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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知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0章 第 80 章 知我




如蕭決所言, 和逐漸穩定的南方局勢相比,個歲末,函谷關以東的各州皆不太平。




首當其沖的便是尉遲朔。




赴亢父隘探查的輕騎, 和洛陽送軍情的信使, 幾乎一前一後趕來,中軍大帳內的幕僚們一聽,俱是神色大變。




“豎子敢爾!”




帥案一震, 身長八尺有餘的尉遲朔霍然起身, 竟遷怒于送信的信使,引刀斬首,暴喝道:




“拔營回軍, 援救洛陽!我定手刃裴家小兒,以解我心頭之恨!”




帳中幕僚聞言紛紛勸阻。




“大司馬不可!此時回援, 大軍奔襲,必定疲弱,若裴軍半路伏擊, 如之奈何?”




此話一出,附和者衆。





但又有謀士道:“現下洛陽城尚未攻破, 裴期精銳主力在函谷關折損上萬, 我軍全力一搏,勝算尤在!”




“還是先攻昌邑,穩定兖州, 之後再發兵洛陽,援救天子, 求穩為上,求穩為上啊。”




“汝這是誤國之計!若是錯失時機,真讓裴期進了洛陽, 失了天子在手,你我等死而已!”




“汝才是貪功冒進!我等在兖州搜尋多日未見郁世子,倒叫蕭決那位夫人搶先一步,摘了人頭,來去自如,若蕭決因此而心生輕慢,此時撤出兖州,鷹揚騎後腳便殺來,到時候洛陽未得,又失兖州,豈非滅頂之災?”




“大司馬休聽他危言聳聽——”




帳內吵吵嚷嚷,宛若鬧市。




原來這尉遲朔幽州武将出身,自知謀略平平,便四處征召謀士,以補短板。




謀士一多,獻計也多,總要個人決斷,尉遲朔坐于帳中傾聽半晌,卻覺得人人說得都有道理。




數萬人的生死勝敗只在他一念之差,他此刻倒是舉棋不定,全無方才怒斬信使的魄力了。




裴長陵,蕭定謀。




這二子的年紀加起來尚不足他,今日卻讓他吃下這樣一個暗虧。




其中甚至還有一個女流之輩。




謝霆的侄女,先帝甄貴嫔的外甥女,家世是敗落了,但她身上終究還留着四世三公的丹陽謝氏的血。




據說郁修麾下兩萬水師葬身魚腹,全因她的計謀。




這次郁修險些被青州兵救走,也是她親自率兵追擊,将其截殺于半途——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帳外殘陽如血,曾經五千騎兵便敢殺入洛陽的幽州武夫,在這一刻竟生出遲暮之感。




幾日之後,尉遲朔的決斷終于傳到了汝南。




寝居內,茶水微沸,案頭清供一支骨骼清奇的白梅,被窗扉送入的朔風一吹,滿室馥郁梅香。




蕭決回來時,蘭莳穿着一身居家的碧色軟緞,坐在案前,正替他寫着自請豫州牧的表文。




“——真叫你猜中了,那尉遲朔果然沒有回援洛陽,而是繼續攻昌邑城,平定兖州各郡。”




單手解了身上的黑狐裘,丢給迎上來的玉鵲,蕭決抖了抖發頂雪粒,先去爐火旁驅散身上寒氣,這才往蘭莳這邊來。




斟了兩盞茶,一盞擱在她手邊,另一盞被蕭決一飲而盡。




“下頭的屬官來報,昌邑城的街道旁似乎還築了京觀。”




京觀源自春秋,将敵屍在道路兩旁疊做小山,有時數千,有時上萬,蓋土夯實,若以人頭封築,更是壯觀得令人悚然——這是為了誇耀戰果,威懾殘存敵人的做法。




蘭莳筆下驟頓,望着袅袅熱霧有些出神。




“琅琊王的家人呢?”




“夷滅三族,無一幸免。”




空盞落在案上,一聲悶響,蕭決眉眼冷峻道:




“琅琊王所封屬官,也全數被屠,兖州之內,若聞反心,不辨真假,便滿門下獄,還鼓勵告發檢舉之風,一戶逃走,十家連坐……如此,也難怪汳水為之不流了。”




“他這是怕兖州人口流失,征不夠讨伐裴期的軍隊。”細眉漸漸蹙成一個厭惡的弧度。




妝臺前散落着各式釵環脂膏,午後便要出發回壽春,玉鵲和沉魚已開始收拾行囊。




蕭決倚在一旁,順手揭開漆盒,替她揀選出門要簪的珠花。




“昔日獨霸北地,令鮮卑烏桓為之膽寒的猛将,終究也是老了,如此進退失據,看了都叫人覺得心酸。”




他那只提刀挽弓的手在妝奁裏撥弄,閑适從容,不經意裏帶出幾分把玩生死的威重。




蘭莳掀起眼簾看他一眼。




“進退失據?若你為尉遲朔,你待如何?”




