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那驕傲的自尊不堪一擊，輕輕一戳就能破個大洞。

第22章：那驕傲的自尊不堪一擊，輕輕一戳就能破個大洞。

【佟國楠】

我來看看我媳婦兒，究竟是不是在加班？每天深更半夜不回家，回了家還抱着個破電腦敲敲打打，要麽就喝得醉醺醺的回來，誰知道是跟哪個小白臉一起喝的酒？

第二天，天晟南北區的人齊聚總經辦，學習寧市房地産“530”新政精神。

寧市分公司的新總經理雖然缺位，但是總經辦是一直都在正常運轉，組織開會、傳達精神之類，都是他們負責。

奚米露看到小聶總頭上和手上都打着繃帶，詫異地挑了挑眉：“你這是做了什麽缺德事被人打了？”

“別提了，真是倒黴到家了！”小聶總一肚子苦水，“待會兒開完會，給你仔細說。”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一個個拿着筆記本一臉嚴肅。

房地産是一個極易受政策影響的行業，這幾年在“房住不炒”的定位下，國家為了加快房地産長效機制建設，明令“因城施策”，促進房地産業良性循環和健康發展。

寧市也不例外，新政頻出，調控力度不斷加碼，業內無不嚴陣以待。

但這次的新政卻是5月30日淩晨出臺，連夜緊急發布，可見事态不一般。

“《關于進一步促進房地産市場平穩健康發展的通知》，通知內容如下：擴大住房限購限售範圍、強化住房限購措施、加強房地産金融管理、完善住房保障體系建設、規範房地産市場秩序……”

總經辦主任照本宣科。

除了他的聲音，整個會議室一片安靜，大家要麽記着筆記，要麽認真在複印的文件上寫寫畫畫，奚米露皺眉看着眼前的打印件，不時地圈着重點。

說起來，全國樓市在層層加碼的調控之下，整體房價呈現回落态勢，一線城市趨于平穩，二三線城市卻上漲勢頭不減，其中，寧市尤為突出。

寧市是國家明确建設的國際化大都市之一，先後獲評國家園林城市、“中國最具幸福感城市”等，并跻身為“新一線城市”。

更為矚目的是，寧市這幾年來的“人才争奪大戰”，雖然競争不過北上廣深這些一線城市，但大學城高校雲集，每年的應屆畢業生都是一筆不小的人口財富。

為了留住這些年輕人，寧市也是煞費苦心，出臺了各種有利政策，比如落戶激勵措施、買房優惠政策、公租房政策等等。加上寧市生活壓力遠低于一線城市，且有山有水，環境宜居，所以吸引了很多人才留駐。

城市發展前景、人口紅利和遠低于一線城市的房價，進一步刺激了寧市的房地産市場，購房需求一下子集中爆發，很多樓盤開盤即售罄，頻頻出現新房萬人搖的火爆場面。

由此帶來的結果就是，寧市的房價連續攀升，位列全國漲幅榜前五，而新建商品住宅指數還在繼續創新高。

可房價上漲過快，無疑是與國家“穩地價、穩房價、穩預期 ”的目标相悖的，也不利于保持房地産市場的平穩健康發展。

于是，寧市再次緊急被住建部約談，相關部門的領導連夜出臺了這份全方位的“530”樓市調控新政。

冗長的會議總算結束，大家收拾東西魚貫而出。奚米露和小聶總坐在位置上沒有動，相顧無言，搖頭苦笑。

“我還好，你就慘了！得刷掉好多意向客戶吧？”小聶總同情地看着奚米露。

小聶總負責的北區項目多是精裝公寓，鄰着地鐵，配套又成熟，公司定位也是快速回現金流的項目，入市價格比較合理，後期還有租賃托管服務，關鍵是不占購房名額，所以這波調控，影響不大。

而且由于股市和基金擺爛，有些人錢沒處放，就投資幾套公寓，全當買個理財産品，反正比錢握在手裏貶值強。

“新引進的一類人才沒有一年的社保和個稅證明不能購房，先刷掉一批；二套房首付比例提到起步40%最高70%，卡住一批資金預算不充裕的客戶。這兩部分人，就是現在首置、首改的剛需購房主力。”奚米露苦笑道。

“加強對新房首付款的資金來源審核，進一步提高政策門檻，又卡住一部分人…… ”

她皺了皺眉頭，“然後是拿證，高層主體結構完成二分之一但不低于十層，低層主體結構也是完成一半才能拿預售證。下半年的整個銷售節奏就得放緩，沒有房子可賣，年終任務就危險了。”

“別發愁了，想想隔壁的石市，七層以下的項目必須封頂，高層必須完成地面以上三分之二層數才可以拿預售證。寧市這些年都是出正負零就可以拿證預售，不然也不能那麽多爛尾樓。市場越來越規範是好事，咱們慢慢來吧！”小聶總勸她。

