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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擔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第 73 章 擔憂




大司農桓複再登王雍宅邸的這一日, 汝南大雪稍止,晴陽照着茫茫雪地,天地一片素淨。




隆冬雪霁, 偶傳來積雪壓斷枯枝的聲響。




書齋內, 茶爐已沸然多時,蘭莳神色自若地替昔日的岳父奉了一盞茶,桓複卻看也不看。




他掃了一眼擋在蘭莳前面的錦書, 又越過二女, 看向她們身後的蕭決和薛涉,還有上首不語的王雍。




桓複肅然面容扯出一絲譏笑:




“——謝女公子既有瞞天過海的膽量,又何懼直面于我?還要找這麽多人替你保駕護航, 難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确實怕。




蘭莳在心中如此回答。




方才見到她的第一眼,這位大司農是如何的怒目圓睜, 氣得臉紅脖子粗,蘭莳還歷歷在目。





若非蕭決伸腿絆了他一下,又半攙半拉地扶他回去坐好, 只怕這位大司農已經拔劍要砍人了。




“怎會,”蘭莳态度溫然, “我與桓大司農又不是第一日見, 大司農豈會是這樣的人。”




她這話又将桓複剛平穩的情緒挑起三分。




他道:“如何不是第一日見?謝蘭莳,謝霆的侄女,好啊, 日後我若在地府見了謝霆,頭一件事就是告訴他, 我與他差點就結成親家了,結的還是我女兒與他侄女!”




說罷又看向王雍。




“王公,您一心治學, 閉門注經,所造的學問足可令後世受益無窮,教出的學生也是不得了,如此滑天下之大稽,傳出去亦是要名流千古的啊。”




“……”




蘭莳及時地遞來一盞茶,王雍瞥她一眼,沉默地接過飲下。




錦書感覺到身後有人拍了拍她,薛涉的聲音從後面低低傳來:




“你阿父說話真尖酸啊。”




眉尖一蹙,錦書的手肘猛地撞向薛涉的胸膛,薛涉霎時臉色驟變。




蕭決在旁掃他一眼。




“如此不會說話,難怪你的同窗愛恨情仇都談了一輪,你還在這兒兄弟呢。”




薛涉揉着心口,冷嗤道:“你會說話,所以你在這兒幫你夫人對付她的前岳父。”




“……”




不遠處,蘭莳等桓複說完,才徐徐道:




“是我蒙騙您在先,您如何怪罪都是應該的……”




桓複擡手打斷:“不敢,如今蕭家雄踞荊揚,豫州只怕不日也是囊中之物,豈敢對君侯夫人無禮?只是煩請夫人将小女歸還,蕭家財大勢大,想必不缺一個女婢。”




蘭莳靜靜注視片刻。




就在桓複以為她應該會松口之時,她微笑道:




“不還。”




桓複的臉瞬間漲紅,霍然起身:“難道你還想讓我女兒給你當一輩子的女婢嗎!”




錦書往前膝行兩步,擋在蘭莳前頭,滿臉倔強之色。




“我願意留在娘子身邊,不管是做未婚妻、做女婢,都好過嫁人。”




“你——!”




蕭決在後頭看笑了。




她倒是情深義重,還敢當着他的面提什麽未婚妻。




蘭莳端然靜坐,看着杯中浮着的茶梗道:




“恕我冒昧,不知桓大司農接回錦書之後,如何安置?”




桓複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




“夫人自己倒是夫妻和睦,卻蹉跎小女年華,至今尚未嫁人,如今倒問我如何安置?夫人是欺我桓家無人,可以任由你們欺辱嗎?”




