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第 30 章 故交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章 第 30 章 故交
一別兩年, 少年人眉眼開闊,清峻骨骼也生出幾分男人的沉厚,不再像從前那樣, 是個只知揮着馬鞭頤指氣使的頑劣少年了。
蘭莳猶在出神, 那人已匆匆脫履入內,上前攥着她的肩,左右端詳, 似有些不敢認的樣子。
“你, 你真是蘭卿嗎?該不會,是蘭卿的妹妹吧?”
謝霈餘光瞥來,伸出一柄刀扇, 不動聲色地撥開了薛涉的手。
薛涉卻完全沒在意。
他掌心還殘留着她肩頭的觸感。
雖然從前他就覺得蘭卿和一般男子比起來太瘦,但如今更是形銷骨立, 清瘦得好像稍用些力氣就會碎掉。
蘭莳似乎覺得有些好笑:
“認不出我的臉,連我的字也認不出來了嗎?”
薛涉回過神來。
沒錯,那封信, 那時他還奇怪,他認識的謝家子弟都已經死在了泗水之戰中, 怎會有謝家人突然送信給他。
展開信, 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內容只有短短一句:
【劫後餘生,留居壽春, 個中詳情,謝宅面談】
薛涉曾經以為, 能寫出這樣一手字的人已經死在了戰場上,屍骨無存,再也不會給他寫信。
不料風塵仆仆來到壽春, 謝霈卻告訴他,鐘馥大難不死,被人所救,已經回到了她真正的家,恢複了原本的身份。
他望着昔日故友面目全非的模樣,怔怔道:
“……來龍去脈,謝公已經與我說明,蘭卿,哦不對,如今該叫你蘭莳了,蘭莳,我從前是覺得你有點像女孩,可……可也沒有像成現在這樣……”
若非謝霈還坐在這裏,薛涉恨不得湊到她眼皮底下,仔仔細細地看個明白。
蘭莳解釋:“那是因為從前服了藥的緣故,不僅阻斷了女子的癸水,骨骼、音色也會改變,如今停了藥,自然也就恢複了。”
薛涉驚奇:“天下竟還有這種藥?”
“嗯,若再多服用幾年,連胡須和喉結也能長出來,”蘭莳笑了笑,“大概……就不會被丁伯圭他們笑話是小白臉了。”
聽她随口提起昔年人物,縱然音色有變,但語氣卻還是從前的語氣,薛涉終于有幾分實感。
“丁伯圭算什麽東西?你放心,長陵早就替你出了氣。”
薛涉坐回原位,臉上是天真而殘忍的笑:
“他投靠誰不好,偏偏投靠那個蠢鈍如豬的梁翊,還給梁翊出謀劃策,要暗殺長陵,結果一敗塗地不說,連他夫人都被駱瞻收用了,诶,駱瞻你還記得吧?從前在長陵身邊做馬倌的那個……”
一張嬌怯怯的臉浮現在腦海裏。
那是當年丁伯圭大婚時瞥見的一眼,除此之外再無交集。
蘭莳很輕地蹙了下眉。
薛涉瞧見她神色,忽而想起她從前就不喜歡聽到這種事。
什麽官員間互送姬妾拉攏關系,好友狎妓時替他在夫人面前打掩護……這些事,他雖不屑為之,但也旁人做了他也懶得理會。
可她卻不同,她不僅不做,她還要管,管得驚天動地,人盡皆知。
後來太學裏人人都說鐘蘭卿是當世之君子。
誰能想到,這位君子原來是個女子呢?
薛涉收了話頭,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
“——謝公說的是真的嗎?”
話題跳得太快,蘭莳問:“他說的什麽?”
“當然是郁子慎給你下藥的事!”
薛涉一臉怒不可遏,霍然起身。
“他父親都自封琅琊王了,想睡什麽女人睡不到,非得睡自己兄弟!惡心不惡心!我就知道,他這種陰溝老鼠破落戶一朝翻身是最狠毒的!”
謝霈被他的用詞驚得眼皮直跳。
薛涉還一臉大義地停在謝霈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謝公你放心,雖然蘭莳和郁子慎都是我兄弟,但讓我選邊站,我肯定選蘭莳!”
