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第 4 章 初見(小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章 第 4 章 初見(小修)
火星翻飛,打鬥驚起陣陣喝彩。
咚——
咚咚——
三名玄衣朱裳的祭師踩着鼓聲,借着黑暗與煙霧的遮掩,不動聲色地包圍住鏖戰中的阿靖。
紅衣少女氣喘不止,發梢甩出幾顆汗珠,轉瞬便蒸發在她身後的烈火中。
蘭莳仍如木偶般僵在原地。
魂魄像是被抽離,只有夢中的碎片呼嘯着穿過她的身體。
——別管我!娘子快跑啊!
——大家都在外面等着娘子,都等着你!
——等娘子回了家,我們……還要像從前那樣……
血從她的指縫間湧出,她伏跪在地,忍着淚,拼盡全力也摁不住那個溫熱的血洞。
阿靖死了。
那些和阿靖一樣,跟随她多年的那些女孩們,也都死了。
在夢裏,在蘭莳被郁修囚禁的八年裏,她們嘗試向琅琊王府傳遞消息,摸清內外宿衛,一次又一次的計劃該如何營救她。
她們不可能敵得過手握重兵、位高權重的郁修。
蘭莳一直知道這點。
所以夢裏的她順從郁修,留在他身邊,即便從未愛過他,也可以與他做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
他明明答應過她!
他明明答應過不會傷害她們!
所有計謀、冷靜、缜思全都消失了。
夢中的情緒盈滿了此刻的身體,蘭莳像是走投無路的困獸,憑着本能,不計後果地撕咬、沖撞。
她腦海裏不斷回響着一句話——
“去死。”
傩面下的那雙眼定住。
汗透衣背的蘭莳緩緩轉過頭。
她的鬓發早在逃跑中散亂,那張薄玉般的面龐慘無血色,唯有一雙眼,如寒星一點,冰冷地凝望着他。
“郁子慎,你怎麽不去死。”
扣住她肩頭的那只手猛然收緊。
“阿靖!”蘭莳深吸一口氣,沖着前面的背影喊道,“想辦法把他引過來!”
郁修雖然不知她是在說誰,但他深知蘭莳的本事。
聞言,郁修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地解了外袍,将她兜頭裹成一團,迅速抱進了傩戲隊伍的神轎內。
他向手下打了個手勢:“走。”
阿靖餘光一瞥,渾身血液一下子沸騰,她想也不想,瞄準她們方才的馬車,掄臂擲刀飛去。
铮——!
刀尖斜插在車轅上,馬兒頓時嘶鳴一聲,受驚揚蹄。
人群如一鍋沸水般亂了起來。
遠處的黑暗裏,柳枝輕輕漾動。
枕在樹桠上的男人驀然睜開了眼。
“出什麽事兒了?”
途徑下方的兵卒被這聲音吓了一跳。
領頭的縣尉擡起頭,在柳枝間定睛辨認了一會兒,認出了蕭決。
蕭家纨绔怎麽在這兒?
耿縣尉連連拱手:
“拜見蕭中郎将,好像是前面的傩戲隊伍出亂子了,還不清楚怎麽回事,就怕是有刺客……”
縣尉負責一城治安,街上出了事,他自然第一時間趕來處理。
話未說完,蕭決已翻身落地,與他勾肩搭背道:
“這麽大的動靜,走,我與縣尉一道去瞧瞧。”
“這……”
耿縣尉眼珠轉得飛快。
目下琅琊王暫居壽春城中,城內守備嚴密,掌兵者皆為琅琊王的家臣親信。
琅琊王對蕭家人既用又防,誰人不知,他豈能跟蕭決摻和在一起……
見他遲疑,蕭決收回手,漫不經心地道:
“我倒是無所謂,只是殿下着意将今年新歲辦得熱鬧些,都是為了在南方彰顯威嚴,以振民心,大好的日子要是鬧出禍事,死了人,這巴掌打在殿下的臉上可不好看……”
耿縣尉姓耿,是個靠着跟王妃沾親帶故混上來的草包。
辦事不一定辦得明白,但怎麽當官卻門兒清。
蕭決這一說,他立刻分清輕重,也不推辭了。
多個人就是多個幫手,他帶着人去戒嚴街巷,蕭決帶五十人去前頭探查,還囑咐蕭決,若有刺客,務必拿下。
蕭決笑着應了。
哪兒有這麽巧的事?