錦書細眉一擰,正要開口,卻被蘭莳擋下。




“可桓家不是的确無人了嗎?桓大司農在洛陽并無實權,您的弟弟桓嵩已不再是荊州牧,桓家郎君更是沒幾個有出息的——”




書齋內靜默片刻,桓複難以置信地瞧着她。




蘭莳仍然微笑:“桓家不缺女兒,其他高門應該也不缺一個門當戶對的夫人,但益州卻缺一名負責蜀錦織造的錦官令,所以,她不能跟你走。”




“什麽?”桓複仿佛聽到了什麽無法理解的話。




薛涉雙手環臂,淡淡解釋:




“統管織錦貿易供給皇室,謂之錦官,大司農掌管國庫賦稅,軍費俸祿,應該不會不知道吧。益州已與蕭家結盟,桓錦書是蕭家派至益州的女官,下至桑田養蠶,上至外銷商船,日後,都由桓錦書這個錦官令負責。”




這是蕭決當日與他談下的條件之一。




桓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看着眼前瘦弱卻眸色倔強的女兒,昔日抱着她撥算盤的光景仿佛還在昨日。




他一直知道他的女兒有天賦。




可那又如何?




她的立身之處不在算盤的算珠之間。




他道:“益州與蕭家共商蜀錦之利,為的只能是軍資,薛蕭兩家父輩打拼基業不易,如此重任,交到你的手上,倘若人家數十年努力付之東流,桓錦書,你擔當得起嗎?”




錦書頓時面白如紙。




若是質疑她的能力,她有足夠的底氣反駁,但桓複用這樣重的擔子來壓她,她卻不敢堅定地回答說她可以。




沒有人教過她如何為官,沒有人用這樣的标準要求過她。




要做好一件事很難,做失敗卻很容易。




要讓她擔起益州和荊揚兩州的軍資,她怎麽可能敢一口說自己擔得起呢?




錦書下意識朝蘭莳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這一次蘭莳卻若有所思,并未開口。




“——郁子慎在荊州不也說敗就敗,之前的荊州牧桓嵩不也說投降就投降?她做錦官令,難道錦官署就她一個人了,開什麽玩笑,她放心我還不放心呢。”




薛涉輕嗤一聲,又道:“何況桓大司農也太小瞧你女兒了,之前護送她去夷陵詐降那位水軍都督,她比我還不怕死,區區一個錦官令,有什麽擔不起的?”




“好。”




桓複果斷出聲,指着薛涉道:




“既然薛公子如此信任,我就替小女先謝過了,若有疏漏之處,還請薛公子多擔待。”




薛涉:“……”




蘭莳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他倒是給鈎子就咬,這位桓大司農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桓複又看向錦書。




他素來不是什麽慈父,即便是女兒,也從未和顏悅色過。




此刻父女二人面面相觑,沉默良久,他只說了一句:




“早知今日,當初你堂兄摔了你的算盤,便給你買一張新的了。”




錦書并未回答,只垂首拜了拜,聊作相送。




只是桓複轉身之後,沒眼色的薛涉低頭瞧她,張揚隽秀的眉眼一掃:




“你哭什麽?這麽感動?诶,這算什麽?你我荊州一趟,也算生死之交了,都是兄弟……”




錦書的眼淚霎時收了回去,一臉嫌惡地起身走了。




王雍瞧着她輕快的背影,思緒飄遠,人如逝水不可追,他撫了撫衣袍下針腳細密的護膝,心中并無釋然,唯有此生綿長的悵惘。




風雪已停,正是趕路之時。




臨行前,桓複回頭看向蘭莳,這一眼似乎又回到舊日的桓宅,鐘家的小郎君上門提親的那一日。




桓複道:“我的兒子皆不争氣,第一眼見到你時,便羨慕你阿父,能有你這樣的一個兒子,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鐘馥竟是個女郎。”




他語氣難辨深意,蘭莳神色靜若深水。




“讓大司農失望了。”




桓複驀然笑了:“失望?失望倒的确是失望,卻不是因為這個。”




他行事不羁,随心所欲,頗有名士之風,前一刻還對她不陰不陽,此刻又似乎目含贊許。




“洛陽尚有許多忠臣志士,正需一個有名望有才識的年輕領袖,謝女公子,倘若你願意做回鐘馥,仍可以回洛陽一展才華,封侯拜相,怎麽樣?考慮考慮,随我一道匡扶周室如何?”




蘭莳怔了一下。




一旁的蕭決終于按捺不住上前。




他眼神警告:“桓大司農,我看上去像是耳聾眼瞎嗎?”