奚米露嘆口氣，也只能這麽自我開解。看看會議室已經沒有人了，她拿筆點了點小聶總那吊着的胳膊，問道：“你這身傷怎麽來的？”

“ 唉，別提多倒黴了！ 昨晚車禍差點撞了人！”小聶總一開口就唉聲連連，“那人你應該認識，是孟茜茜她老公，姓佟的！”

***

佟國楠最近可以說是諸事不順。他絞盡腦汁地想了個本子，點燈熬油地寫了劇本大綱，過會的時候卻被公司領導批得體無完膚，挑出一堆毛病。

他畢竟之前做的是責編，負責跟編劇對接，挑毛病，自己沒有下手寫過完整的本子。

他和王導私下接的酒廠那個廣告片，本來想讓安總把廣告腳本定下來再開拍，結果安總直接火了，拍着桌子罵人。

“劇本！劇本！劇本定不了你們就不做事了嗎？每次都拿這麽幾頁破紙給我看，密密麻麻都是字，讓我看什麽？是有畫面還是有音樂？讓我憑空想象嗎？我要看的是片子！都這麽久了，哪怕你們拍個樣片也行啊！你們不是號稱專業嗎？專業在哪？”

安總怒罵一通。碰到這樣不講理且不專業的金主爸爸，佟國楠和王導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就這樣，磕磕絆絆地，邊改邊拍，修修剪剪，終于拍出來一個安總比較滿意的廣告片——一個“國産007”憑借一杯白酒泡妞獵豔、大殺四方的故事。

王導找了一些業界同行幫忙轉發朋友圈、微博、快抖短視頻平臺，還弄了個像模像樣的“全平臺覆蓋強力曝光戰報”給安總彙報，美其名曰“各大渠道聯動安利，業界大佬紛紛打call”。

安總結了尾款，這件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王導不是沒有抱怨過佟國楠太犟，要是他肯主動放低姿态，邀請第五銘出演，說不定憑着他的臉和身材，他們的廣告片還能稍稍出圈一下，給他們換來更多的機會。

佟國楠呢？他一方面對安總的不專業十分唾棄，不懂得欣賞自己的劇本，還吹毛求疵，一方面又對王導反複提及第五銘非常不滿，那麽多科班演員還在做橫漂呢，他第五銘一個素人，臉和身材好就一定能小火一把？憑啥啊！

首戰失利，倆人事後盤賬其實沒賺到多少，也就是個辛苦錢。畢竟安總抵款的白酒，要套現只能低價甩貨，中間又被何婧扣了點兒辛苦費，差不多折損了近40%。

王總覺得，如果公司一直半死不活，那拍廣告片這條路可行，起碼維持溫飽是不成問題的。于是，他又極力鼓動佟國楠去接洽奚米露，看能不能從天晟那裏分一杯羹。

佟國楠事先誇過海口，吹噓自己出馬一定能搞定奚米露這個昔日城中村的舊鄰，可實際上，他的确是比第五銘早認識奚米露幾年，但也僅僅只是認識。

當年闫家莊都是村民自建的那種紅磚薄板樓，奚米露跟他們租住在同一層樓，他和孟茜茜一間，章大年和何婧一間，奚米露自己住了最邊上的一間。

大家進進出出的倒是經常碰面，她跟孟茜茜和何婧走得近一些，相約一起逛個路邊攤什麽的。

但是，這世上總有一些人，雖然她也買打折菜也穿地攤貨，明明也混跡在沒錢的草根底層，但她就是與整個環境格格不入。

這幾個人中，當年他的工資是最高的，工作是最體面的，面對着章大年、何婧、孟茜茜，他都帶着點微妙的優越感。

但是奚米露身上那種獨特疏離的氣質，就好像天然有壁壘把她跟他們隔開，就好像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深深刺痛了他一顆敏感的玻璃心。

現在，他也不準備自己去找奚米露，上趕着熱臉貼冷屁股，有失身份。他想讓孟茜茜給奚米露說一聲，然後最好奚米露請他和王導過去面談。

畢竟，天晟也需要做宣傳，企業品牌形象對任何一個開發商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

而且孟茜茜又是天晟的推廣公司策劃總監，只要在策劃案裏提個建議，讓他們去拍片子，等方案過了會，這事兒還不是十拿九穩？

“530”新政淩晨出臺的那個晚上，孟茜茜還在公司加班。

小聶總負責的北區還好些，項目少，目前在售的又都是公寓，工作量有限，但奚米露負責的南區就不一樣了。新的售樓部交付使用，銷售團隊進場，營銷全面開展，鋪天蓋地的工作壓下來。

格物致知是推廣公司，無論線上線下的配合，渠道還是媒體或者售樓部氛圍包裝、銷售物料，還有日常的自媒體宣傳，都得他們出宣傳方案。

盡管奚米露什麽也沒說，但孟茜茜知道，他們格物致知能拿下天晟這個大單，奚米露是幫了大忙的。

如果不是奚米露提前露口風，讓她有所準備，并且說動小聶總在招标公司資質審核的時候标準放寬一些，憑他們這樣的創業小公司連參與競标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能拿下項目。