“我此次帶了一些人馬,咱們想個辦法,把郁子慎約出來,到時候擲杯為號,三百刀斧手要他性命,蘭莳你與謝公随我入蜀,有西陵、永安為屏,即便琅琊王有五十萬大軍,也難破我巫山之固!”
薛涉年紀雖輕,說話氣勢卻足。
只是這種氣勢全憑着少年人一腔熱血,夠他當初與好友一道誅殺權宦之侄,卻不夠今日面對掌四州之地的郁家。
蘭莳靜靜與他四目相對。
“春陽,你信我嗎?”
薛涉怔了一下,松開了搭在謝霈身上的手。
他道:“信啊,怎麽不信?你是擔心你如今是女郎,我就不信你了?蘭莳,你我之間何等交情?在我眼裏,論才學論家世,最夠資格做我兄弟的,唯有你和長陵而已。”
這番話他說得理所當然,全無半分虛情假意。
不得不說,這讓蘭莳感到了一點慰藉。
“那好,”蘭莳心平氣和對他道,“你聽我說,殺郁子慎可行,但不可為,入蜀可為,但不可行,這兩件事都不能做。”
要殺郁修不是沒辦法,但殺了他,琅琊王的大軍絕不會讓他們活着到益州。
而直接逃去益州,聽上去好像是個辦法,但謝家拖家帶口,不可能不被郁修發現,實則毫無可行性。
聽她這麽說,薛涉的興奮勁頓時澆滅幾分。
“那你說怎麽辦,我聽你的。”
蘭莳有點哭笑不得:“春陽,你今年也該加冠了,怎麽能什麽事還聽別人的?”
“你又不是別人。”
薛涉大咧咧地坐在她對面,一雙眼明亮坦然:
“說真的,蘭莳,我父親這半年來纏綿病榻,恐大限将至,若我繼任益州牧,你可以重新做回鐘馥,在我麾下大展拳腳,內政諸事,我都可以放手給你,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
蘭莳掃了父親謝霈一眼。
原來如此。
這才是父親會勸她跟薛涉走的緣故,這套說辭,薛涉一定已經提前向父親說過了。
蘭莳道:“我邀你前來,并非為了這個,我知道益州缺人才,所以已經和我父親商議過,寫信給颍川鐘氏,舉薦幾人給你,作為交換,我希望你不要與琅琊王結盟。”
“什麽颍川鐘氏,我不稀罕,我只想要你。”薛涉蹙眉,“你是不是覺得益州孤懸西陲,疆域偏狹,另有他選?”
他語氣裏沒了方才的志得意滿,聽上去悶悶的,有些受挫的倔勁。
“沒有。”蘭莳有些無奈。
“那是為何?”
薛涉實在搞不懂她的想法。
他道:“我們雖不能再一起匡扶周室,但還可以一起平定亂世,蘭莳,郁修和他父親害你被迫嫁給了一個涼州蠻夷,難道你真的甘心做一個內宅婦人,了此殘生?”
“可我的确就是個婦人。”
薛涉嗤笑:“你跟她們怎麽一樣!”
身弱病柳的女郎定定看了他一會兒,也彎出一個笑意,那雙眼裏有烈火迎風,灼灼燃燒。
“有什麽不一樣?難道我比她們多長了一顆腦袋?天底下的婦人都過着這般日子,我有什麽過不得的?你若想要一個與你君臣扶持的好兄弟,那就只能怪我阿父,怪他沒能生出一個能替他光耀門楣的……”
話未說完,蘭莳胸口一緊,躬身發出一陣猛烈的咳聲。
謝霈和薛涉連忙上前,一個替她撫背順氣,一個倒茶給她潤嗓。
這是薛涉第一次見她咳得近乎氣窒的模樣。
托着她仿佛快要折斷的身子,他吓得六神無主,只胡亂道:
“什麽兄弟不兄弟的,以後你我互稱姊妹行了吧!”
謝霈也道:“為父不過是覺得你一人要支撐全家,太艱苦了,你若不願意随薛公子出仕做官,那就不做,留在蕭家,夫妻舉案齊眉也無不可啊……”
“是啊是啊。”
薛涉剛附和兩聲,又突然覺得不對。
他回頭,面色微沉:
“那怎麽行?郁子慎那種落魄宗室我尚且瞧不上眼,一個涼州蠻夷,靴子裏的黃沙都沒抖乾淨,他也配娶我兄……也配娶蘭莳?”
