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有情飲水飽，哪管明天是不是露宿街頭？

第16章：有情飲水飽，哪管明天是不是露宿街頭？

【奚米露】

“如果我母親跟你在一起，除了照顧你的飲食起居，還要負責照顧你九十高齡的父母？”奚米露嘴角挂着一絲嘲諷，“那我再多問一句，你有房嗎？再婚的話，你父母子女會同意你在房産證上加上我母親的名字，然後等你死後繼承你的房産嗎？”

跟展老頭兒是晚上“奔現”，這會兒天氣正好，奚米露敲定了外展場地，也沒其他的安排，跟第五銘說了一聲，便帶着父子倆去售樓部看看。

第五銘把奶茶吸管插好，遞到她嘴邊：“上午買的，碰到航航幼兒園的小王老師了，請她喝了杯奶茶。”

“航航送人家杜鵑花那個？”奚米露就着他的手喝了兩口就不要了，她還記得第五銘看着光禿禿的杜鵑花那個心疼的表情。

“我決定，不喜歡小王老師了。”航航突然爆出一句。

“為什麽呀？”夫妻倆很驚訝。

“她變了，不是以前的她了。”航航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女人真是善變。”

二人對視一眼，實在忍不住大笑起來。

奚米露開車沿着快速乾道回到售樓部。

氣溫在迅速回升，秋鳴湖生态濕地恢複了盎然生機，水波清淺，飛鳥蹁跹，游人往來如織。游客多了，自然也帶動了路過售樓部順便看房的客戶。

今天是周末，有購房需求的人大多趁着這個機會到處轉轉，賞賞風景看看房子，售樓部自然到訪的客戶就比周內多一些。

銷售經理和銷售主管早早排好班，青春靓麗的女孩們，裹着定制的西裝套裙，端着職業的微笑，迎接每一位到訪的客戶：“您好，歡迎光臨天晟售樓部！”

自上任以來，銷售代理公司撤場後，奚米露一直很重視自銷團隊的培訓和提升，她無論在公開還是私下的場合，都跟銷售經理強調過練兵的重要性：

“營銷秩序最關鍵的還是有一支強有力的自銷團隊，沒有好的自銷團隊，開發商就只能受制于銷售代理公司和渠道公司。”

“開發商的利潤空間被擠壓，到頭來盤賬，發現大頭兒都給他們賺去了，我們這些人都是在給他們打工，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銷售經理是她帶出來的，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其實，天晟寧市分公司之前的自銷團隊是很厲害的，不然也不會有奚米露和小聶總這樣從銷售一線起來的營銷總監。

但貪腐跑路的那個分公司總經理為了多收取回扣中飽私囊，在營銷上做了很多小動作——

比如，上下串聯倒房賺差價，再比如，給自銷團隊的提成點位定的很低，導致置業顧問紛紛跳槽，然後又打着完成銷售任務的幌子，引進了關系戶的銷代公司和渠道公司。

前人作惡，後人遭殃。

到了今年，寧市的營銷預算捉襟見肘，逼得奚米露和小聶總不得不節衣縮食的過日子，到處扣扣索索看能不能省錢。

別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們卻是祭出了程咬金的三板斧——

第一板斧，砍掉了銷售代理公司，強化自銷團隊；

第二板斧，砍掉了燒錢又不聽話的J&R，重新招标推廣公司；

第三板斧，砍掉了關系戶渠道公司，換了現在這家；

三板斧砍完，最後連媒體預算都是省了又省，改了又改。

小聶總私下裏經常戲谑地調侃：“人家吃飽喝足揣着幾個億跑到小日本避風頭了，幾年後等風聲過去再安然無恙地回來，咱倆這是守着金銮殿端着要飯的破碗，這人生的參差啊！”

