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你把人情随意消耗了，真遇到困難，指望誰幫你？

第6章：你把人情随意消耗了，真遇到困難，指望誰幫你？

【何婧】

“當年，要不是我厚着臉皮到處借錢湊首付買房，聽你的話一直租房住，現在還買得起房子嗎？我們還在闫家莊那破城中村擠着，昭昭得在老家當留守兒童！”她狠狠地摔上了門，自嘲地笑笑，心說，章大年還真以為随便什麽人做銷售都能像奚米露那麽成功嗎？簡直可笑！

等孟茜茜一覺醒來時，夜色已經降臨，路燈星星點點的光一直綿延到遠方，她有一瞬間不知道是夢是醒。

加班熬夜久的人，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睡眠上的問題，她很少能睡得這麽沉，什麽都不擔心，不用擔心佟國楠突然暴起砸鍵盤，突然罵粗話，踢凳子踹桌子的噪音，和鄰居半夜砰砰砸門的聲音。

奚米露把車停在路邊，正在給第五銘發消息，讓他叫個網約車到老軋鋼廠這邊來，晚上跟孟茜茜一起吃飯。第五銘回複了個比着OK手勢的表情包。

“幾點了？”這一覺很是解乏，孟茜茜窩在毯子裏舒服得不想動，薰衣草的蒸汽眼罩被她推到頭頂上。

“不晚，才7點。”奚米露打開窗戶，寧河水靜靜地流淌，河面上水波清淺，景觀燈投下一片五彩斑斓的光斑，有風吹來，帶着點兒腥氣。

“我耽誤了你一下午？”孟茜茜調整了下座椅，坐起來。

“沒耽誤事兒，我今天跟渠道公司看了一上午門店，聊了一下他們的拓客方案，下午趁你睡着的時候，看了下你的老東家J&R給我們做的年度傳播方案，然後跟他們開了個冗長無比的視頻會議。”

奚米露開了罐功能飲料給她解解乏。

“J&R畢竟是4A，實力在那兒擺着，水平是肯定沒有問題的。就是不知道，現在方案是誰寫的？我離職後就沒怎麽關注他們了。”孟茜茜随口問道。

“一會兒再說，走吧，帶你去吃點兒好吃的，我們先去老軋鋼廠補充點能量。”奚米露慢慢掉頭行駛。

第五銘已經帶着航航在一家蘭州特色飯館外等着叫號，看到媽媽過來，航航高興地撲過來。奚米露抱起他，指着孟茜茜讓他叫阿姨。

孟茜茜的視線從店招上收回來，逗着航航玩，沒一會兒就輪到了他們的號。三個大人一個孩子落座，第五銘點了店裏的招牌大串烤肉、靖遠黃焖羊羔肉、靜寧鹵雞、釀皮子、漿水面，又一人要了個老蘭州酸奶。

“一會兒讓第五開車送我們，我陪你喝一杯。”奚米露開了瓶啤酒給二人滿上。

“哎，你還記得有一年J&R年終答謝宴，你一個人乾趴下了天晟好幾個人嗎？”

“我那會兒跟北區的小聶總做同一個項目，他被老大拉去擋酒。第二天他見了我，說了句打油詩：一見孟姐奪路走，從此不敢說會喝酒。”

念及往事，奚米露忍不住笑了。

孟茜茜恍然大悟，笑道：“難怪呢，他整天見了我，孟姐長孟姐短的打趣，我還以為是跟我公司同事學的。你也知道，我就這麽點兒愛好，有段時間不喝就會饞酒，年年尾牙客戶答謝，跟天晟的人拼酒我還真沒醉過。”

奚米露念舊：“說到饞酒，我就想起，我們在闫家莊做鄰居的時候，我加班回來，在樓下買吃的，剛好碰到你也剛加完班。”

“那會兒只有街邊的一個小賣部還開着門，你就買了一瓶那種紅色塑料瓶蓋、透明玻璃小瓶的高粱酒，三五塊錢吧好像。”

