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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下落(二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2章 第 82 章 下落(二更
久病之人受病痛折磨, 即便看起來與常人無異,身體也時時受着鈍刀割肉的痛楚。
長此以往,性情暴躁易怒也是情理之中。
蕭夫人蕭明達習以為常。
她起身行至藺玠身後, 拍了拍他的肩, 笑道:
“好了,當着蘭莳的面,總得給阿決留點面子——蘭莳, 這位便是蕭決的阿父, 你亦喚阿父便是。”
蕭明達的手剛一放至他肩上,蘭莳就見素輿上的男人肉眼可見的偃旗息鼓幾分,頓時沒那麽咄咄逼人了。
只是眉宇間仍凝着一層淡淡躁意, 看上去耐心不多的模樣。
蘭莳循禮上前拜見。
藺玠道:“聽聞新婦好美酒?”
不知藺玠為何會問起這個,蘭莳緩緩點了點頭, 随即一壇蒲桃酒塞進了阿靖懷中。
跟着藺玠的仆從微笑着向蘭莳見禮:
“這是清商垆釀的蒲桃酒,贈少夫人一飲。”
“清商垆啊,”阿靖意外地揚起眉, “當初在長安時,少夫人便常常遣我去清商垆沽酒, 好久沒有喝過了。”
應該說, 全長安的權貴,都是清商垆的常客。
蒲桃酒太過昂貴,即便對權貴來說亦如此, 她們常買的是若下酒、蘭酒之類的……
不過,如今在蕭家, 蒲桃酒時時都能喝到,阿靖沒想到這位藺公子第一面會送這個。
“那便好。”藺玠扶着額角,點點頭, “清商垆的對牌和印章收好,賬目有什麽不清楚的,看過之後來問我便是。”
蘭莳:“……嗯?”
一旁的蕭決終于找到了插話的餘地。
他擰着眉,先蘭莳一步接過了那仆從遞來的匣子。
蕭決冷聲道:“她本來就貪酒,您還送她酒垆,命不要了?日子不過了?她還喜歡馬呢,不如換間馬場……”
一只纖細如玉的手握住匣子,難得固執不肯松手。
“阿父一片心意,怎能挑三揀四。”
“少來,想着馬不能騎但酒能喝是吧?”
“……”
藺玠默不作聲地審視了一會兒。
方才這女郎侃侃而談,論起天下局勢,深入淺出,胸有自有一番丘壑。
不像尋常閨閣養出來,為日後操持家宅準備的佳媳,倒像是個時刻思慮時局,一開口便切中要害的謀士。
之前他見夫人在書函裏盛贊謝家女公子,還覺得有些誇張。
親眼見過談吐舉止,方知夫人并未言過其實。
蕭明達俯身,在他耳邊微笑道:“親眼見過這個兒婦,可以安心了?”
藺玠恹恹垂眼:“安心?有這樣一位夫人,你問問他自己安不安心?”
蕭明達笑彎了腰,見她模樣,藺玠眉宇間的郁色不自覺散去幾分。
“笑什麽呢?這麽開心。”蕭決回頭挑眉看來。
藺玠扯了扯唇角不語。
收下見面禮,鄭重相謝之後,蘭莳才将話題拉回正軌,問及藺玠口中的九卿之事。
藺玠淡聲道:
“兩天前,裴期以援護天子的名義,帶着三萬甲兵入洛陽城,第一件事,便是入宮向天子請旨,罷免尉遲朔大司馬之位,誅殺洛陽城內尉遲朔所有黨羽,将他們的部曲收歸自己麾下……”
“那些百官公卿呢?就這麽瞧着?”蕭平晏擰着眉追問。
“尚在觀望而已。”
藺玠朝蕭決和蘭莳瞥去一眼。
“要是從前,裴期得百官信任不難,但你二人在汝南鬧出的動靜太大,連王雍都将裴期這個學生逐出師門,天下人對裴期的品行自然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至少之前殺妻的風聞,天下人已信了七八分。
這倒是個好消息。
蕭平晏剛要慶幸,便聽蘭莳沉靜的嗓音響起:
“只是一點無足輕重的惡名而已,洛陽城到底已在他掌中,尉遲朔的大司馬之位可以被罷免,蕭家之前從天子手中得到的正統性,也能随時被颠覆。”
銅爐內炭火燒得通紅,窗外朔風陣陣,內室驟然安靜下來。
周室只剩一抹王朝的餘晖。
但只要披着這層餘晖,就不必過早暴.露在最嚴厲的風霜刀劍之下,被視為亂臣賊子,口誅筆伐,成為衆矢之的。
鷹揚騎不懼迎戰,但也不做無畏犧牲。
氣氛凝肅之時,蕭決撥了撥炭火,火星四濺。
“那就聽調不聽宣。”他道。
低目盯着紛飛的火星,蕭決波瀾不驚,銳氣的五官映着暖光,眉眼如刀刃冷峻。
“他要上貢,蕭家給,他要征調蕭家兵馬打仗,也有商量餘地,但荊、揚、豫三州之地,絕不拱手相讓——裴長陵要是不怕蕭家與尉遲朔聯手,真要撕破臉,他也大可一試。”
握着鐵鉗的那只手指骨有力,舉重若輕。
蕭太公深深看他一眼,不由生笑。
又閑閑地朝素輿上的男人斜去一眼,仿佛在問,你兒子我養得可好?
蘭莳微微出神。
這的确是蕭家在沒有正統名義的情況下,目前最折中的辦法。
但也只是拖延時間,等待實力壯大的權宜之計。
那以後呢?
蕭家又要以什麽名義,什麽方式,颠覆周室,取而代之?
