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只要把事情做好,用什麽态度跟我溝通都無所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章:只要把事情做好,用什麽态度跟我溝通都無所謂。
【孟茜茜】
讓她從老東家手裏搶東西,她心理上過不了那一關。她22歲大學畢業,校招進了J&R,一待就十幾年。就像雛鳥情結,第一眼看到的人,會下意識把它當做情感的依托和心靈的歸屬,哪怕它是個渣男,還是很難認同自己做出傷害它的事情。
老軋鋼廠在夜色中燈火璀璨,奚米露一行人吃飽喝足打道回府。航航在兒童安全座椅上已經睡着。孟茜茜在後座上,充滿愛意地看着孩子可愛的睡臉。
奚米露從副駕上轉過身,對她說了一句:“天晟跟J&R不準備繼續合作了。”
“為什麽?”孟茜茜大感意外,畢竟當初J&R來寧市開事業部,就是因為接到了天晟的品牌單。
後來天晟在寧市陸陸續續開發的十來個項目,都是給J&R做廣告推廣,雙方算是戰略合作夥伴,這一合作就十來年,說一句相互成就也不為過,堪稱業界的佳話。
孟茜茜下意識的為老東家擔心,手扒在前座椅靠背上,身體前傾,“只是單項目不合作,還是全部終止合作?”
天晟連品牌帶項目,不說尚未啓動的新地塊,就南北區在售的項目和掃貨的尾盤,加起來都有七八個。銷售階段不同,月費自然也高低不同,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天晟的确是J&R寧市事業部的衣食父母。
“你知道,我們現在南北區兩個副總,直接對總部的營銷管理部負責。”奚米露給孟茜茜解釋,“去年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總部領導們對寧市分公司的不滿不會因為人員大換血就消除,我們報批的營銷費用被大刀闊斧地砍削。”
“我跟小聶總三月份上任以來,不得已只能終止了跟銷售代理公司的合作,開始練兵,強化培訓自銷團隊,這樣能省下銷售代理公司2個點的銷售提成。”
“渠道公司是目前市場上帶客的主力,這方面不能省,接下來還能省錢的,只有廣告預算、媒體預算和活動預算了。”
“可是,廣告公司的月費只是小錢。”孟茜茜不明白,天晟怎麽會連這麽點兒錢都不想出。
她還在替老東家說話:“雖然廣告公司在房地産整個營銷生态鏈中屬于下游,看起來地位不是那麽重要,但是一個項目對外的宣傳調性、形象提升、核心價值包裝輸出,還有配合銷售的物料設計,都是不能少的。”
“不,對現在的天晟寧市分公司來說,J&R的月費可不是小錢。按照以前的戰略合作協議,他們負責天晟在寧市開發的所有項目的推廣和品牌宣傳,每年的推廣年費是多少,你在J&R這麽多年,不會不知道吧?”奚米露反問她。
“你知道其他推廣公司,如果是這種合作模式,年費才多少嗎?”奚米露點明關鍵所在。
孟茜茜明白了她的意思,像這種合作模式,寧市并不少見。
J&R的收費是頂格的,換成其他任何一家推廣公司,如果能跟品牌開發商簽訂戰略合作協議,月費一般是比市場價要低的。換來的利益就是,他們是分公司內定,或者說“禦用”廣告公司,只要有新項目啓動,無需比稿都是他們的。
奚米露很直白地告訴她:“去年我們對外的宣傳停擺,給J&R也發了工作暫停的公函。我跟小聶總上來後,提前安排他們出一份今年的傳播策略,結果今天卻拿出一個合作十年來最爛的方案應付我們。”
“下午開視頻會的時候,我跟小聶總都表示了強烈不滿,你的那個老領導态度卻很敷衍,小聶總脾氣那麽好都感覺到被冒犯了。”奚米露想想就覺得可笑。
“他是做專業出身的,轉型做管理,容易帶着情緒跟客戶溝通,但專業還是很不錯的……”孟茜茜無力地替老領導辯解幾句。
“他是不是有情緒,我不介意,我是一個很好說話的人,只要他把事情做好,用什麽态度跟我溝通都無所謂。”奚米露打斷了孟茜茜。
“讓我跟小聶總不能忍受的,是他做事的态度不對。他自認為服務了天晟寧市分公司十來年,對天晟品牌植根寧市、落地宣傳和項目的推廣了如指掌,完全不把我跟小聶總這種銷售出身的人放在眼裏,認為我們不懂推廣,是在瞎指揮。”奚米露直截了當。
看不起甲方,尤其是做銷售的人,這是廣告人的通病。的确有很多甲方不懂廣告,瞎指揮一氣,網上吐槽一搜一大堆。
什麽“讓你們用PS做稿子,不是用Photoshop”,什麽“顯示器上的顏色那麽鮮亮,為什麽印刷品這麽暗?什麽RGB、CMYK別找借口,我們就要顯示器那個顏色!印刷不出來?那你們為什麽要設計?”…… 讓廣告人滿肚子怨氣。
可如果是底下的員工這樣想無所謂,但他是J&R的事業部老大,他是做管理的,對合作單位的兩個副總——目前寧市位置最高的兩個人——流露出這樣的态度,那無疑是非常不專業的。孟茜茜對此也無話可說。
“而且,他自恃跟天晟的某些‘上層領導’私交很好,他是按照‘上層領導’的意見做的方案,而我們站得不夠高,看得不夠遠,對公司品牌建設和項目的理解不夠深入,只關注銷售回款,目光短淺。”奚米露自嘲地笑笑。
孟茜茜張了張嘴,最終沒什麽可說的,只好嘆了口氣。她是不輕易口出惡言的人,跟這個老領導最後之所以鬧得不愉快,憤而辭職,從某種程度上講也是受不了他的做事方法。
孟茜茜自己是做策略文案出身,做文字工作的人身上都帶着那麽點兒理想主義,她一直覺得想贏得客戶的認同,自己的專業一定要過硬。
而老領導卻認為,公關是第一位的,搞定了關系,專業不專業的什麽都好說。而且他的公關策略一直是,架空各項目的負責人、對接人,直接跟天晟高層對接。
久而久之,試問哪個項目負責人受得了這套?只不過是J&R的公司老板在天晟總部吃得開,而且之前市場好,房子好賣,大家懶得計較罷了。
“所以,我跟小聶總商量了一下,以今年的市場行情來看,要完成銷售任務,還要削減營銷預算,我們寧願把錢花在更值得的地方,沒必要養着J&R這個不配合的吞金獸。”奚米露說得很不留情面,“J&R樹大根深我知道,但既然我們寧市大換血,那換掉它也沒問題。”
孟茜茜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她當年調來寧市事業部負責的就是天晟的項目,可以說是全程見證了J&R和天晟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奚米露推心置腹:“我跟小聶總本來的計劃是,如果J&R這次的方案能做出彩,他們也願意适當降低服務費的話,我們可以試着再向總部争取一下預算。”
“但很遺憾,他們并沒有給予項目足夠的重視,也不同意降低服務費。既然如此,我們何不換一家更具費效比的廣告公司?”