謝家女公子前腳約情郎來西城門,後腳西城門就說有刺客。
刺客不去琅琊王府邸,跑來這兒刺殺百姓?
“——把路中間的雜物清了,再給望樓傳信,今晚風大燈多,亂起來最怕起火,讓他們多做準備。”
蕭決吩咐下去,随即帶上甲兵,逆着人群,朝那邊擡着神轎的傩戲隊伍大步趕去。
春夜裏,蕭決眼神陰鸷。
琅琊王、謝霈、耿參,耿縣尉……今晚見過的這些人影,每個表情,每句言外之意,在他腦海裏逐一閃過。
他裝瘋賣傻,吊兒郎當地糊弄過去,卻在此刻,被今夜這場聲勢浩大的逃婚之舉挑起了怒意。
寧可私奔,也不嫁他。
很好。
正愁沒理由撒潑癡鬧一場呢。
-
晚風送來馬蹄聲,伴着甲胄相擊的響動。
神轎內的蘭莳勉強掀開眼皮。
“世子,”轎外的人顯然也聽見了動靜,“城裏的守備軍來了。”
郁修盯着手下,讓人将差點掙開繩索的阿靖再捆緊些。
他們一行人已離開主街,今晚的百姓們都聚在勾欄瓦舍裏看熱鬧,此地空曠少人,一片寂靜。
“無妨。”郁修道。
壽春縣尉姓耿,是他母親的從兄,豈敢抓他。
他問阿靖:
“你們今晚的應變很迅速,我很好奇,是我這邊有人洩密了嗎?”
“放開我!”
圓臉的紅衣護衛像頭倔牛,個頭不高,卻渾身是勁,兩個人都摁不住她。
阿靖怒聲罵:“呸!用不着洩密,娘子從前就比你聰明百倍,你那點小伎倆,娘子掐指一算就算出來了!”
郁修冷冷一笑。
這倒是真的。
她一直是他們中間最聰明的那個人。
否則,當初怎能假死脫身,神不知鬼不覺地重新做回丹陽謝家的女公子?
她就這樣聰明。
就這樣……把他們玩弄于股掌之間。
“繩子放長些,拖着她走。”郁修冷聲下令。
“是。”
阿靖瞳孔一緊。
郁修翻身上馬,夾緊馬腹,那馬不過往前走了幾步,猛然繃緊的繩索就将阿靖整個人拽倒在地。
她掙紮着想要站直,然而雙腳被縛,哪有她掙紮的餘地?
郁修望向那頂神轎,眸光幽幽。
“收回你剛才那句話,我就解了阿靖腿上的繩索。”
神轎裏一片寂靜。
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
郁修緊盯着那道簾子:“當年,長安隆冬大雪,你寧可多走五裏路,也要給她帶她愛吃的糖糕,你不是最心疼她嗎?”
回應他的仍然只有沉默。
良久的,絕情的沉默。
郁修攥着缰繩的手指泛白。
背棄誓言的人是她!當了逃兵一走了之的人也是她!
他為她陰刻碑文,挽歌送葬,一年七次墓祭,熬過不知多少個漫漫長夜,像傻子一樣被她蒙在鼓裏!
她憑什麽說這樣絕情的話!
眸光在夜色裏沉浮,最終,他咬緊了牙,低喝一聲:
“駕!”
唰地一聲,繃緊的繩索一瞬間便将阿靖拖出一丈遠。
“阿靖——!!!”
神轎被四人擡起,蘭莳奮力一撞,整個人幾乎要從車窗裏撲出來。
就在此刻。
遠處的馬蹄聲穿過夜霧,迎面而來。
郁修一行人仍做傩舞祭師裝扮,前頭的人摘了面具,朝對方揚聲道:
“耿縣尉何在……”
寒光倏然破空而來,說話之人瞬間被一只冷箭射穿!
郁修神色一凜。
出手狠辣,連開口解釋的餘地都不留。
來人不是耿縣尉!
郁修高喝:“放肆!何人膽敢在壽春城中策馬殺人!”
