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孩子們毫無選擇餘地的,成為父母感動自我的工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7章:孩子們毫無選擇餘地的,成為父母感動自我的工具。
【奚米露】
這世上最沒有門檻的職業就是做父母。不需要長年累月地學習、培訓、考試和認證,只要男人和女人一場交歡,一顆精子和一顆卵子結合成為受精卵,這世上就會多出一對父母。
面對奚米露的示好,奚自芳并不買賬。
“少來這套,打一巴掌揉一揉,哄誰呢?”奚自芳把自己摔在沙發上,恨恨地說。
“你想知道什麽?你問,我都告訴你。”奚米露收回杯子,自己慢慢喝。
奚自芳質問她:“你是不是背着我跟才聚鑫來往?”
“不算背着吧?你要是之前問的話我也早就說了。”奚米露認真回答,沒有丁點敷衍,“畢竟我見他也不是多大的事兒,從你們離婚到航航出生,斷斷續續都有聯系。”
“為什麽呀?”奚自芳崩潰了,“你跟他私下聯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你這是赤裸裸的背叛你知道嗎?你把我擱在哪?你對得起我嗎?”
“他是我父親,抹殺不了的客觀事實,我怎麽就不能跟他聯系?”奚米露感到無語。
“你當時答應過我的呀!”奚自芳痛苦道,“你答應過我,除了問他要撫養費之外,不跟他來往,跟老才家斷絕關系的!”
“你當時那個精神狀态,我不答應你能行嗎?”奚米露伸手想安撫她,卻被她躲開。
“他做的那些龌龊事你不知道嗎?這樣的人……這樣的人,你口口聲聲叫他父親,你還說對得起我?”奚自芳眼淚都急了出來。
這些年她心裏始終憋着那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她腦回路簡單,想事情也簡單:你才聚鑫跟我談戀愛時就知道我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性子,你跟我求婚的時候也說過就愛我這個嬌嬌女的樣子,可結婚不過才十來年,怎麽能中途就變了呢?
奚自芳委屈就委屈在,她覺得自己這樣的性子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可婚後都在努力改變,迎合才聚鑫,想讓才家父母滿意。但才家二老始終看不上她,才聚鑫也不幫她,到後來他竟然還敢亂搞男女關系!
這場鬧劇最終的結果是,她灰頭土臉地被掃地出門,小三趾高氣揚地登堂入室,才聚鑫連句對不起都沒有對她說過。
她本來就不是什麽剛強的個性,這場失敗的婚姻給她帶來的打擊堪稱滅頂之災,讓她從內到外、從頭到腳都開始懷疑自己、否定自己、鄙視自己。是不是她真的就這麽一無是處?
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破船又遇頂頭風,她賴以生存的紡織廠宣告破産了,伴随着下崗的大潮,作為一名普通紡織工的她毫無疑問地再一次被廠子抛棄了。
中年失婚、失業的雙重打擊,又是在上個世紀,再加上周圍的閑言碎語,她實在不敢回想自己當年是怎麽熬過來的。
看着劍拔弩張的母親,奚米露調整了下情緒,挪到她旁邊挨着坐下,不顧奚自芳的躲閃和抗拒,輕輕握住她的手,叫了聲“媽”。
奚米露不知道別人家的母女私底下是怎樣的相處模式,網上很多人痛斥原生家庭帶給自己的心靈創傷,痛斥母親在自己最痛苦的時候淪為幫兇,甚至就是造成這一切的主謀,可她與奚自芳的關系不一樣。
非要形容的話,就是一種母女關系的倒置——從小到大,是她站在奚自芳前面,自動自發地承擔着“照顧者”這一角色的責任。
“冷靜一下,有什麽想不通的我給你慢慢說。”奚米露輕聲安撫着,“我叫他父親,是因為他的确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不是因為我對他有過多別的感情。”
“你們離婚後,他從沒有拖欠過撫養費,一直供到我大學畢業。在這期間,你沉浸在離婚的痛苦無法自拔,不願與外界交流,外公外婆年紀又大了一身病痛, 學校一切需要家長參與的活動,我只能請他出面,這是他作為父親應當承擔的責任。”看她安靜下來, 奚米露慢慢解釋給她聽。
“你答應過我不私下跟他聯系的,你這麽多年就是在騙我……”奚自芳不想聽她說這個。
奚米露握住她的手沒有松開,繼續說着:“媽,別激動,聽我說完。我懂你的痛苦,他這個人婚內出軌,私德有虧,對家庭沒有責任感,不是個合格的丈夫。你希望我跟你保持統一戰線,譴責他,唾棄他,我都明白 。”
“ 你明白你還這麽做?”奚自芳質問道。
“媽,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這社會不是非黑即白那麽簡單。我承認他作為丈夫是失職的,但作為一個離異後再婚再育的父親,對前婚子女,這些年來他起碼還算及格。”奚米露知道這樣說她會很失望。
很小的時候奚米露就知道,這世上最沒有門檻的職業就是做父母。不需要長年累月地學習、培訓、考試和認證,只要男人和女人一場交歡,一顆精子和一顆卵子結合成為受精卵,這世上就會多出一對父母。
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很多不負責任的父母也會抱怨,說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就被迫做了父母,說自己為了孩子犧牲了太多,時時刻刻耳提面命要求孩子記得自己的付出,要懂得感恩。
可他們想過沒有,明明是他們自己一時興起做下的事,到頭來為什麽對孩子那麽苛刻?是孩子要求他們做出的犧牲嗎?孩子才是最無辜的。孩子們有得選嗎?他們沒有任何選擇餘地的被出生,被歸罪,成為父母付出後感動自我的工具。
就像奚自芳總在抱怨,當年如果不是為了才聚鑫和迫于才家二老的壓力,她是絕對不會生下奚米露,讓自己身材走樣、容顏憔悴。她為了生孩子承受了太多,付出了太多,犧牲了太多。所以她無法對奚米露“親近”才聚鑫的行為坐視不理。
奚米露是女人,還是個事業型女人,比起溫室裏的奚自芳,她能感受到的、這個世界對女人的苛刻還要更深刻一些。
她無比清楚,世人總是對離異的母親無比苛刻,如果她們經濟條件差又堅持要撫養權,輿論會譴責她“太自私了,一點兒不肯為孩子着想,應該放手讓孩子跟着條件更好的”!
