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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破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第 83 章 破局




“……隴西李氏的四女公子?藺家果然還是在關隴四大家之中給藺遙挑了個孫婦, 這般嫁來娶去,裏外都是親戚,怪不得能擰成一股繩呢。”




鐘罄聲如流水淌過, 壽春州牧府內, 正旦開宴,群臣齊聚一堂。




蕭決從父親口中得知了藺遙的婚事,不由得生出幾分戲谑調笑之意。




食指撥弄着空酒爵, 他閑閑道:




“不過, 藺遙那個小孩,學識高,眼光更高, 等閑人只怕入不了他的眼,能被他瞧上的女郎, 不知有什麽過人之處?”




一旁的蘭莳捧起耳杯,垂眸啄飲一口。




梁上懸着的華燈灑下影影綽綽的光,映得她骨秀神清, 只是眉宇間凝着幾分清愁,微微出神的模樣。




她還在想下午時藺玠帶回的消息。




據藺玠所言, 十日前, 官拜太仆的藺遙回到河東安邑,除了要辦一些公務,暗中卻在搜尋一個宦官的叔父。





大周的宦官勢力, 早在長安兵亂時便已經被屠戮殆盡,藺遙秘密尋找一個宦官做什麽?




藺玠留了個心, 在藺遙身邊安插了眼線。




很快,他得到了一個名字。




沈晦。




此人從前是先帝身邊一名權宦的養子,籍貫汝南, 在長安兵亂之中僥幸脫逃。




沈晦曾數次寄信給他遠在汝南的叔父,尋求錢財上的幫助,皆被拒絕,沈晦事後再也未與叔父往來。




但當日留下的書函仍留下了沈晦的行蹤,藺遙循着這條線索,在弘農郡內找到了沈晦。




以及一個跟着沈晦讨生活的小少年。




那小少年十歲出頭年紀,恰與傳聞中的太子郁缙相仿,藺玠猜測,這才是藺遙一番周折,真正要找的人。




——不能讓藺遙,讓裴期,得到這個小少年。




藺玠當即下定決心,掘地三尺也要将其找出來。




然而遍尋雍州,這二人卻如人間蒸發一般,竟被藺遙藏得滴水不漏。




事情棘手起來。




藺玠深知此事的重要性,于是一邊命人繼續搜尋,一邊借思念妻兒的名義,前往壽春與家人同過正旦。




至于找到這個小少年之後的事,不言而喻。




從始至終,蘭莳都坐在一旁默默傾聽,并不言語。




她自然可以說出那人并非太子郁缙,而是公主徽音,但她這一開口,事情并未迎刃而解。




大周開國伊始,便有太後臨朝稱制,入帝王本紀。




有此先例,周室存亡之際,即便是一位公主,落在裴期手中,真的沒有被扶立上位的風險嗎?




……蕭家留她一命,終究是在為自己的基業留下隐患。




蘭莳眸色如靜水深潭,思緒沉沉。




徽音是她的恩人之女,與蕭家卻沒有任何瓜葛,她此刻道明真相,就是将這個難題丢給蕭家。




而她很清楚蕭家會怎麽做。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想在胸無對策前坦然相告。




一旁的父子二人還在說着藺遙婚事的話題。




“……你又不是沒見過李氏的女公子。”




藺玠倚着憑幾,遠遠望着那些隴西部将的方向,不知瞧見了什麽,眉眼有幾分倦色和不耐,他淡聲道:




“我記得,你十七歲時,你大母還想讓你與她阿姊結親,上巳節春日踏青,讓你遠遠相看了一眼……”




這話令蘭莳蕭決兩人都收回神思。




蕭決不自覺挺直了背,與蘭莳對視一眼,立刻轉向父親,冷下臉道:




“阿父,沒有你這麽說話的,話說一半不說了是吧?後頭的事你怎麽不說完?”




藺玠微微冷笑,卻當真不說了。




他目光望着遠處:“別急,這還有你不好交代的事呢。”




藺玠說的是此刻堂上魚貫而入的舞者。




一衆舞姿翩然的胡姬卷着熏然香風襲來,接上了百戲藝人退下的空檔。




這其中為首的卻并非尋常舞姬。




身量高挑的女郎,有着與南方淑女所不同的美麗,濃眉深目,眼若繁星,她是閻信的侄女,如今寡居家中,在天水是極有名的美人。




上首的蕭太公唇角笑意淡了幾分,立刻朝閻信一衆人的方向掃去一眼。




閻信自顧自與一旁的隴西老将推杯換盞。




蕭明達攏了攏眉頭。




西北風氣與中原迥異,男女善舞,宴上助興起舞并不失禮,席間的揚州士族也看得贊嘆不已。




蘭莳将手中刀扇轉了幾圈,輕笑着問身旁的蕭決:




“跳得真是好,少君以為如何?”




