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都已經35歲了嘛，不創業還能去哪兒上班？

第3章：都已經35歲了嘛，不創業還能去哪兒上班？

【孟茜茜】

如果公司再沒有進賬，如果銀行卡餘額清零了，如果房子斷供了，她該怎麽辦？唯一慶幸的是，她還沒有自己的孩子，壓在她頭上的負擔少了很多。她今年35歲了，結婚十年，沒有孩子。多可笑啊，她之前費了那麽大勁兒，就想要個孩子，可現在她卻在慶幸自己沒有孩子。

臨路的幾個組團是觀山悅國際社區最早開發的，都是60——89㎡的mini小兩房、兩房和經濟小三房，勉強算是開發商為剛需置業的人群考慮吧，完美回避了首套房90㎡及以上要多繳納的0.5%的契稅。

何婧和孟茜茜買的房子，就在這臨路的組團上，屬于不同的樓棟。

一樓大廳，孟茜茜和佟國楠也在等電梯，佟國楠罵罵咧咧地翻看着手機，而孟茜茜攥着手機充耳不聞，盯着電梯旁邊的按鍵走神。手機偶爾振動一下，提示有新消息進來。

孟茜茜的心情很不美麗，前東家的舊同事剛剛告訴她，聽說她創業開公司，寧市事業部的老大——她原來的頂頭上司，一直陰陽怪氣。

老上司嘲諷道：“春天到了，隔壁的小貓都叫了，還以為憑她孟茜茜的本事，要跳到天晟大展身手呢！不過也能理解，都已經35歲了嘛，不創業還能去哪兒上班啊？”

她自認沒有對不起老領導的地方，她入職J&R十年，陪着寧市事業部一路走來，缺策劃了她頂，缺文案她頂，缺客服她也頂，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不就是倆人有了分歧理念不合，她“自動”辭職了嗎？何至于這麽背後說風涼話？4A公司事業部老大的格局呢？胸襟呢？是不是還要發個全行業通告啊？

“我們責編就不是人嗎？他們可真乾得出來！”佟國楠看了一眼公司大群的聊天記錄，給責編小群裏發語音，“只給交社保，沒有崗位工資，要寫劇本，還要劇本立項之後才有錢拿！”

影視行業寒冬，這幾年一直不大景氣。佟國楠所在的順寧影視，是寧市老牌的電視劇制作公司，早些年在家庭倫理劇方面有過不錯的成績。

但IP改編大熱這些年，原創劇本被大大擠壓了生存空間。公司的項目，要麽拉不到投資無法正常開機，要麽撲得無聲無息。方方面面的壓力讓領導人的作風也更加保守，一直說要改革，沒想到竟然先拿編劇開刀。

為了節省時間和經費，公司以往的操作都是由責編完成故事大綱和人物小傳，再由外包編劇拆分擴充。即便在行業黃金時期，佟國楠也沒有大賺一筆，只能拿死工資，和一點微薄的項目獎金。

現在倒好，公司為了省錢不再找外包編劇，責編直接轉崗做編劇，沒有崗位工資，空手套白狼，且只有劇本立項後才給錢。佟國楠心理能平衡嗎？

何況，廣電爸爸備案新規出臺後，在立項時，得拿出完整的劇本創作，僅有大綱是不行的。這意味着，在劇本沒有完成、沒有立項之前，他是沒有任何酬勞的。

“崗位工資沒有，劇本再無法立項，我們喝西北風嗎這簡直是霸王條款！”佟國楠氣憤不已，“什麽垃圾單位！一點兒格局沒有，只會剝削員工！難怪賺不到錢，口碑越來越爛，趕緊倒閉吧！”

佟國楠踢了一腳電梯旁邊的垃圾桶。

電梯轟隆隆地下來了，他徑直走進去，還沒等孟茜茜進來，就狠狠地按了樓層鍵。在電梯關閉之前，還聽到佟國楠的暴躁輸出——

“市場早八百年都變了，看看現在爆款的劇都哪些？誰稀罕看那些苦大仇深、家長裏短、惡婆婆、事兒逼丈母娘的劇？就他們還老腦筋，跟不上趟兒，這個也有風險那個也有風險，總是抓不住時機……”

