莳偏頭瞧她。
“不生我的氣了?”
錦書道:“氣什麽?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麽人嗎?”
沉魚不知二人有過争執,面露茫然。
這一頁悄無聲息地翻了過去。
蕭決那頭,一整個上午都耗在了應酬周旋之中,連解甲的功夫都沒有。
等他回到蘭莳的院子時,蘭莳已經用過午膳,拿着一卷書在窗邊看。
而疲累至極的沉魚散着發,枕在蘭莳的腿上,酣夢正濃,簡直睡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蕭決心頭一陣無名火。
這個李沉魚,還真是多一點苦都不肯吃,比誰都會享受。
“李沉魚!”
聽到蕭決這一聲,蘭莳見沉魚幾乎是立刻翻身而起,片刻不敢耽擱,看得出在軍營中的訓練頗有成效。
蕭決眸光不善:“要睡就回自己的地方睡,這裏是我的寝居,不是你睡覺的地方。”
那怎麽了?他不在的時候,玉鵲阿靖她們都輪流陪着娘子睡呢。
沉魚敢怒不敢言地退下了。
蘭莳将手中書簡擱置一旁,蕭決剛要開口,便聽她出聲道:
“要我幫你卸甲嗎?”
那點微妙的妒火瞬間煙消雲散。
兩人婚後相處時日不算長,回想起來,常常都是蕭決對她胡作非為之後,再替她整理衣襟。
這還是蘭莳頭一次替他整衣。
她雖上過戰場,但都是作為謀士,坐鎮中軍帳中,這還是頭一次解甲。
一雙手在他甲胄上摩挲許久都不得法,難得有她一時解決不了的事,蕭決偏也不說,只看着她凝眸認真的側臉。
他忽而開口道:
“我給你調動死士之權,是因家中那兩百私兵聽我阿母調遣,我怕到時候情況太亂,你手下無人可用,不是讓你跟着我太翁和兄長一起出去搏命的。”
“我知道。”
蕭決看着她:“那些婦人……就是你一直對我遮遮掩掩,防着我不肯讓我知道的人吧?”
蘭莳擡眸掃他一眼,睫羽纖翹,一雙冷清的眼倒映着他的臉。
“這一點,我覺得你沒有資格指責我。”
她才養了多少,他可是養了三千死士呢。
蕭決揚起唇角笑:
“誰指責你了?太翁寫信給我盛贊你,說當時兄長那邊被琅琊王府的人牽絆住,若非你出手相助,圍了耿參府邸,那些人府上的私兵加起來,有五六百之數,足夠對家裏造成威脅了。”
這次起事,他們沒有十全的把握,争的就是時間。
倘若真的晚一步,家中的阿母、嫂嫂,還有兄長的幼子,将會是何等下場,蕭決幾乎不敢細想。
她卻在這個關頭,暴露了她一直不想暴露的底牌。
“謝蘭莳,對我這麽好,想乾什麽?”蕭決一邊眉尾揚起,噙着笑,志得意滿的神情。
蘭莳瞧着他的眉宇,實在想不出自己哪兒對他好。
她拿他做擋箭牌,令他和他的家人本就危險的境況雪上加霜,從沒想過要做蕭家婦,更不打算對他盡妻子的義務。
她對他壞透了,他卻似乎一點也不讨厭她。
蘭莳道:“蕭家如今已經自立,你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了,要想和離,你可以随時告訴我。”
蕭決臉上的笑意被她輕言細語吹散。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他怎麽覺得她這一巴掌甩得特別乾脆呢?
“和什麽離,你裝傻是吧?”他冷聲道。
他要有心跟她和離,這幾個月眼巴巴等她寄信來算什麽?
等不到信,一會兒擔心她是不是身體不好犯了病,一會兒又算着日子,是不是來了癸水精神不濟。
路上聽說山中有狐,他還特意入山狩獵,就想着冬日時正好給她做件狐裘避寒。
結果回到家中,她一開口,就是問他要不要和離?
蕭決深吸一口氣,臉上雖然沒有真的挨上巴掌,卻也有一種火辣辣的感覺,像是美夢正濃時被人一腳踹醒了,難堪得厲害。
“你想和離就直說,拐彎抹角什麽意思?大丈夫何患無妻,你要離就離,腳長在你身上,你想和離難道我還能打折你的腿……”
“我沒想和離。”蘭莳輕聲打斷。
蕭決暴漲的怒火陡然僵住,火苗在寂靜中無聲撲簌,一點點熄滅下去。
……沒想和離啊。
蕭決臉色和緩起來。
“那你方才那話幾個意思?”
他緊盯着她的臉,大有一種說錯半句就要把她活吞入腹的壓迫感。
蘭莳卻仍專心研究着甲胄上的搭扣。
“意思就是——”
咔噠一聲,甲胄解開。
蘭莳的手指貼上他的臉頰,神色略帶肅然。
“如果你不打算和離,我必須得告訴你,你大概,也許,之後,還會遇到一點……小麻煩。”
能被她視為麻煩的,怎麽會是小麻煩?
蕭決盯着她近在遲尺的唇,默然片刻。
“行。”
蘭莳濃睫微顫,張口道:“你還沒問是什麽麻煩。”
“什麽麻煩不都得硬着頭皮上?娶都娶了,我有什麽辦法?”
他拖聲懶調,蘭莳看了他好一會兒,也分不清他是無所畏懼,還是放棄抵抗。
很輕地嘆了口氣。
正當蕭決準備換身衣袍,跟她一起去見太翁時,一個綿軟濕潤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上。
不是聽之任之的吻。
是她主動吻了他。
蕭決瞳仁驀然緊縮,瞬間僵在了當場。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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