“自然是去洛陽博一把。”




他說得果決,一支玉釵在他指間從容轉了一圈,唇角勾起。




“尉遲朔以為自己坐擁幽、冀、兖三州,掌十萬兵馬,就能高枕無憂了,豈不知他這些年屠戮士族,得罪了多少人,若失去天子這個籌碼,徒剩暴戾之名,兵馬再多,也只是死路一條——我要是他,寧可傾全力一搏,敗不過引刀就死,有何可俱?”




年輕不知畏懼的狂氣迎面而來。




蘭莳眸色微動,腦海裏浮現的卻是江岸邊的荻花,他染血的面容。




淡淡的陰影籠罩心上,呼吸有沉悶的凝滞。




她一邊将奏表收入信筒,一邊微微颔首: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少君好氣魄,嫁給你真是我的福氣。”




聽她說起不陰不陽的反話,蕭決不怒反笑。




“擔心我啊?”笑意裏含着幾分自得,蕭決将手中玉釵簪在她烏發間,香息盈滿鼻尖。




“豫荊二州在握,各方士族争相送女與你聯姻,還要我擔心你?蕭定謀,你未免太得寸進尺了些。”




她擡眸瞥他,一雙眸涼如秋月。




“別人都要送女與我了,你就這點反應?”




寬闊肩背從背後整個攏住她,蘭莳衣衫單薄,被他抵得耳熱。




內室梅香淡淡,她頸間卻比花更馥郁,蕭決圈着她的肩和腰,高挺鼻梁在她後頸間輕蹭深吸。




“怎麽只有我在吃醋,謝蘭莳,你何時才能吃一吃我的醋?”




蘭莳被他蹭得發癢,失笑躲閃:




“你沒見過?”




“沒見過。”




仰頭枕在他肩上,蘭莳目光往一旁梁上游移,道:“前幾日你與許純一道去征召名士,促膝長談,采納他們的政見……”




蕭決啼笑皆非地捏住她的臉,不敢置信:




“你吃這種醋?人家送姬妾給我你都不管,你居然吃這種醋?”




半真半假的佯怒起來,蕭決也不管會不會有人随時闖入,俯首便揉她在懷,含住唇舌細細溫存。




壽春那邊的風聲已傳到他耳中,包括荊州士族欲将徐桢容送給他之事。




蕭決當然不可能接受,但他仍擔心蘭莳聽說之後會因此而介懷,沒想到她倒是半點不吃醋……




徐桢容的名字掠過腦海,蕭決忽而想到一件事。




倘若她的那個預知夢都是真的,郁修和裴期皆死于他刀下,他順風順水,建功立業。




那她呢?




真的如她所言,回到揚州,安然度日了嗎?




徐桢容會因郁修戰敗而被獻給他,可在那個夢裏,她也是郁修之妻。




她會不會也被獻給了其他人?




昔日長安城裏競相仰之的少年……豈能受這般折辱。




熾熱交纏的唇舌離開,蘭莳微微氣喘着睜開眼,對上一雙深沉幽靜的眼。




覆着薄繭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臉。




他靜默不語,眉峰柔和,又藏着幾分不明顯的戾氣,蘭莳卻不知何故。




行囊收拾妥當,臨行前,蕭決會見了許純和衛骁,囑咐他們豫州征兵諸事。




又單獨留下許純,備了上好的蒲桃酒,一雙眼似笑非笑,望着他道:




“豫州諸事,你做得不錯,不過正旦将近,多陪陪你夫人,若你忙不過來,可知會于我,尋幾個人替你分擔分擔公務,大家都是一家人,守望相助是應該的,你說呢?”




許純何等聰慧人物,一聽便聽出了這位連襟的弦外之音。




“少君與少夫人委以重任,某定當竭力而為,心無旁骛。”他含笑答。




府內那些姬妾,年後需得送些金銀,遣散出府了。




于他而言,這些不過是小節而已。




琅琊國已成黎陽一捧舊土,尉遲朔也不複昔日霸道,天下風雲變幻,眨眼又是一桌新的棋局,等待他入局厮殺。




謝竹筠不只是他的夫人,更是他的盟友,他自然願意予以尊重和體面。




未時初,鷹揚騎護送着蕭決一行人出發。




瘦雪紛紛,車馬行至城門處,有挽歌随風送來,蕭決循聲望去,送葬的隊伍正緩緩朝城外北山而去。




那是王雍門生替郁修這位同門師兄送靈的隊伍。




回到汝南之後,蘭莳為防蕭決趁她不備去鞭屍,徒惹罵名,連夜将屍首交給了王雍。




這些時日,有不少太學舊友前來吊唁郁修,談及昔年舊事,淚灑靈前,哀聲不絕。




跟在後頭的許純遠眺送葬的隊伍,目光一凝,道:




“少君無須介懷,如今天下人都稱贊少君有仁恕之德,胸襟寬宏,征召各方名士,都不似之前那般推三阻四,也算他死得其所了。”




蕭決扯了扯唇角。




胸襟寬宏麽……




等來日他北伐雍涼,擒獲裴期時,天下人會知道他究竟是何胸襟的。




王雍将靈柩送至城門,按禮便不能再送了。




望着那個方向,身後傳來女郎沉靜嗓音:




“學生來向老師辭行。”




回過頭,見她身影,王雍一時心緒複雜難言。




世道已非治學之世,昔日同窗各為其主,反目成仇并不少見,但在他心裏,她和郁修到底和其他學生不同。




王雍道:“‘和大怨,必有餘怨’,這樣的話你十歲時便通含義,看來即便熟讀老莊,也是紙上得來終覺淺,做不到真正的超然物外。”




“老師怪我殺了郁修嗎?”她抿緊唇。




“事到如今,你覺得我在意的是這個嗎?”