如果她們放棄撫養權,結果孩子遭到前夫的虐待,輿論又會譴責說“母親才不會放棄自己的孩子,這樣的人不配為人母”!
但是他們,這些世人,對離異再婚的男人卻又難得的包容,只要他們能按時付撫養費,他就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不能要求他們對前婚的子女付出更多。
才聚鑫對奚米露能做到現在這樣,如果按照世人的評判标準來看,簡直是二十四孝好老爸!
但是,父女之間的情分,又豈是那點兒撫養費就能買到的?
“他怎麽就及格了?他做了什麽就及格了?他就有那麽幾個臭錢就能讓你主動倒貼上去,你現在還不是後悔了?開始嫌棄我,嫌棄我沒本事,掙不到錢,還拖累你!誰不想跟着有錢有勢的父親,誰願意有一個沒用的母親?他才聚鑫是大老板,腰纏萬貫……”奚自芳神哭訴着。
“對,對了,你既然一直跟他私下有聯系,那這房子是不是他掏錢買的?”奚自芳神經質地喃喃自語,“我就說,你那會兒就算是銷冠、是銷售經理,再能賺錢,一年也不過幾十萬,幾年積蓄能買下兩三套小房子就已經不錯了,哪來這麽大一筆錢買樓王,原來是才聚鑫的錢,怪不得!”
奚米露等她說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安慰她說:“你不要再妄自菲薄,你是我媽,我現在也做了媽媽,你為了生産所受過的苦,我全都體驗過。你用你的身體孕育了一個生命,九死一生地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
“才聚鑫再有錢,難道我的命是可以用錢衡量的嗎?生命是無價的,這比那些看得到的金錢更昂貴。所以,別再說你沒有用,沒本事。你記住,你很偉大,你比才聚鑫偉大得多!”
來自女兒的肯定,讓奚自芳的情緒穩定了稍許。
奚米露看她的表情有所緩和,繼續勸着:“還有,我早就對你說過,不要總是不甘心失敗的婚姻,對一切充滿恨意,不是說你不應該恨,而是因為不值得。長年累月的不甘心和恨意消磨掉的是你自己的精氣神,而對方毫無損傷。”
“我怎麽可能不恨他?要不是他,我的日子不知道過得多快活,我恨不得天天詛咒他不得好死!”奚自芳恨恨的。
“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分歧。我就不會詛咒他,我只希望他晚年家庭和睦,兒子孝順,衣食無憂,健康平安……”眼看奚自芳的表情又變了,奚米露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
她解釋道:“你要明白,按法律規定,我對他有贍養義務,只有他萬事順意,他才會不需要我,我們也能離他的生活遠一些。”
奚自芳不吭聲了,她是單純不是愚蠢,她明白奚米露的潛臺詞。
按照我國現行的法律規定,不管才聚鑫是否給過撫養費,是否幫奚米露買了套大房子,哪怕他一分錢不出,渣得更徹底一些,可等他老了、病了、癱了,奚米露依然逃脫不了贍養的義務。
只有才聚鑫健康平安,奚米露才能不去探望他照料他,只有他萬事順意,家庭美滿,她才能離得遠遠的,不用出現在他面前。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就是現實。
他若安好,未必是她們母女的晴天,但他若不好,她們母女也絕不會好,尤其是奚米露,這個在世俗倫理上天然矮了一頭的女兒的身份。
“那好吧,那我就姑且這麽認為吧,他給的撫養費和買房子的錢,就當是提前給他自己的養老投資。”很久之後,奚自芳平靜下來,不甘心地說,“這個混蛋,就當是我們拿了錢,減少将來的損失。”
奚米露見她消了氣,又陪她坐了一會兒,這才起身去給小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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