思緒游離之際,蘭莳忽聽藺玠開口:
“應付洛陽,分寸你們自己把握,我來是另有一件要事,之前阿決讓我留心藺遙的動向,這些時日,他倒的确有些異樣——官拜太仆之後,他不留在洛陽輔佐裴期,反倒跑回了藺家,似乎在找一個宦官。”
蘭莳頓時回過神來,背脊一僵,心中驀然升起極大的希冀。
宦官。
他在找徽音。
難道此時的徽音,還未落入裴期之手?
蕭決亦心生幾分興趣。
裴期想要借廢立天子替自己攬權,勢必要拿天子血脈做文章。
倘若自己先一步斬草除根呢?
裴期證明了如今的天子血脈存僞,卻又拿不出真正被百官認可的周室血脈。
他又能拿什麽傀儡來號令天下?
眼中殺意閃動,蕭決笑道:
“仔細說說看,阿父,說不定這個攢勁的消息,才是您最好的見面禮呢。”
嘉平三年的最後一夜,揚州花燈如晝,街上傩戲游街,圍觀的百姓将道路圍得水洩不通。
千裏外的雍州白雪皚皚,漫天碎瓊亂玉。
藺遙找了個借口,從藺家的正旦夜宴上悄然退出,立在廊下的仆從上前。
藺遙問:“送去的晚膳她吃了嗎?”
仆從道:“吃得乾乾淨淨,太仆放心,那孩子之前過的都是要飯的苦日子,好伺候,給口吃的便是把門敞開也不會跑,比狗還聽……”
後頭的話被藺遙一眼掃了回去。
縱然在汝南受了一番打擊,但一轉眼,少年官拜太仆,位列九卿,家族以他為傲,多少同齡人一生也未必能望他項背。
無數羨豔目光彙聚一身,藺遙很快又變回了那個精明乖戾、目下無塵的天才少年。
“我說了,那是個身份貴重的貴人,不得無禮,你聾了是嗎?”
仆從連連告罪,好一會兒,才看了眼藺遙背後的宴席。
他道:“太仆現在就要離席麽?今日宴請了不少雍州淑女,正是要替太仆相看未來夫人啊。”
藺遙卻撇撇嘴。
“相看什麽?我看大母根本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今早家中才得知,長公子留了書信,說自己這個正旦不在家中過,望母親勿怪。
大母怎麽可能不怪?
想也知道,藺玠不在家中過正旦,定是去了揚州。
堂堂藺家長公子,正旦不在自家主持宴席,跑去自己已經和離的夫人家中過。
與贅婿何異?
藺家上下的郎君,名聲豈不都被他牽連了!
但藺遙卻并不在意。
因為他正需要他這位大伯去一趟揚州,将小閣內那位貴人的消息,帶去謝蘭莳身邊。
他知道,謝蘭莳一定會來。
昔日她可以為了王浣若,抛下大好前程,與府君決裂,今日她便會為了報恩,來救恩人的女兒。
而他什麽都不用做,謝蘭莳便會想盡辦法,自投羅網。
夜幕一片深藍,屋檐被燈火映亮。
昏昏然的夜色裏,潔白雪花墜入四方庭院,落在藺遙掌中。
容色昳麗的少年彎起一個惡劣笑容。
讓他想想,謝蘭莳折辱他至此,在把她交給府君之前,他要如何報複回來呢?
“……子邈公子。”
細雪聲裏,身後響起一個怯生生的嗓音。
藺遙面無表情回頭,目光倨傲,掃過那個站在不遠處,捧着一件披風的女郎。
她着一身海棠色,挽了垂鬟,一對琉璃耳墜在雪白頸間悠悠輕蕩,霎是可愛,藺遙卻對這個人沒有一絲印象。
是家裏哪一房的親戚?
“郦夫人說,外頭天寒……這是披風,夫人托我送來,囑咐公子,萬勿受涼。”郦夫人正是藺遙的母親。
剛剛及笄的少女,還沒怎麽出來應酬過,與年輕郎君單獨說話,剛一開口,臉頰便紅如山茶。
藺遙何等聰慧,一聽這話,打量她的目光細致幾分。
母親原來鐘意她麽……
視線挑剔地掃來掃去。
個子好矮,聲音好小,怯生生的,像個奶貓,從頭到尾沒看出半點可取之處,估計是家世尚可吧。
“你可曾讀過什麽書?”
少女懵懂地擡起頭,直直對上少年漂亮精致的面龐,臉色更紅。
“只讀過《倉颉篇》……”這是時下孩童開蒙識字之書,哪怕是名門,許多家族對女郎的要求也是識字即可。
“什麽?那也算書?”
藺遙毫不留情地嗤笑出聲。
對面的少女像被打了一棍,眼眶頓時盈滿水光。
……怎麽這就要哭了?
藺遙實在不能理解,他自幼埋頭書卷,極少與女郎打交道,想到這個人有可能與他成婚,他難得分出一點好奇心,俯身仔細端詳她。
他的夫人,怎麽能一本正兒八經的書也沒讀過?
至少也得與他學識相當吧。
個子最好高一些,也不要穿得花裏胡哨。
哦,但也不能太寡淡,得是不施粉黛,也能美而不妖,麗而不豔。
還有,別動不動哭哭啼啼要人哄。
要是會些弓馬刀術,臨危不懼,揮刀迎敵也毫無怯意,那就更好了。
君子當佩蘭芷。
他為君子,能與他相配者,自然得是風骨潇潇的……
藺遙的臉色突然如吃了蒼蠅一般難看。
不對,這樣一描述,怎麽越說越像……某個人?
作者有話說:
一些水仙情結……混雜着各種奇怪羨慕嫉妒恨感情的集合體怕大家亂猜劇情,再劇透一下,一般來說,反派的計謀說出來就不靈了,所以藺遙的計劃肯定不會如他所願進行的,不需要太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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