難兄難弟在一起，說多了都是淚！奚米露只能安慰他，爛攤子就是這樣，要挑起來自怨自艾沒有用，只有想辦法解決問題。

現在，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發展，奚米露在售樓部轉了一圈，跟銷售經理問了問上客量，又看了看置業顧問接待客戶的情況，便帶着第五銘和航航去了濕地公園。

恰好看到一對年輕夫妻帶着孩子在草地上放風筝，爸爸舉着風筝怎麽也飛不起來，媽媽氣得大叫：“ 你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裏乾嘛？你跑起來啊！你不跑風筝怎麽飛得起來？”

“我在等風來啊，沒風怎麽飛？”爸爸委屈地辯解。

“等風來，等風來，你特麽以為你拍電影啊！”媽媽破口大罵。

圍觀全程的奚米露一家三口，憋笑不已。

第五銘看着往來不息的游人，問：“姐姐，你都花錢在外面租外展場地了，公園裏人這麽多，怎麽不設個展位？或者從公園的幾個入口就沿着路線做些導視，把游園的意向客戶導流到售樓部裏？”

“這是國家級濕地公園，各方面要求都比較多。我們上一個項目當時就想做外展場，可惜審批不下來。但是渠道公司已經派了地推人員，派海報宣傳資料帶客。”奚米露耐心給他解釋。

正說着就有人上來派發海報，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似的，二人忍不住笑了。

偷得浮生半日閑，帶着孩子在公園裏玩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時分，才驅車趕往老城區。

***

人氣爆棚的老軋鋼廠，既滿足了老年人對青春年代火紅記憶的情感寄托，又滿足了年青一代對蝶變新生的需求，吸引了老中青三代的游人，哪個年齡段的都不缺。

原來的老廠房有個員工俱樂部大戲臺，現在規劃成了露天小廣場。侯新成正帶着人在搭建活動場地。舞臺已經搭好，工人們正在舞臺背景的桁架上繃噴繪布，只能隐約看到“美食節”三個字。

“侯總，有活動嗎？”第五銘看到熟人趕緊打招呼。

“呦，這麽巧！奚總，第五，航航！”侯新成挨個打招呼，“你們這是來玩？”

“約了人，你接的活動？”奚米露問。

“我哪有那個墊資能力啊，活動公司的外包，我就是負責場地搭建和設備租賃。”侯新成笑着回答。

“太謙虛了，侯總！”奚米露笑着打趣，“那你先忙，改天過來找小聶總，咱們一起聊聊。我還有事兒先走了！”

第五銘抱着航航，邊走邊問：“活動公司都要先墊資嗎？”

“那當然，不可能活動還沒舉行，就提前付款啊！”奚米露邊走邊說，“施工單位、銷售代理、渠道公司、活動公司，都要自己墊資，過後我們再按合同結賬。”

“像侯總這種設備租賃公司，為什麽不能直接做活動呢？”第五銘是個好奇寶寶，不明白就問。

“也不是不能，主要是現在活動公司也不好做。”奚米露耐心給他掃盲。

“這兩年大型活動的審批很難通過，再說寧市能有錢有能力做大型活動的也就是房地産和汽車品牌。”

“但房地産市場的行情也不比從前，營銷預算普遍比前些年緊縮，也就是三五千塊的暖場小活動居多，除去設備租賃和人力成本，活動公司基本賺不到什麽錢。”

“像老城區美食節這種政府牽頭性質的大型活動，活動公司會連攤位招商一起做，難得有個賺大錢的好機會，所以即便是墊資也有人搶着做，就看誰的公關厲害。”

第五銘若有所思，問道，“你們現在要壓縮活動經費，如果砍掉活動公司這個中間商，與設備租賃公司直接對接……”

奚米露停下來看看他，饒有興致地說：“繼續，然後呢？”

“你們有專業的策劃經理可以提活動需求，那設備租賃公司只需要再招聘一個策劃出活動執行方案，再有個文案和設計師，就能把物料設計也乾了……”第五銘随便發散。

“如果他們再跟媒體公司合作，整合媒體資源，配合着把活動宣傳做到位……那豈不是說，活動公司和廣告公司的生存空間會進一步被壓縮？”

