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第 92 章 對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2章 第 92 章 對峙
“藺太仆這是何意?”
章臺街上, 藺遙身後的一百缇騎持戟肅立,蘭莳身後的賀炀舉着馬鞭,神色凝重地質問藺遙:
“我奉大司馬之命, 舉招賢令四方訪賢, 左右皆是我朝未來的股肱之臣,今日剛剛入城,就見兵戈, 實在有悖大司馬禮賢下士之意, 今日之事,我必如實呈報給大司馬……”
“——賀仲炎!”藺遙厲聲打斷他的話,“你還好意思呈報!我才要問你, 你可識得你身邊是何人?”
臂挽缰繩的蘭莳彎了彎唇角。
賀炀怔了一下,蹙眉道:
“藺太仆這話問反了吧, 四年前,我與他在太學進同一間學舍,五年前, 就在這條章臺街上,我親眼看着他與大司馬、薛春陽、郁子慎四人刺殺宦官之侄——除了藺太仆, 在場諸君誰不識蘭卿?”
“是嗎?”
兩個字的反問在藺遙齒間嚼出殺意, 他将視線刮向青衣束冠的女郎。
她做郎君的時日到底還是比做女郎的時日更久。
如今換了身份,一手挽缰,一手摁劍, 從馬背上閑适一望,與之前那副華服雍容的貴夫人模樣又不大相同了。
藺遙頗覺荒誕地扯了扯唇。
可儀态再像又如何?
她已不是十五六歲的少年, 卻仍保留着少年的身形。
清瘦的肩頸,柔和的眉骨,玉帶緊束的腰兩手便能合握。
這樣一個人, 乍一見或許難辨雌雄,但時日一長,豈會真的無人察覺?
她竟然敢以這樣一副身軀,大搖大擺地在長安攪動風雲……
春風拂過章臺街,藺遙忽而想起賀炀方才的話。
五年前,就是在這裏,幾個少年引刀成一快,血濺章臺街,揚名長安,天下仰之。
時移世易,有人魂歸黃土,有人偏安蜀地,有人劍履上殿權勢勝過昔日一手遮天的權宦……也有人仍在以身犯險,不改愚勇。
藺遙抿了抿唇,沉默地審視着晴日下的身影。
他冷聲道:“我不知道什麽蘭卿,我只知道,近日金吾衛收到消息,有揚州細作潛入長安,是故城中戒嚴,進出人等皆要盤查,無一例外。”
蘭莳:“哦?不知藺太仆要找的細作叫什麽?從何處來?是男是女?長什麽模樣?”
秀麗眼瞳一錯不錯地盯着她。
“一個從揚州來的女郎,高個子,柳葉眉,體弱骨秀,青衣如蘭,她叫——謝蘭莳。”少年步伐緩緩,每說一句,便朝她走近一步,直至在她馬前站定,“鐘公子,你認識此人嗎?”
陽光下,少年昂首而視,眼中鋒芒如春冰,纖薄銳利,平靜語氣裏有藏不住的殺氣。
賀炀皺了皺眉頭。
這個藺子邈妒忌蘭卿妒忌瘋了吧,東拉西扯,也不知在說誰。
蘭莳笑意不變。
這個角度瞧着,藺遙與他兄長的神态倒有兩分相似,都讓她有點睹物思人了。
餘光映入初綻的棠花,她心念忽搖。
……也不知,此刻的蕭決在做什麽。
徐州的春天來得比長安更早,戰事若不在盛夏前結束,他和将士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她很快收回雜念。
“不認識。”蘭莳回過頭,看向身後人,“阮先生聽過謝蘭莳這個名字嗎?”
“從未聽聞。”
回話的文士瞧着三十如許,緩緩打馬上前,眉宇沖和淡泊,雖布衣簡樸,難掩一身才學氣度。
阮秀把一雙波瀾不驚的眼一望,那個模樣,與鋒芒畢露的藺遙完全是兩個極端。
他道:“城中有細作,自然該嚴查,只是不明白藺太仆的規矩,是說不認識,就能進這座城,還是不管我們如何答,今日都進不去——還請藺太仆明示。”
一句話客客氣氣,卻把藺遙頂得個啞口無言。
他一時竟不明白這些人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傻。
抑或是……根本就不在意這個問題。
藺遙那雙怒意起伏的眼漸漸清明幾分。
沒錯,他們根本就不在意。
謝蘭莳絕不可能僅憑鐘馥的名聲,或是昔日一點交情,就将這幾個只認周室正統的名士籠絡入朝。
她向他們許諾了什麽?
她一個家族根基全在揚州的人,能拿出什麽籌碼,籠絡這些視權勢金銀如糞土,視大司馬如國賊的名士?
“子邈,現在實在不是給下馬威的時機啊。”
跟随藺遙一道而來的幾個同僚,将他帶至一旁,低聲勸告。
“大司馬在洛陽廢帝至今,外頭輿情沸然難止,大司馬正需要有人替他招攬名士,穩定人心,你就算再想打壓鐘蘭卿,事情有個輕重緩急,別誤了大事。”
藺遙眉心一擰:“大事?大司馬即将帶着百官公卿遷都回長安,另立新帝,這才是大事,豈能讓他們來攪局……”
“這怎麽會是攪局呢!”
那同僚扼腕嘆息。
藺子邈從來是他們之中腦子轉得最快的那個,怎麽今日像是被鐘馥沖昏了頭腦一樣?