所以，她就更得拿出雙倍的精力來做好天晟的項目，不能讓奚米露失望。

“孟姐，你的飯，樓下美食城大排檔的。”小齊敲開門，把打包的晚餐遞給孟茜茜。

“謝了！我發紅包給你！”孟茜茜把盒飯放在桌上，發完紅包，繼續改方案。

公司的玻璃門有人在加班的時候一般是不鎖的，但陌生訪客如果進門都會在門口打個招呼。誰也沒注意，佟國楠竟然悄沒聲息地摸了上來。

佟國楠進來後，把幾個男同事打量半天，看到牆上的通訊錄又拍了照。大家莫名奇妙地看着他，小齊問道：“你是乾嘛的？怎麽能随便拍照？”

他看了看這個清爽的男孩子，鼻子裏哼了一聲，心說，我出來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他懶得回答，掃視了一圈，看到磨砂玻璃隔開的辦公室，直接走過去推開了門。

孟茜茜從電腦前擡起頭，看到佟國楠不修邊幅的邋遢樣，緊接着小齊沖過來，戒備地看了一眼佟國楠，對孟茜茜說：“孟姐，這人沒打招呼闖進來的。”

佟國楠抄起桌上的盒飯，問都沒問孟茜茜一句，直接掰開筷子吃了起來。他塞了滿嘴，看也不看小齊，對孟茜茜說：“你告訴他，我是誰，我來看自己老婆還要打招呼？笑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總統夫人呢！”

“不好意思啊！”小齊在孟茜茜的示意下關門走了。

孟茜茜懶得看他，她最近天天加班，每次回去都半夜，佟國楠早就鼾聲如雷。早晨她上班走的時候，他還沒醒。

所以倆人雖然在一個屋檐下，但實際上已經很久沒有打照面。她不知道他今天發什麽瘋找到公司來，繼續在筆記本上改着PPT。

佟國楠吃完飯，打了個飽嗝，直接把飯盒扔進了垃圾桶。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了一根軟苁蓉，邊抽邊說：“不錯啊，小日子挺滋潤的嘛，一群小男人陪着加班！夥食也不錯，是哪個小屁孩給你帶的？哎，這煙也不錯！夠勁兒！”

他抽着煙繞到孟茜茜背後，想看她寫了什麽。孟茜茜一把合上筆記本電腦，忍了忍，問道：“你究竟有什麽事？”

“我能有什麽事？我來看看我自己老婆，”佟國楠坐回椅子上，翹着二郎腿，陰陽怪氣地說，“許久不見，甚是想念。”

“你現在看到了，我在加班，你要是沒其他事就回家去，有什麽事回去再說。”孟茜茜不想在公司跟他起争執，家裏這點煩心事，不值得拿到臺面上來讓所有人圍觀。

“你這麽急慌慌地趕我走是想乾嘛？”佟國楠脾氣上來。

他最近有點憤世嫉俗，感覺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對。好不容易攢個本子，也買了獎，卻無人問津，拉不到投資；拍個廣告片也無聲無息，賺不到幾個錢；在公司被那些老腦筋的領導挑三揀四，沒錢拿還要白做工。

他心裏一股邪火，這火不能沖王導發，他還要在這個圈子裏混，不能随便得罪人，又一直見不到孟茜茜，想發作都找不到對象。

“我來看看我媳婦兒，究竟是不是在加班？每天深更半夜不回家，回了家還抱着個破電腦敲敲打打，要麽就喝得醉醺醺的回來，誰知道是跟哪個小白臉一起喝的酒？”

佟國楠一手支在桌子上，把煙灰彈在桌子上的小仙人球盆裏。

孟茜茜看着他彈煙灰，煙灰缸就在花盆旁邊，他卻懶得彈，就跟在家裏一樣，垃圾桶明明就在桌子旁邊，他還是随手把垃圾扔在地上或者桌子上，讓你去收拾。

格子間裏，大家都在熬夜加班，孟茜茜不想跟他起争執，影響到外面的同事。她看着仙人球上落的煙灰，對這個人厭煩到了極點。

她平靜中帶着嘲諷：“我也不想辛苦加班，要麽我也學學你，公司不用坐班，在家也無所事事，兩個人都坐吃山空？每個月的房貸誰還？你爸和你兩個弟弟要錢的時候誰給？沒有我，你們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風！”

她太知道怎麽戳痛佟國楠了。他一直自诩是他們老佟家最優秀的兒子，是光耀門楣的存在，可他混得一年不如一年，還要她的救濟才能繼續保持這份虛榮。

扒開這虛僞的外衣，那驕傲的男人的自尊實在不堪一擊，輕輕一戳，“嘭”一聲，就能破個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