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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夜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第 1 章 夜宴




蘭莳被一個古怪的夢魇住了。




天幕濃藍,皎白玉蘭綴滿枝桠,她枕在一張陌生床榻上,整個人被窗外透入的月光淹沒,魂魄浮浮沉沉,不辨方位。




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




一個年輕男子心急如焚地勸說着:




“……世子真不明白嗎?今夜琅琊王宴請揚州權貴,卻提前讓您去城外辦事,為什麽?不就是想趁今夜,促成謝蕭兩家的婚事,讓您死了這條心……”




“一條隴西來的喪家之犬,也配從我手裏搶人?”




那人語調譏诮,蘭莳覺得耳熟,卻一時沒能想起是誰。




下一刻,門被人推開了。




裹着霜寒的月光湧入幽閉內室。





方才說話的有兩人,進來的卻只一個。那人身形挺拔、修長,輪廓被月色勾勒分明,面容始終籠罩模糊的暗影裏,看不真切。




但蘭莳認出了他。




剎那間,心中一股莫大的悲涼與憤怒湧上。




“郁、子、慎——”




她喉間乾澀,額頭浸出細密的汗,閉了閉眼道:




“你竟在我的酒裏下藥!宴席還未散,你父親就在前院,你怎敢在他眼皮底下耍手段……”




“我早該發現的。”




他身着一襲繡着銀線的濃紫深衣,行走間,銀線忽明忽暗,宛若一條嘶嘶吐信的銀蛇。




“我們相識九年,同吃同住,你卻從不在人前散發;哪怕炎炎盛暑,汗落成珠,你也不肯和我們一起脫衣入水。”




他怎麽能沒發現呢?




那樣通透如玉的頸,纖細單薄的腰……




“丹陽謝氏,二女公子。”




黑暗如潮水褪去,男人在她榻邊站定。




他看着這個從前令他仰望,不敢亵渎的人,以一種狎弄的姿态替她理了理被汗浸濕的鬓發,毒蛇般的聲音帶着冰冷笑意:




“謝蘭莳,你說,如果他們知道這才是真正的你,會和我做一樣的事嗎?”




男人幽暗眸中的一點火星,轉瞬蔓延成燎原大火,挾着灼熱溫度,鋪天蓋地傾吞而來。




……




轟——!




熾風吹動額發,支着頭小憩的蘭莳猛然睜開眼。




夜宴堂上,百戲藝人噴出半丈高的火焰,引來一衆賓客的輕呼聲,手捧佳肴的女使們列隊而入,在席間往來穿梭,貴婦人們笑語不斷。




冷汗浸濕脊背,蘭莳忍着腦中針錐似的痛楚,好一會兒才理清自己身處何地。




這裏是揚州九江,壽春城內。




三月前,揚州牧陳平兵敗,琅琊王入主揚州,今日他在府邸內設宴,宴請揚州望族,丹陽謝氏也在受邀之列。




蘭莳扶着額角,眉尖緊蹙。




不過是在席間打了個盹,怎麽會……做那麽離奇的夢?




不僅夢到自己今夜會被琅琊王世子郁修下藥擄走,還夢到她和郁修會因此而成婚,做了八年夫妻。




郁修,郁子慎。




蘭莳在心底默念着這個名字。




她和郁修相識時,郁修雖為周室宗親,但因曾祖父酎金失侯,他們這支宗室早已與平民百姓無異。




大約正是因為這個,她記憶裏的郁修沉默寡言,心思比誰都重。




無論是和飛揚跋扈的五陵年少同游,還是和謹小慎微的寒門子弟交往,他都總是眼神冷漠,格格不入。




不過郁修與她,還算得上好友。




尤其是長安動蕩的那幾年。




他們四人年少氣盛,一起闖宮門,下诏獄……說是生死之交也不過分。




可夫妻?




在做這個夢之前,蘭莳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将這兩個字,放在她和郁修身上。




蘭莳看向耳杯裏已經飲下一半的蒲桃酒。




那真的只是個夢嗎?