第五銘看着奚米露問，店招霓虹閃爍，他的雙眼明亮有神。

“你的思路很對，現在的市場情況就是這樣，單純的廣告設計公司和活動公司越來越難，還能賺到錢的就是設備租賃公司。”奚米露認真誇他。

“這幾年其實整個行業都在整頓，開發商如此，供應商也一樣，大家都在做跨界資源整合。”奚米露看第五銘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給他舉例子：

“比如銷售代理公司，很多都有自己的廣告公司或者廣告部門，有些連項目的前期策劃一起做，這就是全程代理。”

“再比如，像J&R這樣的老牌4A公司，也開了自己的公關公司、策展公司和新媒體互動公司……誰能整合到更多的優勢資源，做好資源統籌調度，誰就更有話語權和議價權。”

“還有這麽多名堂！”第五銘感嘆道，“姐姐，你好厲害！”

奚米露笑道：“這有什麽厲害？乾一行久了就都知道了。哎，你乾嘛對這些感興趣？”

“夫妻之間相互了解是有效溝通的前提。要是你的事情我一點不了解，也沒有興趣知道，久而久之，我們就越來越沒有共同語言，夫妻感情也會大打折扣的。”第五銘振振有詞。

奚米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吧，情感專家。我可是看你這麽一副求知若渴的樣子，才給你開小竈的，要記得交學費哦！”

“那當然！”第五銘眨了下眼睛，一臉純淨地笑着說，“滴水之恩，我會湧泉相報的！”

奚米露秒懂，伸手捂住航航的耳朵，笑着瞪他一眼，“當着孩子的面胡說什麽？走開，沒個正經！”

一家三口一路笑鬧，來到了約定的地方。

展鵬飛應該算老頭兒裏比較會收拾的那一型，戴着個小禮帽，穿着小西裝打着小領結，很有範兒的正跟奚自芳聊着天兒。

奚自芳雖然之前見過照片，也視過頻，但面對面這麽聊天還是第一次，所以她粉紅色的少女心正羞澀又甜蜜的biubiu冒着小泡泡。

看見奚米露過來，奚自芳馬上正正了表情，趕緊介紹：“這是奚米露，我女兒，今天是她想見見你，我們的事她都知道了。”

第五銘帶着航航落座，不聲不響地充當一個合格的背景板，看着奚米露和展鵬飛你來我往過招。

“讓老先生久等了，我們來晚一步。”奚米露坐在正對展鵬飛的位置。

“不晚，我跟芳芳雖然在網上聊了很久，但也是第一次正式見面，正聊得開心。”展鵬飛這麽一說，奚自芳先害羞地低下頭，奚米露簡直沒眼看。

“展老先生，我這人說話比較直，我們就開門見山吧？”奚米露看着他。

“我聽芳芳說過，她女兒很能乾，今日一見果真如此。”展鵬飛說話有點兒拿捏，“你說，我聽着。”

“你們通過老年交友軟件已經認識了一段時間，你還跟她表白過，那今天見了面，你是什麽想法？是覺得兩個人還是更适合做好朋友？還是打算跟她搭夥過日子？”奚米露掃了一眼羞澀的奚自芳。

“我愛芳芳，她很單純善良，她性格裏有這個年齡的女人少有的天真美好。我想跟她攜手共度餘生，我們一起生活，一起旅游，一起享受命運的饋贈。”展鵬飛拿腔拿調地描繪着他眼中的奚自芳和理想的二人生活，然後跟奚自芳相視而笑。

“單純天真美好”奚米露動了動眉頭，意味深長地笑笑，“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單純天真美好，是因為不谙世事，五六十歲的老人還如此，我覺得這并不是什麽值得贊美的品質。”