桓複翻身上馬,笑意更深:“你雖不耳聾眼瞎,但也時日無多,小子,洛陽風雲際變,有人将要捷足先登,你拍馬難及,倒不如放你夫人一條生路——”




蕭決和蘭莳同時心頭一凜。




他說的是裴期。




馬蹄踏着碎雪而去,冬月至,豫州落幾場大雪,天下又添了幾場戰事。




郁修失荊州,對各方雄主而言都是一個信號——




琅琊國已不再是昔日雄踞中原的強敵,兖、豫、徐三州之地如一張大餅,只待群雄瓜分。




尉遲朔在冀州早已伏兵多時,當即舉兵五萬,攻打兖州。




在兖州昌邑養病的琅琊王聞訊大怒。




此時的他終于記起自己還有一身簇新銀甲,盔甲挂在房中,久不見血失了光彩,琅琊王命人好好打點,決定親自披挂上陣。




只是他忘了,盔甲上的鏽斑肉眼可見,人若生鏽,在戰場上發現時就已經太晚。




——兩軍鏖戰三日,戰況焦灼之時,琅琊王因風疾發作,猝然昏仆,不能理事,跟随他的七萬兵馬困于黎陽。




與一年前的交鋒何其相似。




只是這一次,再沒有蕭家人神兵天降,前來相救。




十日後,琅琊王死在一處寒廬內。




他雖為周室子弟,卻家境貧寒,據說臨死前望着檐上茅草,說的一句話是“人生西山日,富貴草上霜”,就此再無氣息。




七萬大軍傷亡慘重,四散而逃。




尉遲朔的兵馬朝昌邑城奔去,琅琊國的壽數确如草上霜花,即将一呵即散了。




冬日天光朦胧,卯時初,帷帳外透入一線昏暗交替的光。




蘭莳依稀聽到一點聲響,睡意惺忪地睜開眼,見到的是已經穿好甲胄,正在系腕扣的蕭決。




察覺到蘭莳醒來,蕭決走到榻邊。




他體溫雖熱,那身鐵甲卻卷着幾分寒氣,探入帳中,感知到冷意的蘭莳忍不住縮了縮。




蕭決吻了吻她勉強睜開的眼皮,輕笑道:




“吵到你了?”




她倦聲問:“……是有郁修的下落了嗎?”




荊州水戰之後,蕭平晏忙于平定荊州七郡,沒能及時截殺郁修的殘兵,至今不見郁修下落。




因為這個,豫州餘下五郡的世族尚存一絲僥幸,沒有來投蕭決。




“不是。”




蕭決蹲在榻邊,握住她放在外面的手指輕輕揉.捏,暖手之餘,又似乎有幾分微妙的亵玩之意。




“前幾日派出去的游俠來報,昨夜有匪寇在颍川長社、陽翟周邊一帶作亂,好幾個縣受損嚴重,我覺得,這是個機會。”




蘭莳立刻領會到他的意思。




穎汝士族可以輕易信任郁修,因他是周室宗親,也因他參與過始正二十一年的誅宦案,為受盡宦官迫害的士族争取過利益。




但這些士族也很清楚,琅琊國已無角逐天下之力,必須投奔新的明主。




蕭決卻并非他們理想中的明主。




相反,蕭決此刻越是強悍,越能輕易踏平他們的塢堡,這些士族便越是抗拒他。




誰能保證他不是下一個暴虐不仁的尉遲朔?




蘭莳翻了個身,小臂支着上身,若有所思: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是想在奪城之前,先蕩平豫州境內的流寇匪賊,示好于豫州士族?”