“……這院子裏的玉蘭算什麽?西郊那片梅林才漂亮,若非子慎被他父親派出去辦事趕不回來,今夜滿城華燈,很該讓他帶你去賞賞壽春夜梅的。”




蘭莳循聲擡頭。




不遠處,坐在上位的琅琊王妃正牽着一位年輕女郎的手,二人言笑晏晏。




女郎恭敬道:“梅花常有,軍機卻不可贻誤,世子當為琅琊王分憂,妾不敢攪擾。”




王妃笑意融融,撫着她手背道: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可有些事,也得争一争,我只怕子慎被外面那些不規矩的人家擺弄,讓你吃了懂事的虧。”




貴婦人們在席間交換眼神。




那些笑容影影綽綽,偶爾朝蘭莳飛來一眼,什麽也沒說,卻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揚州城裏的名門望族,昔日是看不上琅琊王這樣的落魄宗親的。




可世道變了,天子都能被農民從皇位上拽下來砍頭,這些名門望族不得不暫放身段,先考慮生存問題。




琅琊王現下掌四州之地,權勢日盛,倘若能與這樣的霸主結親,在這亂世豈不多了一重保障?




打聽到琅琊王世子尚未婚配,許多人便起了聯姻的心思。




可惜各路神仙還沒來得及大展手腕,就聽聞郁世子似乎對丹陽謝氏的二女公子有意。




——據說是機緣巧合瞧見了她的畫像,一見便派人多方打聽。




消息傳開,全揚州議論起謝家,半羨半妒。




丹陽謝氏已不複當年光景,謝家人的消息并不靈通,還是不少久未登門的親朋好友前來道喜,他們才得知此事。




全家上下大為得意。




誰也沒想到,家中這個體弱多病、耽擱到十九歲尚未出嫁的二女公子,還能有這樣的境遇。




這段時日,全家一改往日忽視,待蘭莳殷勤百倍。




直到此刻,琅琊王妃這一盆涼水潑下去,終于潑醒了謝家人。




“不規矩的人家?謝家祖上的三公之位是天子親授,琅琊王的王位又是誰封的?她倒還談起規矩了。”謝家叔母低聲暗嗤。




“可惜,夫君還以為謝家有了依仗,竟是白高興一場。”




“白高興一場倒也罷了,看今日這情形,只怕還要受琅琊王妃的遷怒。”




“我早說這件事透着古怪,咱們家女孩的畫像,怎麽也不會輕易落在外男手裏,該不會是她主意大,覺得家裏慢待了她,不把她的婚事放在心上,這才自己想法去争取……”




“誰慢待她了?是她自己身帶沉疴,在長安養了十年病也不見好,這才婚事不順,家裏養着她吃喝,沒虧她半分,她倒好,給家裏惹下這麽大的禍事!”




謝家女眷你一言我一句,避着外人,卻并未避着蘭莳。




未出嫁的女孩在家中總能得幾分尊重,這份尊重不是給她,是給她未來的夫婿,因夫婿就是她們的前程。




可倘若嫁不出去,前程沒了,尊重自然也就沒了。




仿佛沒聽見那些閑言碎語,蘭莳握着那半杯蒲桃酒,雙眸出神,肩上的青玉耳墜空茫茫地晃。




——藥效開始發散了。




到了此刻,蘭莳不得不相信夢中所見。




如果下藥是真的,成婚是真的。




那麽郁修幾年後建制稱帝,又在戰敗後為求東山再起,将她拱手獻給他人……大約也是真的。




氣極了,蘭莳的臉上反倒扯出一絲笑來,她環顧四下,想要看清堂上那些連枝燈照不到的地方。




這裏會有郁修的眼線嗎?




她若離席,會有人将消息告知郁修嗎?




一定會的。




當年他們幾人下至逃課賭錢,上至暗殺宦官,郁修從來都是最不肯冒險,最謹慎小心的那個,每每起事,必得反複計劃,滴水不漏才肯行動。




只是她沒想到,有一天他會将這份算計用在她身上。




用來做這種事。




被藥力逼出來的冷汗浸透中衣,緊貼着蘭莳的脊背,冷到骨頭縫隙裏。




蘭莳昏沉沉想:




要不要直接将下藥之事告知琅琊王夫婦?




她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開口容易,但這一開口,事情就不在她掌控之中,禍雖是郁修惹下的,但解決她,可比勸說郁修容易。




她唯一的生路,就是趕在藥效完全發作之前,盡快回家。




可回家也不是件易事。




今夜是小正月,街頭橋上各處摩肩接踵,到處都是看花燈的百姓。




她若是郁修,一旦得到她中途離席的消息,必派親信衛兵混入人群之中,裝作賊匪作亂,就能将她趁機劫走。




……誰能派出兵馬護送她?




誰又敢從琅琊王世子的手裏搶人?