奚米露又給她倒酒，“我們倆吃着‘唐僧肉’和‘果丹皮’，你一會兒就把那瓶高粱酒喝完了，直接把我震驚了！”

聽到“闫家莊”三個字，正在照看着航航嘗兩口羊肉又怕他多吃上火的第五銘，驚訝地擡眼看了看奚米露。

“好久遠的事啊，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十多年過去了，我今年都35了！”孟茜茜也曾文青過，二十幾歲強說愁，什麽“流光容易把人抛，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現在讓她再說，是怎麽也想不到這麽小清新的詩詞，只好又惆悵地喝了口酒。

十多年前的寧市，可真是好地方，山明水秀，物價很低，生活成本不高，房價還沒有像現在這樣離譜。很多年輕人工作幾年攢點兒錢或者找雙方父母湊一湊首付，也能輕松買個小戶型做婚房或者短暫過渡一下再換房。

奚米露就是那個時候入職的天晟，也是那個時候在闫家莊認識了孟茜茜和何婧。

“35怎麽了？”奚米露看着她，“我跟你說孟茜茜，年齡這個東西吧，你越當它是回事兒，那它就是個事兒，你不當回事兒的時候，它就什麽都不是。”

“而且要我說，三十多歲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紀，不像二十歲時傻白甜，別人說什麽你都信，前面給你吊個胡蘿蔔你就能圍着磨盤不停地轉圈。”

“三十多歲，經受過職場社會的打磨，也抗住了家庭生活的重壓，不管已婚還是未婚，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趨于成熟，能清醒理智地看待這個世界，多好的年紀！”

奚米露不是煲心靈雞湯，她知道在社會和職場上35歲是約定俗成的deadline，但她不認同。

孟茜茜自嘲得笑笑：“我現在是一事無成，青春不再，也沒賺到什麽錢，沒有事業，沒有存款，沒有孩子，也沒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愛人變得面目全非，多說一句話都心累；父母關系鬧僵，有家難回，多慘！”

孟茜茜越說越覺得自己确實挺慘，忍不住又喝酒。

“瞎說，你怎麽就一事無成了？J&R好歹是知名的4A公司，多少優秀的應屆生擠破頭參加校招，實習期多麽難熬，而你能殺出重圍順利入職，一路做到策略總監，這就證明了你的能力。”

奚米露神色認真，“J&R的總監可不像某些雜牌廣告公司大甩賣的總監大禮包，含金量還是有的。你跳出寧市的小圈子去其他城市試試，你這個資歷換份待遇更好的工作不是難事。只不過寧市不比一線城市，沒有那麽多合适的機會給到你。”

“你倆別光說話啊，吃菜，邊吃邊聊。我看網友點評說，這家菜很地道，老板和廚子都是甘肅來的，招牌菜還上過美食紀錄片，真材實料，很用心。”第五銘看氣氛有點兒沉悶，趕緊招呼二人吃飯。他給奚米露碗裏撥了兩塊羊肉，讓她趕緊趁熱吃。

正說着，大串烤肉盤端了上來，孟茜茜看着眼前熱氣騰騰的燒烤， 孜然的香料味聚了氣成了型，就像一把手槍，“砰”的一聲，轟開了記憶閘門，讓她猝不及防。

她的老家，有最好吃的烤羊肉和最烈的原漿酒，還有疼她愛她的父母。可因為當年遠嫁寧市的事跟父母關系鬧僵，這些年她都沒回去過。

開始那幾年是憋着一口氣，想證明自己嫁對了人，但後來慢慢的，當年不顧一切要嫁的人，面目也可憎起來，她的婚姻一地雞毛，更是無法面對父母。

外焦裏嫩的烤羊肉，一口下去流油的感覺，孟茜茜趕緊抽了張紙，捂住了眼睛和鼻子。這些年，她自己很少進甘肅飯館，也就奚米露這麽“讨厭”，總是戳她的痛處，讓她避無可避，強迫似的讓她面對。