他火力全開地對着手機突突，壓根沒發現孟茜茜沒進電梯。

孟茜茜看着電梯上的數字往上升，無所謂的笑了一下。她想抽支煙，手都伸進了包裏，擡眼看到了樓道裏“禁止抽煙”的溫馨提示牌，遲疑了一下，還是沒拿出煙。

她看着電梯廳的牆壁，交房時是刮的大白，這些年的時間早把白牆熏染成陳舊的土黃色，貼着膏藥似的小廣告。

剛結婚那會兒倆人工資都不高，根本不敢想買房的事。佟國楠家在郊區的小縣城，下面還有倆弟弟未成家，一窮二白，給不了任何助力。

而她為了所謂的“愛情”從甘肅遠嫁寧市，跟父母鬧得非常僵，在那次激烈地争吵後便再也沒回過老家，要買房也不可能坦然地向父母伸手。

所以二人一直租住在城中村，直到何婧懷孕鐵了心要買房，她才陪着何婧去找奚米露。

“你們要是早點兒來就好了，這個組團的房子剛入市那會兒價格挺優惠的，這會兒都現房了，有的業主已經裝修入住，房價漲了好多。”

奚米露當時剛升了銷售主管，在銷售秘書電腦上幫她們查看後臺數據，“這幾棟樓基本算清盤了，就剩了幾套頂底房源，價格是優惠，但是房子不太好。”

頂層容易漏水，底層的采光、私密、安全性和舒适度都要大打折扣。

“你再看看，別的樓棟還有沒小一點的面積？一套就行，何婧買，我不買。” 聽到孟茜茜這麽說，奚米露有點兒意外，看了她一眼。

奚米露不贊同：“你現在不買，以後就更難買了。寧市的房價現在還在低谷，不說北上廣深一線城市，你看看周邊城市的房價都漲到多少了？就是借錢也要趁現在趕緊買一套住着，再等幾年有你後悔的。”

就這樣，奚米露幫她們找到兩套內部清退的房源，還幫她們額外争取了優惠折扣。

她沒理佟國楠的反對，咬咬牙湊了首付，跟奚米露和喬雲棟各借了幾萬塊錢，總算買下這套房子。她後來無比慶幸，當時聽了奚米露的話，不然憑現在的房價，她跟佟國楠更是買不起，只能繼續租房子住。

這個月的房貸還沒還，銀行的催款短信像倒計時一樣，提前幾天就開始提醒她還款日期和金額。佟國楠那點工資，除了給他父母，勉強夠他自己用，房貸一直都是她在還。

而她去年離職後，跟喬雲棟合夥創業，開了一家小小的整合推廣公司，萬事開頭難，銀行卡的餘額撐不了多久……

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喬雲棟的消息跳了出來：姐啊，咱現在賬面上的錢只夠發三個月工資，再不回款，就只好關門大吉了……

哪兒都缺錢，到處都要錢，她現在又有點懷疑，當初孤注一擲非要買這個房子是對還是不對了。如果公司再沒有進賬，如果銀行卡餘額清零了，如果房子斷供了，她該怎麽辦？

唯一慶幸的是，她還沒有自己的孩子，壓在她頭上的負擔少了很多。她今年35歲了，結婚十年，沒有孩子。多可笑啊，她之前費了那麽大勁兒，就想要個孩子，可現在她卻在慶幸自己沒有孩子。

單元門打開，有人進來，看到她杵在電梯前卻沒有按鍵，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按了鍵。

回到家，果不其然，又是一地雞毛，佟國楠一腳踢翻了的凳子，就橫在客廳。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房間裏煙霧缭繞。佟國楠已經開着電腦在打游戲了，他暴躁地拍打着鍵盤，髒話連篇。

孟茜茜把凳子扶起來放一邊，轉身進了次卧，鎖上了門。

***

因為奚米露和第五銘今晚都有事，第五銘的父親從幼兒園接走了寶貝孫子。

航航不在，第五銘不用講睡前故事，他備好小零食，給自己泡了杯清肝明目的枸杞菊花茶，打開電腦視頻剪輯軟件，沉浸在自己的樂趣中。

他大學時蹭選修課，學了點兒剪輯，辭職後有大把的時間磨練技術，日常拍攝剪輯一些養娃遛狗撸貓做飯生活類的片子上傳小P站。

P站不同于快抖短視頻平臺，漲粉艱難，他又沒有用心運營，幾年下來，因為定期更新且片子拍得不錯，倒也積累了幾十萬的忠實粉絲。

他現在也算小有名氣的UP主了，每個月的播放量和平臺激勵，多多少少也能賺幾千塊，再偶爾接點商單，自己的零花錢是足夠的。

奚米露洗漱完，坐在第五銘身邊做皮膚護理，她包着發膜、敷着面膜、擦着身體乳，看他剪輯，一不小心擠多了乳液。她胳膊肘剛擡了擡，第五銘的餘光便看到了，眼睛都沒離開屏幕，便遞過去一只胳膊給她塗抹。