腦子裏嗡嗡作響,蘭莳無暇回應着二人的話,她胸口震得生疼,雙頰潮紅,連眼眶裏的眼淚也被咳聲震落。
好一會兒,她才緩過勁來。
薛涉感覺到一只微涼的手覆住他手背。
“蕭決娶我,非他所願,這些事,跟他都沒有關系。”
她借蕭家之勢抵擋郁修,算是順水推舟,郁修父子原本就是他們共同的敵人。
可薛涉不一樣。
薛涉是她引來的,如果沒有她,蕭決與薛涉不會有任何瓜葛。
“……蘭莳,你是不是因為他才不肯跟我去益州的?你喜歡他啊?”
薛涉沒好氣道。
蘭莳攥着他的手緊了幾分。
“我說了,跟他沒關系。”
……他看她就是喜歡上那個蕭決了。
一成了婚,官也不做了,朋友也不要了,不是被溫柔鄉迷惑了是什麽?
薛涉輕輕拍着她的後脊,她雙眸剛蓄過眼淚,還泛着紅,偏偏細眉微蹙,不肯示弱半分。
薛涉看着看着就有點出神。
诶,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郁子慎。
天底下漂亮的女郎有很多,可鐘蘭卿只有一個啊。
-
言談間,已臨近離歸家的時辰。
薛涉最後也沒有完全放棄拉攏蘭莳的想法,但至少,蘭莳可以确定,他絕不會與郁修站在同一陣線上。
這對蘭莳而言已經算是個好消息了。
他會在壽春停留一段時日,許多事不急于一時。
蘭莳與謝霈談了會兒謝家內務,也告辭出門,跟外面與謝家女眷應酬了半日的嫂嫂楊鴛彙合。
四叔母正送楊鴛出門,瞧見蘭莳,她臉上緩緩浮出一個微妙笑容:
“蘭莳,雖說你出嫁前與家裏鬧了些不愉快,可叔母始終是你叔母,若在夫家吃虧受苦,可千萬不能自己悶在心裏。”
楊鴛臉上略帶歉然之色。
今日謝家二房四房那幾位長輩,明裏暗裏都在誇耀他們家其他幾個女兒,回門時的場面有多盛大,夫婿有多重視。
蕭家雖備了厚禮,但人沒來,到底還是讓少夫人失了面子。
薛涉在後面冷眼瞧着。
哪兒來的無知婦人,也敢拿什麽三流夫家譏諷她?
蘭莳微笑上前,拍了拍她四叔母的手。
“叔母還不知道吧,我父親馬上要被琅琊王征辟入府做主簿了,四叔若在外吃虧受苦,記得告訴我父親,只要你們認他這個丹陽謝氏的家主,他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周圍謝家衆人頓時變色。
琅琊王身邊的主簿?
那可是僅次于長史、司馬的職務,掌管文書機要,謝霈若真的升任主簿,豈不是要得琅琊王重用了?
跟在後頭的長公子謝芳第一個反應過來,大步上前,握着謝霈的手便一口一個三叔,親熱地叫了起來。
二房三房也是紅光滿面,圍着謝霈噓寒問暖,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樣。
薛涉跟在蘭莳身後,低聲道:
“真想不明白,你若願意聽我的話,自己做了官,你全家都得把你供起來,何須與這些婦人廢口舌?”
另一邊的嫂嫂楊鴛頻頻投來視線。
“這位是……”
戴上幕籬的蘭莳目不斜視往外走:“我阿父的故交,今日剛巧碰上,順路。”
薛涉聽她将關系撇得一乾二淨,日後都不能在外大大方方勾肩搭背,一時心頭不是滋味。
正想着,前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嗓音:
“——什麽故交啊?哪兒來的故交啊?也介紹給我認識認識呢。”
蘭莳腳步一頓。
謝宅門外,一衆黑甲衛兵肅然立于門前,不知等了多久。
為首者騎在馬背上,雙手俯身撐着馬脊,好整以暇地候着,他眼裏帶着點恣睢睥睨的意味,審視着與他妻子距離過近的男人。
蕭決笑了笑:“你誰啊?”
作者有話說:
微笑不是禮貌,有時是一種警告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