長槍比語速更快。
從冷箭飛出到人影逼近,不過三息時間,對方根本沒給他表明身份的機會,那根長槊便已帶着一陣勁風橫掃而來!
足有三人高的長槊,帶着馬上沖刺的力道,如千鈞之石重砸在他腹部,瞬間将郁修從馬背上掀翻在地!
“咳!咳!咳——”
重摔在地郁修嘔出大口鮮血,侍從趕緊上前查看。
馬蹄沉沉踏地,蕭決收缰勒馬,身後五十名甲兵迅速将此地團團圍住。
餘光瞥見那匹馬後頭竟然還拴着個人,蕭決手裏那杆沉甸甸的長槍淩空翻了個花,随手挑斷了阿靖眼前的繩索。
一樹玉蘭在槍風中吹落。
看着這一幕的蘭莳微微松了口氣。
蕭決瞥了眼神轎的方向。
方才來的時候,他已經盤問過街上百姓,确定這一夥人果真當街擄走了一名青衣貴族女子。
不是謝家女公子還是誰?
月光從玉蘭的間隙灑落在蕭決的臉上,沒了笑容,那張年輕英俊的面龐只剩冷峭寒芒,鋒利得勢不可擋。
蕭決收回視線,俯瞰着地上被護衛團團護住的面具男人。
這就是她的情郎啊……
半點不經打,眼光未免太差了些。
他微微傾身,含笑道:
“壽春乃揚州重鎮,琅琊王法紀所在,爾等擾亂傩戲盛會,引得百姓恐慌,意欲何為?”
視線模糊的郁修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認出來了。
兖州,巨野城外,護送父親回城的鷹揚騎。
一大片身覆黑甲的騎兵,烏雲般壓過來,腳步整齊如一,在巨野城外的平原上踏出令人膽寒的橐橐聲。
為首三人裏,最年輕恣意的那張臉。
蕭決,蕭定謀。
這人好大的膽子……
旁邊的護衛想要開口,郁修卻不知何故,擡手制止了他。
蕭決對這位情郎沒什麽興趣。
他一夾馬腹,從嘔血不止的郁修身旁經過,停在了那頂孤零零的神轎前。
“謝家的二女公子?”他問。
蘭莳應了一聲。
蕭決居高臨下,沒有下馬,蘭莳聽到他促狹地笑了一聲。
“依依盼君,攜妾遠走……你盼來的野男人,就這點本事?”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
不夠遠處的甲兵聽見,卻夠附近幾人聽得一清二楚。
郁修攏起眉。
他在說什麽?
隔着一層薄薄簾紗,蕭決看不清她的模樣。
只能看到一雙修長十指交疊,輕輕搭在腿上,指端如蝶貝瑩白,泛着一點淡淡光澤。
今夜飲的烈酒被春夜的風一激,好像在此刻一股腦地發散了出來。
他忽而起心動念。
不知她此刻是什麽表情。
是害怕、驚懼、流淚,還是瑟縮不安?
沒有多想,長槍在他掌中轉了一圈,蕭決騎在馬上,用槍頭輕佻地撩開了那道紗簾。
月光映入轎中。
她擡起頭。
像是有一雙手撥開夜霧,四周的景物無端地黯淡下去,唯有她分毫畢現。
那張臉,神色靜沉,面龐透着缺乏血色的冷白,本該冷清又淡漠,偏又有一雙桃花眼,像墨筆收尾時,漫不經意地斜飛了一筆,勾出數不盡的風流蘊藉。
被濃睫一壓,又麗得清幽,淡雅,點到為止。
蕭決渾身定住。
不止因為這張驚世駭俗的臉,還因為——
她在笑。
火光電石間,這一路的微妙疑點串聯起來,蕭決陡然回過神,看了看地上血淋淋的人,又看向她。
不對勁。
她不是來私奔的!
那杆長槍起勢就要收回,不料稍遇阻力,竟被人握住,順勢将那道淡青色的影子一并拽了出來。
“你——!”
蘭莳握緊他的槍頭,借力緩緩站穩。
月光下,她薄衫如一層青煙,擡起頭,蒼白無色的唇彎了彎:
“沒本事嗎?這不挺有本事的嗎?”
作者有話說:
就這樣開始了“稍有不慎就會變成強取豪奪文裏無能丈夫”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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