奚自芳不高興了，質問她：“你什麽意思啊，是不是在罵我？”

“喝你的茶！”奚米露端起茶杯往她跟前一放，奚自芳不吭聲了。

“既然你打着共同生活的主意，那我們就聊點實際的。老先生今年貴庚啊？”奚米露繼續問展鵬飛。

“我今年65，比芳芳年長幾歲。”展鵬飛端着笑，“但我早睡早起，經常到公園裏散步，自認身體還不錯，比你們這些經常熬夜加班沒時間鍛煉的年輕人身體都好不少。”

“那敢情好。那您有幾個孩子呢？現在是自己一個人住還是跟孩子們一起？”奚米露繼續輸出。

“我有三個孩子，孩子們從不乾涉我的事，我這個做父親的，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開心最重要。”展鵬飛話中有話。

“三個和尚沒水吃的故事街知巷聞，三個孩子互相推诿，那自然沒人願意管，可我媽只有我這一個女兒，我不管不行。”奚米露給三人把茶滿上。

“我們老年人什麽風雨沒見過？吃過的鹽比你們年輕人吃過的米都多，還是不要過多乾涉為好。”展鵬飛倚老賣老。

“這話倒是真的，你們老年人口味重，重鹽重油，我們現在講究健康飲食，薄鹽輕油。我确實沒吃過多少鹽。”奚米露毫不相讓，“如果你們在一起了，準備住哪兒？”

“我很尊重芳芳的想法，婚後如果她想繼續跟你們一起生活，我也可以搬過去，我怎樣都可以。”展鵬飛深情款款，他在視頻裏看見過奚自芳的房間，主卧大套房，自帶衛生間衣帽間。

“不好意思，可是我并不希望我家裏會多一個陌生人。”奚米露保持着微笑，但說得很不客氣。

“那芳芳可以住到我的房子裏，我現在跟父母一起住，可以互相照顧。”展鵬飛終于把視線從奚自芳身上收回，看着奚米露回答。

“你還有父母健在？”不止奚米露意外，第五銘和奚自芳都驚呆了，奚米露淡淡地說，“老人家也差不多九十歲了吧？高壽，高壽！”

“是的。”展老頭兒點頭說道，“我的父母身體還好，我前妻在的時候我們就一直住在一起。”

“就是說，如果我母親跟你在一起，除了照顧你的飲食起居，還要負責照顧你九十高齡的父母？”奚米露點點頭，不置可否。

她嘴角挂着一絲嘲諷，問：“你名下有房子嗎？如果你再婚的話，你的父母和子女會同意你在房産證上加上我母親的名字，然後等你死後繼承你的房産嗎？”

“那套房子是我跟前妻的婚後共同財産，最後……當然是三個孩子的。”展鵬飛眼神閃躲。

“就是說，你名下的房子跟我母親沒有任何關系。那麽等你和你的父母死後——專家說女性通常比男性長壽，理論上你應該會先死……”奚米露無視他的臉色繼續說。

“到時，你的孩子會收回房子，不會讓她再繼續住下去，甚至有可能，你葬禮都沒辦完，她就被掃地出門了。”奚米露用輕柔的語氣道出殘酷的真相。

“我跟芳芳是有感情的，她不像你們這些年輕人，動不動就房子房子，我相信她不會貪圖這套房子才跟我在一起。”展鵬飛看向奚自芳。

奚自芳卻沒有看他，從知道他還有兩個九十歲的父母健在時，她整個人就好像被雷劈了。

“不圖你的房子，但要照顧你，伺候你的父母，還要幫你的三個孩子帶孫子輩，最後你死了再被掃地出門”奚米露戳破他的小算盤。

“所以，你喜歡她的單純、天真，換句話說，不就是傻麽？”奚米露抿口茶，諷刺地笑笑，“那她圖什麽跟你在一起呀？有情飲水飽，哪管明天是不是露宿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