一滴汗珠砸在案幾上。




“——此次興軍南下,三月之內,盡得揚州六郡八十一縣,難怪隴西蕭氏能揚威于西北,蕭公,真是給我送了好大一份見面禮啊。”




蘭莳心頭微動,側首望去。




今晚的男女賓客分左右兩席,中間以屏風帷幔相隔,雖不見人影,但堂上人聲相聞,并無阻隔。




說話之人正是郁修父親,琅琊王。




又有一名老者沉緩恭謹的嗓音響起:




“蕭家不敢獨自居功,若非殿下調度得當,糧草供應充足,怎會有此戰功成?”




“哈哈哈哈……有将如此,何惜糧草!”




琅琊王道:“這幾日,我思來想去,豪屋財帛自然要賜,但還不夠,願做媒人,替蕭公之孫在揚州擇一名門貴女為妻,不知蕭公意下如何?”




滿堂驟然一靜。




前一刻還言笑晏晏的衆賓客,此刻笑容冷僵在臉上,仿佛被毒啞般失了聲。




簾後的樂師卻仍在撫琴。




铮——铮——




琴弦似乎浸沒在血水裏,每個音調都如兵戈相擊,帶着濃郁的殺伐氣。




誰敢把自家女兒嫁進蕭家?




若非隴西蕭氏的鷹揚騎一個月前在揚州大開殺戒,今日在此的世家大族本該還要再多上一倍!




揚州一帶,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彼此姻親往來頻繁。




現在要他們嫁女,做隴西蕭氏的親戚,豈非與其他揚州望族結仇?




謝家女眷暗自看起熱鬧。




“蕭家在琅琊王面前立了大功,拜官封侯,如今正熾手可熱,多半是要吳郡四姓、或是臨淮、廬陵的幾大族去配——”




“可蕭平晏不是已有妻室?”




“你搞錯了,蕭平晏是蕭家收養的義子,蕭太公攏共就一個親孫,聽主君說,好像叫……蕭決!”




衆人恍然想起了什麽。




“前日才聽我兒提過這個名字,寶瓶街賭坊一擲千金、菜市口縱馬堵路的那個蕭決,就是此人吧?”




“也不知哪家要倒黴……”




“總之與咱們家無關,且看他們的熱鬧就是。”




說到最後,似是慶幸,又像是帶着點遺憾。




謝家江河日下,滿門文士在這亂世搖搖欲墜。




他們瞧不上隴西蕭氏的門第,卻眼饞蕭家的兵強馬壯,盼望着能有個這樣的靠山。




細碎的議論聲中,蘭莳微微氣喘着,擡起眼簾。




蕭決,蕭定謀。




那個極度真實的噩夢裏,她曾不止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無數人恨不能生啖其肉。




又有無數人,在向他哀哀求饒。




然而,夢裏的蘭莳唯一一次見到他,卻是在這個人瀕死之前。




……




“你就是丹陽謝氏的謝蘭莳?”




“你知不知道,八年前,揚州壽春的那場夜宴,我原本是要娶你為妻的?”




氣息将盡的男人仰面倒在戰場上,那張銳意勃發的面龐染滿鮮血,浴在殘陽裏。




一世血仇了結,望着茫茫蒼天,男人眼珠濃黑,一片阒寂。




“謝蘭莳。”




他彎唇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并不真誠,帶着玩世不恭的散漫,輕佻又放蕩。




他道:




“早知你長這樣……當初,我就跟他争一争了。”




……




蕭決亡于蘭莳的第二個新婚夜。




在那個夢裏,她的兩任夫君,都死于這個男人之手。




作者有話說:




春暖花開的季節,帶着蘭莳大美人和她的小狗來咯~本章掉落紅包,感謝小老板們來看!【一些閱前必看】·真先婚後愛,無婚前暗戀元素·含女扮男裝元素,但主角配角全都是直的·不是大女主文,大量英雄救美,女主偶爾會替男主遮風擋雨(但風雨哪兒來的別問)·女主謀士型人格,誰能完成她的政治理想她幫誰,誰被她選中誰才能當皇帝,不要問她自己為什麽不當皇帝,世界上有人外向有人內向,有人想當秦皇漢武,有人想當張良諸葛亮,有人愛當領導,有人愛當二把手,荀彧、房杜、劉伯溫為什麽不當皇帝就是她為什麽不當的原因,閱讀前請一定分清自己想看的題材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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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摧不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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