“私房錢又進賬了？”奚米露敷着面膜說話有點含糊。

第五銘盤腿坐在辦公椅上，興奮地給她彙報，“前兩天有商家找我接單，一條廣告3萬塊！”

他伸出兩只手比劃着，“之前找我的都沒這麽高！我就是太懶了，要是我更新頻率再高些，內容質量再好一些，粉絲再多一些，說不定早就能接到這麽高報價的商單了。”

“好厲害！這樣下去你說不定賺得比我還多！”奚米露很捧場，不過也确實有點意外，她一直以為第五銘就是為愛發電，剪剪視頻打發時間，“那你再努努力，說不定我哪天兒失業了，還得靠你養家糊口呢！”

奚米露多少還是有些焦慮的，行情不好的時候大家壓力都大，臨市某個一線開發商的營銷老總，就從公司辦公大樓上跳了下去。

俗話說，鐵打的樓盤，流水的營銷總監。雖然她頭上頂着“寧市副總”的光鮮頭銜，但實際分管的還是營銷這攤子事。

其實，說句光棍點兒的話，完不成任務又怎樣？最多乾不下去了拍屁股走人。可灰溜溜的敗北，這不符合她的風格，她一向是要麽不乾，要麽就要乾好。

“沒問題！”私底下的第五銘有點兒臭屁大男孩的小嘚瑟，“如果真有那麽一天，那我就勉為其難，抛頭露面，養家糊口吧！誰讓我這麽優秀呢！”

“說你胖你還喘了！”奚米露笑得面膜差點裂了，她輕飄飄踢了第五銘一腳，卻被第五銘一把抱住，幫她按摩起肌肉緊張的小腿。

第五銘低聲細語：“以後還是少穿高跟鞋，這腳多累啊……我跟你說，你別給自己那麽大壓力，什麽困難都會有辦法解決的。連毛爺爺都說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他們住的這套房子，是7年多前奚米露買的。

那會兒第五銘剛結束實習期還沒大學畢業，19歲的大男孩瘋狂追求自己的愛情，沒有世俗的套路，熾熱而真誠，奚米露要說不動心肯定是假的。

再看看身邊充斥的那些油膩男，就覺得跟這樣美味可口的小奶狗談一場甜甜的戀愛也不錯，大不了等他畢業後步入社會，誘惑多了感情淡了再分手，反正自己又沒有什麽損失。

戀愛上頭的時候，也想過将來，她就想着給自己備下一套婚房。

當年天晟寧市分公司為了完成集團的銷售任務，年終沖刺，舉辦了內部員工特購會，除去案場正常的優惠，還有額外的點位折扣，價格十分誘人。

她看中了這棟樓王的戶型，全部是一梯一戶電梯直接入戶的360㎡大四房，南向雙主卧套房帶衛生間衣帽間，一個兒童房一個書房，還外帶獨立的保姆房兼洗衣房。

她自己攢的錢自然是不夠的，即便是賣了她手上所有的房子都湊不夠，但如果不趁現在房價低谷買入，等過兩年寧市房價飛漲，她絕對買不起這麽理想的房型。就在這個時候，她父親才聚鑫出現了。

才聚鑫，人如其名，多財多金。奚米露跟她媽媽奚自芳女士獨自吃苦那些年，他嬌妻幼子相伴，人在商海撲騰，時來運轉當了大老板。

腰包雖然鼓起來，但在奚米露這個性格強硬的大女兒面前，還是免不了心虛氣短。剛好有這麽個表達心意的機會，他直接全款拿下這套房送給了奚米露。

夜色裏，從高處俯瞰，觀山悅國際社區此刻就像每個售樓部大廳擺在C位的沙盤模型，每棟樓在頂部用明晃晃的亞克力材質的數字标着樓棟號。

越靠近中央樓王的位置，都是一水兒的板樓，戶型面積越大，園林綠化設施越好，私密性和舒适度越高，售價也越高。

越靠近小區邊緣，都是小戶型構成的塔樓或者板點結合的樓棟，鄰着車馬喧騰的市政道路和人來人往的商業街，還有24小時不停歇的噪音、揚塵。

明明都在同一片土地上，同一個開發商，同樣的材質和工藝，卻因為樓位不同，産品設計不同，售價不同，人為的把房子和裏面住的人劃分出了三六九等。

房地産廣告總喜歡說業主圈層，說鄰裏平臺，什麽層峰聚首風雲際會，好像你選擇這裏，安居這裏，讓孩子在這裏成長，你就能融入這個圈層，這個平臺。

殊不知，即便你勉強擠進同一個小區，不同的單元樓棟早已标注了不同的身份銘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