航航歪頭看看她，又看看媽媽，接收到了媽媽求助的信號，抱着自己的酸奶奶聲奶氣地對孟茜茜說：“阿姨，喝酸奶，喝了就不辣了。”

孟茜茜破涕為笑，紅着眼睛，摸了摸航航的頭，說：“咱們航航真是個小太陽，長大了一定是優質暖男。你自己喝吧，阿姨沒事，阿姨是熱氣熏到眼睛了。”

孟茜茜的情緒低落成功被航航治愈，氣氛慢慢升溫，有奚米露陪着她，重溫久違了的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

夜色下的老軋鋼廠，霓虹閃爍，流光璀璨，游人往來，花開有聲。這正好是約飯的時間點兒，年輕的都市男女們三五成行，或公司團建，或好友結伴，也有孤獨的美食家，在香氣彌散的每條巷子裏，尋覓着能給精神和肉體帶來慰藉的美食。

***

章大年今天又去“廚爸爸”排隊搶菜了。

他倒是想熬到23:00搶一折菜，奈何那些大媽大爺要早睡，熬不到這麽晚，22:00不到就開始瘋搶掃蕩鮮肉和雞蛋，到22:30他再進去一看，就剩下些爛菜葉子和被掰成一個個斷口發黑的香蕉。

他挑了半天，挑出幾根還可以的香蕉，想着回去裹點澱粉雞蛋，再撒點面包糠一炸，給昭昭做個甜嘴的零食吃吃。

章大年進門換了鞋，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打開客廳燈一看，何婧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臉色很差。

“你在怎麽不開燈啊？昭昭呢？睡了嗎？”何婧沒有搭理他，章大年自己去次卧推門看了一眼。

“我今天發工資了，老板說現在市場不好，店裏賺的少，從上個月開始，每個人先發70%，等行情好了賺了錢，再給大家補上。”

章大年感嘆着，“現在實體店生意不好做，很多跟我們飯館差不多的店都撐不下去關門了。我們飯館還能繼續開着，有工作，有工資，已經不錯了。”

“你工資本來就不高，一個月4000塊錢，快四十的人了，連交個稅的資格都沒有。現在好了，只發70%，四七2800塊錢，猴年馬月才能混到個稅起征點？”

何婧口氣不善，諷刺着笑着，也沒看他，就自己一個人在生悶氣。

“你今天怎麽了？吃嗆藥了？口氣這麽沖！”章大年端着保溫杯納悶。

“今天單位的人事找我談話了，想讓我自己離職。”何婧面無表情地說，“她說的好，把我調去做業務員，底薪加提成肯定賺的比現在多。我要是不同意調崗，就只能離職，財務部要進新人。”

其實對于何婧來說，之前聽到老板親戚家的孩子要進廠，她就有點兒擔心，惴惴不安這麽多天，懸着的那只鞋終于落了地。

“你被人頂替了？怎麽這麽突然？該不會你接私活的事兒被單位知道了？”章大年有點兒緊張了，“你不是說你們做財務的，幫人代理記賬很普遍，差不多人人都接私活嗎？是不是你搶了誰的活兒，被人家背後使壞了？”

“跟私活兒沒關系！再說我幫人代理記賬也沒有耽誤公司的事情，是利用我自己的私人時間！”何婧越想越氣。

她發狠道：“想逼我自己辭職，是吧？沒那麽便宜的事，我走可以，但不給我賠錢是不行的。我在這單位乾了八年，該給我的補償一分也不能少，不然我就申請勞動仲裁。我倒要看看，法律還保護不保護我們弱勢群體了！”

“不是，何婧你先冷靜一下啊，怎麽就到了要打官司的地步？”章大年有點兒着急，“人家不也說了可以調崗去做業務員嗎？做業務員就做業務員呗，那底薪就兩三千，還有提成，說不定比你做財務有前途。”

“章大年！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去做業務員，你以為那業務員是好做的？那份錢是好賺的？”何婧火了。