隔着層層白紗,王雍望向她的眸中有痛心之色。




“我教你經學,是讓你去做朝堂上獻策的臣子,文會裏清談的名士,而非掩蓋容貌,隐去姓名的謝夫人……”




“老師,”蘭莳靜靜打斷他,“郁家的朝堂已經名存實亡,天下也沒有一處可供儒生安心治學的地方了。”




老者默然不語,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但他朝遠處蕭決的方向掃去一眼,迎上那男人混不吝的笑容,王雍不自覺眉頭緊蹙,心中難免忿然。




“因為浣若,你才放棄了鐘馥的身份,是嗎?”




良久,風雪裏送來她平靜的嗓音:




“從前是,但今後不會是了。”




蘭莳擡起頭,迎上王雍的視線。




“鐘馥是我,謝蘭莳亦是我,我什麽都不會放棄,我既非郎君,亦做不成循規蹈矩的女郎,但我仍然想試一試——”




“倘若有一日,天下皆知鐘馥與謝蘭莳同為一人,倘若朝堂上獻策的是謝蘭莳,與人生兒育女的是鐘馥,天地之間,可還有我一席之地?”




說罷,蘭莳朝王雍俯身一拜,轉身沒入風雪之中。




王雍緩緩睜大了眼。




平輿和壽春之間水網交錯,戰事已平,水路極為通暢,沉魚她們一路賞着江上雪景,不過三日便到了壽春。




一入城中,街上繁華熱鬧撲面而來。




見到蕭家牙旗,隊伍盛大,沿路有壽春百姓張望,詢問是否是蕭家少君歸來。




“正是。”




肩披狐裘的男人揚眉一笑,伏在馬背上問:




“老伯,明日就是新歲正旦,家中的餐飯可足?”




皓首老伯拱手應答:“足,足。”




“明年更足!”他如此調笑,街上百姓紛紛也跟着笑鬧了起來。




馬車內的蘭莳亦彎唇朝外張望一眼。




城樓上花燈高懸,一路綿延至昔日的琅琊王府,如今的蕭府之內。




門外烏泱泱地站滿了人,聽聞蘭莳他們入城,早早便翹首以盼,蕭平晏的妻子楊鴛抱着兒子也在其中。




那孩童指着馬背上翻身而下的蕭決喊:




“小叔,小叔。”




楊鴛偏頭笑道:“別急,你小叔要先接了小叔母下馬車,才能來抱你。”




夫妻二人前來,衆人紛紛鄭重見禮。




“才半年不見,阿大怎麽長大了這麽多!”蕭決接過那孩子掂了掂,十分訝異的模樣。




四肢懸空的小男孩宛如烏龜伸着胳膊。




楊鴛笑容恬靜,道:“這個年歲的孩子,正是一天一個樣呀……快進來吧,太翁和夫人念叨一整日了。”




說罷擡起頭,朝蘭莳眨了眨眼,笑意促狹,令蘭莳想起了那些與她互通有無的書信。




蘭莳回以一笑,倒叫楊鴛愣了愣。




許久未見這位少君夫人,仿佛……又比半年前漂亮了許多。




郎君們跟着蕭決,女眷們簇擁着蘭莳,一群人熱熱鬧鬧寒暄着往裏走。




蘭莳其實并不太能分清這些人的名諱身份。




但還好,這樣的場合并不需要她識人,她只需要微笑颔首,附和幾句,便能和樂融融地應付過去。




不好應付的是此刻正堂裏的那些隴西舊部。




正旦将至,群臣齊聚,一衆人均身長八尺的西北漢子紛紛起身。




“少君回來了——”




蕭決将阿大還給楊鴛,唇畔含笑,迎上幾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好小子,又壯實不少!”閻信一拳落在蕭決胸膛,滿面慈愛笑容。




蕭決笑道:“每日練着您教的槍法呢,焉能沒有進益?”




“好,明日且試你一試!”




閻信笑着說完,目光下移,又落在蕭決的袖口,笑意淡了幾分。




“少君這袖口……怎麽破了個洞?竟無一人發現,替少君修補一二嗎?”




話音剛落,蘭莳便察覺到那一衆西北漢子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作者有話說:




蕭夫人這個婆婆只是圖一樂,這些才是真婆婆呢來晚啦,本章掉落100紅包,明天應該也會更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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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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