他附耳,急聲解釋:
“大司馬獨斷宗室血統真僞,天下人本就半信半疑,此時倘若有阮秀這些與宗室沾親帶故的舊臣出面,一同奉迎新帝登基,天子歸朝,長安朝廷的根基才能穩固,才能叫天下人心服口服——這樣簡單的道理,子邈,你怎麽糊塗了?”
至于鐘蘭卿這些人,真有什麽不對付的,事成之後,再一一清算也不遲啊!
蘭莳看到少年的神色陡變,她知道,藺遙反應過來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她是用公主徽音将這些人招攬來的!
她不是拉攏這些人為大司馬效力,她是以援護周室血脈為名義,将大司馬的敵人擰成一股繩。
既用他們對抗大司馬,營救公主徽音,也借他們來替蕭家掃清障礙!
藺遙瞠目結舌地望着那個天青色的身影,胸膛心髒猛跳,駭然無比。
謝蘭莳!
她當天下人都是她掌中傀儡,可以任由她随意驅使?
她這樣挑撥各方,就不知道什麽是玩火自焚?什麽叫作法自斃?
“阮先生說笑了。”
那同僚笑盈盈作揖。
“大司馬既設招賢令,廣招各方群雄,豈會将諸位這些海內聞名的真名士拒之門外?金吾衛——”他回過頭,示意金吾衛讓道。
只要進了長安城,無論是鐘蘭卿還是阮秀這些文士,生死都在金吾衛的掌控之下,他當然不懼他們入城。
說到底,亂世真正管用的還是兵馬。
統率缇騎的執金吾卻沒有立刻動,而是先朝蘭莳投去晦澀一眼。
執金吾道:“鐘公子死而複生,真是好大的陣勢。”
蘭莳道:“哪裏哪裏。”
執金吾道:“還是這般風華正茂,看來這些年在外日子過得還不錯。”
蘭莳:“還好還好。”
這位四十出頭的執金吾一雙眼黑沉沉的,緩緩問:
“既然如此,不知鐘公子從我這裏搶走的小妾玉氏,是否還活着?”
方才還充斥着詭谲陰謀的長街,氣氛陡然一變。
衆人紛紛朝蘭莳投去視線。
差點忘了,這位鐘小公子也算是白璧微瑕,別的品行都無可挑剔,卻有好人.妻這個毛病。
蘭莳微笑:“玉鵲很好,沈執金吾盡管安心。”
執金吾盯着她看了數息,随即不發一語地讓開了一條道,但那個眼神,并不是一個叫人安心的眼神。
債多不愁。
這裏想要她命的人太多了,這位沈執金吾都排不上號。
蘭莳神色自若地拍馬,與身後衆人一道穿過章臺街。
“讓開。”藺遙一咬牙,奪過旁邊人的馬,翻身追上了蘭莳的背影。
“謝蘭莳!”
他壓低聲音,轉過頭惡狠狠盯着她:
“我真是小瞧你了,別以為我拿你沒辦法,長安不是你來去自如的地方,你以為拿捏幾個文士就能翻起什麽浪麽?真要這麽管用,天下群雄還養什麽兵馬……你往哪兒去?”
“鐘宅啊。”
蘭莳慢悠悠馭馬前行。
“我舊日在長安的府邸被焚燒殆盡,聽聞你們大司馬替我重建如故,我已命玉鵲去人市添置些仆役,過幾日收拾好,請藺太仆來做客。”
藺遙緩緩睜大了眼。
她當日只在長安停留了半日時間,就與賀炀出城,竟然連這些事都謀算好了——
藺遙先是回頭,怒瞪了一眼引狼入室的賀炀,又對蘭莳道:
“你真厚顏無恥!你都恨不得大司馬去死,竟然還要住在大司馬替你修繕的宅院裏,整日謀劃如何毀掉大司馬的基業,你……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麽惡毒的女郎!”
蘭莳輕笑:“那你去問你的大司馬,他願不願意讓我住?”
藺遙被噎得失語,胸口氣得像燃了一團火。
因為他知道,即便謝蘭莳是來害大司馬的,大司馬也會欣然看見她留在長安。
……她是不是覺得自己什麽都能算到?
她怎麽能永遠都這麽從容鎮定,而他明明聰慧遠勝許多人,卻總是輸她一着?
一雙眼妒火熾勝,緊盯着她的側臉不放。
“——謝蘭莳,你知不知道徐州彭城一戰,蕭決只帶兩千兵馬出戰,受了重傷,已閉門養傷半月的事?”
此話一出,藺遙終于見到她那噙着兩分淺笑的唇角有了變化。
他就知道,謝蘭莳這幾日忙着算計他們,根本沒機會打探徐州的軍情。
得意什麽,她這不是也有算不到的事?
方才被他當衆點出身份,她不是演得沒有一絲波瀾嗎?現在聽到蕭決受傷,還不是失了方寸……
藺遙唇角一收,突然覺得也沒什麽好笑的。
蘭莳卻主動開口追問:“然後呢?”
“什麽然後。”
“養傷半個月,現在如何?”
關我何事,蕭定謀死了最好,藺遙在腦子裏惡毒地詛咒。
然而目光卻不自覺地下移。
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藺遙道:“……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有沒有懷妊。”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本周掉落100紅包滑跪——大家再堅持一下!等我這周把雜事忙完,下周會盡量試試日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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