章大年不贊同：“人家奚米露，你那個朋友，不也是做銷售起來的？賣房子肯定比賣酒難多了，人家還能成為銷冠。你跟她取取經，讓她給你介紹點兒客戶，現在人情往來誰能不喝酒啊，業務量肯定能上去！等她遇到啥事兒了，咱也去給幫把手。”

章大年腦子簡單，他是真的想得很天真，大家都是好朋友了，那好朋友不就是關鍵時刻搭把手的嗎？

“章大年，你能幫人家乾啥呀？做飯？還是打掃衛生？”何婧氣笑了，看着章大年。

“你有點兒腦子好不好？好朋友就要理所應當幫你啊？大家要有來有往的。找人家幫忙前，你不得想想，你能幫人家乾什麽？你以後怎麽還得起這份人情？要是你還不起，還一味地索取不懂回報，這朋友做不下去的。”

“再說，你把這點人情關系随意就消耗了，真遇到過不去的坎兒，指望誰來幫你？”何婧覺得自己雞同鴨講。

“你咋那麽功利呢？大家要都那麽想，那還做啥好朋友啊？”章大年煩了，随口批評何婧，“當初你就應該聽我的，別接那麽多私活兒。你一邊拿着單位的工資，一邊接私活賺錢，這也确實是沒有職業道德。人家單位抓了你的小辮子，要清退你，人家占理啊！”

“跟你說了， 跟接私活沒關系！”何婧壓着怒火。

“唉，要是實在不行，咱跟人家好好商量，看能不能多少給點兒遣散費？咱就別那麽計較，非要勞動仲裁。俗話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人家是開公司的大老板，咱就是個打工的，把人家得罪狠了有啥好處？萬一人家動動關系，讓咱以後工作都找不着怎麽辦？”章大年憂心忡忡。

“章大年啊，你可真是好員工！”何婧看了章大年一眼，“都不用老板出手，你自己就先滑跪了，主子施舍個仨瓜倆棗就感恩戴德！”

“我要勞動仲裁，索要的是我自己的合法所得，是我辛辛苦苦工作八年應得的，是他們逼我辭職應該付給我的賠償。我不偷不搶，憑什麽不能跟他們計較？”

“章大年，你現在怪我為什麽要接私活，賺那三兩百塊錢。來，我給你好好算算賬。”

何婧從包裏掏出随身攜帶的計算器，啪啪地按鍵，“你一份廚子的工作做了十來年，也沒什麽長進，我們就按原來的4000來算，一年12個月就48000……”

“這房子幸好買的早，月供低，就2047塊，等額本息年下來要還銀行24564。昭昭的繪畫培訓班一年6000塊，英語培訓課一年7000塊錢。這只是固定項大頭兒……”

“行了，行了，別算了，就那麽點兒錢算啥算？”章大年搶了計算器，“我知道我掙得少，虧了你們娘倆。”

“還有其他日常的開銷，”何婧沒理他，繼續說，“我們一家三口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物業費、水費、電費、天然氣費、網費、交通費，過年過節給老人買衣服買禮品給過節費，還有老人的醫藥費、昭昭的營養費、保險費……這些錢從哪來？”

“光靠咱倆那點死工資夠嗎？不都是我一個私活一個私活的接，三百兩百跟螞蟻搬家似的一點兒點兒的攢，湊上的嗎？”

“章大年，你覺得你每個月把四千塊錢工資一上交，就算完成了養家糊口的責任？如果不是我想辦法到處抓錢，咱們這日子還能過嗎？”

何婧站起來，向卧室走去，“當年，要不是我厚着臉皮到處借錢湊首付買房，聽你的話一直租房住，現在還買得起房子嗎？我們還在闫家莊那破城中村擠着，昭昭得在老家當留守兒童！”

她狠狠地摔上了門，自嘲地笑笑，心說，章大年還真以為随便什麽人做銷售都能像奚米露那麽成功嗎？簡直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