蕭決颔首道:




“硬打下來也不是不行,只是昨日我們不是看過汝南的賬冊?郁修這次為了攻下荊州,不止汝南,整個豫州的財政都不好看,要是能不戰而取城池,何必耗費人力物力?初來乍到,明年我還想給豫州的父老鄉親留個好印象,降一降賦稅呢。”




他一邊說着,一邊捉着她的一縷頭發把玩。




榻邊的男人蹲得太低,從蘭莳的角度,只能瞧見他英挺的鼻梁,和漆黑的長眉。




那樣銳利而冷冽的五官,此刻卻有種溫馴的神色。




蘭莳心念微動,手指繞過他腕扣上的細帶,垂眸替他将系了一半的腕扣系好。




蕭決怔了一下。




“另一只手給我。”她道。




蕭決順從地遞上,回過神來才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像狗。




年輕的少君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想要抽手,然而視線卻完全被她此刻濃睫垂下,專注替他系扣的模樣所占據。




胸腔裏的心髒毫無征兆地猛跳了幾下。




“好了。”




蘭莳擡起頭,卻見蕭決又遞上左手,眼尾一揚,一派混不吝的模樣:




“這只沒系好,松了,再系一次。”




“……”




蘭莳耐心地又替他系了一遍,并且在他試圖把右手的腕扣又扯松之前,警告他:




“再扯下來我就系在你脖子上。”




蕭決悶笑着将她攬進懷裏,用力抱了一下。




“今日怎麽這麽賢惠?”




甲胄硌得她有些疼,然而蘭莳終究沒說什麽,只是将尖尖的下颌抵在他肩上。




“這個就叫賢惠了?”蘭莳有些無可奈何。




蕭決吻了吻她馨香柔軟的頸子:“這還不叫賢惠?那我有點太不識好歹了吧。”




想了想,蘭莳道:“那你确實還可以更不識好歹一點。”




比如帶她去颍川鐘氏做說客。




雖然她如今已不是鐘馥,不能以鐘馥的名義給颍川鐘氏帶來什麽利益,但到底有幾分親戚關系,總比他一個陌生人來得親近。




蕭決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但只是摸了摸下颌道:




“不好吧,昨晚不是才做了兩回?何況現在時間也來不及了……”




後面的話被蘭莳一個枕頭砸了回去。




玩笑夠了,蕭決輕捏着她的手指道:




“放心,多虧你那位好老師和好錦書,上回在王家門前,我跟裴期的人打了一架,那些學子還以為是裴期要登門弑師,被我擋了下來——風水輪流轉,我看這回也該輪到我當好人了。”




他其實只是随口說說,畢竟當不當好人,蕭決從來就沒在意過。




然而這話卻驀然刺了蘭莳一下。




她想到了夢裏的那個蕭決。




她所聽聞的他,背棄舊主,殺戮成性,所過之處遍地白骨,是個手段酷烈不輸尉遲朔的亂臣賊子。




這個人,并不算溫良純善之輩。




但他也并不是個嗜殺之人。




只是那時……親朋凋零,故人長絕,獨他一人帶着追随他的那些人求生,再沒有人能幫他了。




回首一望,蘭莳竟有些恍惚,初見時知曉他會死于二十九歲時,只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稍有交集的陌生人而已。




此刻再想到這件事,又是一種全然不同的心情。




倘若裴期真的已經找到了徽音,一切如夢中那般發展,法理大義皆不占優勢的蕭決,又有多少勝算?




從前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她保蕭決無恙,蕭決替她除去他們共同的敵人,她與蕭決便可以兩不相欠,就此別過。




至于蕭家最終是否能問鼎天下,與她并無關系。




但現在呢?




“你一直是個好人,”濃睫之下,一雙剔透如冰玉的眸子淡淡垂下,說得正色,“以後也會是個長命百歲的好人。”




蕭決自十二歲開始在黃沙裏摔打,從沒有哪一次如今日這般沒出息。




什麽戰事,什麽江山,竟有一瞬間什麽也不想管了,只想與她在這床帏方寸之間消磨時光。




忍下那股沖動,蕭決輕咬了一下她的指尖,笑道:




“想跟我長相厮守啊?我們蕭家人祖傳的長壽,我肯定活得久,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好好養病,再等七八年,你我還要生一窩孩子呢。”




蘭莳那點憐惜之意頓時煙消雲散。




果真蠻夷。




被衾一掀,翻身躺回去不再理他,蕭決本就故意逗她,此刻唇角彎彎地替她掖好被角,這才起身出征去了。




作者有話說:




抱歉,精神狀态不太好,食言更晚了,本章掉落100紅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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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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