蕭決笑道:“豈止是好,她這一跳,跳得我汗流浃背,頭皮發麻,刀架在我脖頸上都不一定能有這般效果,她這一舞,也算是一種萬軍之中取上将首級了。”




話音剛落,那熱烈奔放的西北姑娘已至蕭決案前。




擡起頭,燦然如薔薇的一張臉,她直直打量起眼前的郎君,笑意更深。




果然如舅舅所言,是個極年輕英武的男人。




即便眼神冷銳,氣勢沉沉,看上去并不好親近的模樣。




但越是拒人于千裏之外,越是引人遐思,不知這樣健碩勇猛的身軀,沉淪欲.望時,該是何等蓄勢勃發的姿态……




男人忽而勾了勾唇。




快要捧到他面前的琉璃杯,忽而被一道倩影咬住杯沿,輕巧地叼了過去。




沉魚昂首一飲而盡,回頭朝她嫣然一笑道:




“西北有胡舞,中原有響屐舞,不知這位阿姊可願與妾一試高下?”




被壞了好事的閻家女郎頓時沉下臉來,一副誓要與她一較高下的神色,被沉魚引去堂上了。




樂聲激昂,蕭決笑着飲下一盞酒。




轉過頭,就見蘭莳目光涼涼地瞧着他。




蕭決挑眉:“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下午發新歲賞錢,你以為我白給李沉魚雙倍?”




堂上兩位女郎舞姿動人,還有幾位醉醺醺的揚州郎君,亦不甘示弱,也以舞相屬。




滿堂廣袖舒展,士人接連回舞,一時賓客盡歡。




對面的閻信卻冷下了臉。




蕭太公并未出面,只掃了一眼那邊起身的蕭決,便轉偶笑着與吳郡顧氏、陸氏的兩位家主推杯換盞起來。




頭狼交替之際,他若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平,何談後事?




“閻伯伯何故不悅?可是怪我敬酒來遲?”蕭決笑吟吟捧酒前來。




“不敢,”閻信沒有接酒,只略略拱手道,“少君如今是揚州士族的佳婿,自有一番應酬,顧不上應付我等隴西舊人。”




周圍一衆隴西部将神色間都壓着幾分不虞。




蕭決卻一臉詫異:“閻伯伯,這話從何說起?”




梁奂最是直來直去,見狀頓時忿忿道:




“少君真不明白今日我等的用心?新歲一過,少君也是二十有二的年紀,膝下卻無一子,便是納一姬妾,也在情理之中,既然如此,何必舍近求遠?”




“是啊是啊。”




“難不成是少夫人有異議?”




“一房姬妾而已,以少君之尊,已是十分節制,難道日後也讓少君空置後宅,令她一人專房擅室?”




一衆附和聲裏,蕭決并無一字反駁,反而極為順從地予以肯定。




只是末了,蕭決勾住梁奂肩膀,言辭懇切道:




“……我亦有心置妾,只是不願諸位叔伯與我夫人生出龃龉,埋下禍根。”




梁奂頓時豎眉:“一閨中女郎而已,即便有幾分聰慧,難道你這些叔伯會怕她?”




“那可說不準。”




酒氣萦身,蕭決似是醉後随口一說,又似是隐晦警告。




他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梁奂的肩,擡眸看着閻信道:




“沙場上刀槍無眼,今朝生明朝死,誰也說不準,倘若我哪日身隕在外,而我夫人有子,蕭家上下,不都要仰她鼻息,聽她號令嗎?”




梁奂背脊一僵,蕭決手裏的耳杯與他輕撞。




酒漿四濺,男人一飲而盡,似全然不知衆人因何而變色,唇邊笑意淺淺。




那雙眼卻盡是冷厲之色。




他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藺玠回來時說的那句話。




——河東裴氏的長公子都拜藺遙為九卿了,蕭定謀,你也好意思自诩良木?




是啊,以藺遙之才,都能仗着裴期的威勢,忝居九卿之位。




她卻要在這裏,被人質問為何不願與其他女人共事一夫。




蕭決從小到大,也算自視甚高。




長安權貴如流雲,他是邊鄙之地來的蠻夷,可他從未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更不曾看輕自己半分。




唯有此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和無力。




他突然意識到,即便有一日,他能給她天下女子最尊貴的殊榮,對她而言,仍然是屈就,甚至是折辱。




一個男人,他的妻子可以一時屈就于他。




可若讓她一世屈就,那還算什麽男人?




觥籌交錯,華燈輝映,紫紅的酒漿在琥珀杯中漾動,藺玠默不作聲地飲下。




蕭明達瞥他一眼,目含不滿:




“一回來就拆你兒子的臺,要是氣走了蘭莳,我看你到何處再尋一個這般才貌的女郎賠給他。”




“守得住才是他的,守不住別妨礙人家自奔前程,真當自己皮囊生得尚可,就有恃無恐?”




藺玠語氣刻薄,全然看不出是蕭決的生父。




“哦?這話聽着倒是有幾分道理,我阿父要給我相看新夫婿的時候,怎麽沒見你這麽說?”蕭明達眨眨眼。




藺玠:“……”




堂內爐火熾熱,溫然如春,門扉旁卻有朔風從縫隙吹入,蘭莳攏了攏衣袖。




二叔謝霁四叔謝霄将她拉至角落,不知要說什麽,還左顧右盼,确認裏外都無人之後,才看向她。




謝霁:“你是不是鐘馥。”




全然沒料到他一開口會是這個,蘭莳神色微變。




盡管這一點變化極微弱,但還是被對面兩人所捕捉,謝霁緩捋長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面上浮出極滿意的笑容。




四叔謝霄則更加喜形于色。




先是狂喜,上下打量她,眼神又透出幾分微妙妒忌,最後才以一種奸猾老道的笑容道:




“我之前便犯嘀咕,三年前長安兵亂,你病弱至此,是怎麽平安逃回來的?薛涉與我叔兄從無往來,怎麽會突然上門拜訪?還有蕭家少君,竟與王雍攀上了交情,裴期逃出汝南時,也拉上你一道出逃……”




種種線索合在一起,再大膽假設,真相呼之欲出。




她方才的神色也證明了這一點。




蘭莳并不驚慌,揚州是蕭家的地盤,謝家在此頗受優待,是沾了她的光,這二人生殺性命都在她一念之間,有何可懼?




便是将此事說出去也無妨。




至多不過毀了鐘馥在世人眼中的形象而已,于如今的她毫無影響。




二叔謝霁不知她心中殺意,仍慢吞吞道:




“糊塗啊,你既有這層身份,當初琅琊王許婚,何不與家中商量,另做打算?何至落到今日這個境地?”




蘭莳眼簾半垂,月色透窗而入,映在她高挺鼻梁上,眉眼如冷玉瑩潤。




“哦?今日什麽境地?另做打算又是什麽境地?”




四叔謝霄即刻答:“當然是去投奔裴府君——哦不對,如今應該叫大司馬了。”




大司馬位在三公之上,掌全國軍政。




蘭莳眉頭一跳,緩緩攏起眉。




“你們如何知道的?”這消息蕭家都還尚未得知。




謝霁微微一笑:




“謝家自有謝家的人脈,想第一時間知道洛陽朝廷的消息有何難?我們還知道,如今裴期奉天子以令不臣,號召天下志士,正旦之後便要讨伐尉遲朔,下一個,你覺得會讨伐誰?”




蘭莳凝眸不語。




四叔謝霄見她不接話,忙道:




“诶呀,你還不明白嗎?蕭家割據一方,随時都會被打為亂臣,到時候裴期號令一出,那些心向周室的人被聚集起來,人心所向,蕭家一個涼州豪族,如何抗衡?你這個少君夫人,難道要去給蕭決陪葬嗎?”




說完,謝霄立刻四下張望,即便已經将聲音壓得極低,也不免有些心虛。




出身四世三公的子弟,即便家族敗落,嗅覺也仍然敏銳。




想到蕭太公對他們兒子的提拔照拂,蘭莳心中一片寒意,根本不欲與他們再談。




蘭莳彎了彎唇:“既然如此,四叔可自去,蕭家并未阻攔你啊。”




謝霄頓時面色一變,似有些下不來臺,二叔謝霁接過話頭,淡聲道:




“蘭莳,你心知肚明,如今你才是謝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若能為臣子,何必做外戚?如今裴期飽受非議,正缺名士相投,你用鐘蘭卿的身份,去洛陽,去長安,以你在士林中的地位,以當下這個時局,他只要不是個傻子,就一定會重用你,這個道理,你想不通嗎?”




窗外一陣朔風忽急,天上濃雲如晦,遮了月色。




浸沒在陰影裏的眸光忽動。




士林地位……時局……




謝霁說得沒錯,如今的裴期正處于沸然物議之中,支持他與反對他的勢力在朝中旗鼓相當,已非夢中那個可以對她随心所欲、呼風喚雨的權臣。




裴期需要鐘蘭卿。




這意味着即便他能殺她,也絕不會殺她。




那麽——




倘若她以身入局,重新做回鐘蘭卿,徽音和蕭家,是否就可以兩全了?




她既能保護好徽音,也不會危及蕭家的利益。




甚至,她可以制衡裴期,令蕭家眼前困局驟解。




這個念頭掠過腦海的一剎那,蘭莳神思通明,胸腔下的心髒有近乎窒息般的狂跳。




一只手驀然攥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邊靠了靠。




“說什麽呢?這麽激動。”




蕭決居高臨下地審視着對面的兩位叔伯。




方才還氣定神閑的二人,此刻與蕭決正面對峙,一句話便叫他們心生懼意,不敢妄言,只餘滿面僵笑。




等他們前言不搭後語地與蕭決寒暄幾句退下後,蕭決這才偏頭,迎上一雙欲說還休的眼眸。




此刻月出烏雲,恰照進她眼底。




不知是否因為月色澄明的緣故,他竟覺得她在這一瞬眸色漾動,幾乎要落下淚來。




是因為方才姬妾之事,受了委屈?




蕭決心下微沉,抿了抿唇。




“這麽看着我做什麽?”




他眉梢忽揚,唇邊彎成一個似笑非笑的模樣,攏起手指握了握她的臉頰,混不吝地威脅道:




“叔伯那邊我都安撫好了,所以,你別想挑我的刺讓薛涉給你送什麽英俊虎贲,想都別想。”




作者有話說:




實在寫不滿六千了,明天也會更的,盡量補本章掉落100紅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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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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