“對新合作公司的資質核驗我們适度會放寬一些,哪怕公司規模小、成立時間短,沒有服務過幾家百強房企,只要團隊專業過硬、好溝通就行。”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們要節省成本。”奚米露意有所指,這已經不是暗示了,幾乎可以說是赤裸裸的明示。
“孟茜茜,你有沒有興趣?”奚米露看着孟茜茜明顯怔住的神情,把話挑開了說。
“你讓我考慮考慮好嗎?”孟茜茜有些猶豫。
“可以,你慢慢考慮,我們請示總部後會選幾家公司發出招标文件。”奚米露話題就此打住,不再繼續往下說。
第五銘從後視鏡看了看孟茜茜,話卻是對奚米露說的:“奚奚,你們說的那個J&R,我上網沖浪的時候看到一個爆料貼,前段時間總部有個老員工自殺了。”
孟茜茜和奚米露都看向他:“為什麽自殺?”
“就,J&R總部裁員嘛,聽說丢了個年費大客戶,整個小組從上到下都被裁了,那個組長在公司服務十多年了,J&R既想讓他走又不想賠太多錢,就給他降薪留職,工資降到……跟新人差不多,想把人惡心走。”
第五銘把車開到孟茜茜家樓下,繼續說:“那個組長本來就有抑郁症,沒想開,就自殺了,好像叫什麽……阿Paul?姓胡的。”
孟茜茜一腳深一腳淺地進了電梯,是她認識的那個阿Paul嗎?在她離職前,J&R總部好像只有一個姓胡的阿Paul。
阿Paul算孟茜茜的師傅,帶她入行的前輩。她大學就是在深市念的,從西北走出來的孩子就想找個近海的城市,畢業後校招進了J&R,遇到了人很好的阿Paul,手把手帶她怎麽寫文案。
後來她遇到佟國楠,年輕時戀愛腦沒有看清人,被佟國楠忽悠瘸了,想辭職跟着他回寧市老家。那會J&R已經接到了天晟這個大客戶,要在寧市開事業部,一向只關心專業的阿Paul擔心她在寧市人生地不熟,就幫她找了公司人事安排,免了她四處奔波找工作的辛苦。
阿Paul不是一個善言辭的人,他有自己的處事方式,可能一連幾個月也不回複孟茜茜的問候信息,但有什麽比較好的獲獎案例又突然冒出來,分享給她,接着又消失很久。孟茜茜上一次有他的消息還是在離職前,阿Paul讓她決定了就不要猶豫。
孟茜茜還抱着一點點僥幸的心理,想着或許是同名同姓呢,畢竟她對總部的人并不熟悉。她急急地翻遍了包也沒有找到手機,想着可能丢了也可能忘在公司了。
她第一次迫不及待地沖進家門,無視了堆積一地的垃圾和佟國楠的陰陽怪氣,“砰”一聲,鎖好次卧的房門,燈都沒來得及開,借着窗外的微光,她在床上打開筆記本電腦,蹲在地上開始上網搜索。
被無視的佟國楠異常氣憤,在外面咚咚地使勁兒砸門:“孟茜茜你要點臉!這麽多天不着家你死哪去了?誰家女人像你一樣,又抽煙又喝酒又成天不回家,像個*子!一回來還給老子擺臉色,老子欠你的嗎?你滾出來,出來把話給我說清楚!你死了嗎?啞巴了嗎?”
對他的咒罵,孟茜茜毫無反應。她蹲得時間太久,腿麻,索性就跪坐在地板上,電腦屏幕發着幽幽螢螢的光,長長久久地打在她的臉上。網頁上po出來的死者照片是她熟悉的臉——白色雛菊環繞的黑白遺照,戴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鏡,留着遮住眼睛的發型。
她跟總部的人聯系不多,也不知道阿Paul常年受抑郁症的折磨,更想不到他竟然會自殺,而且這還是一個多月之前的新聞,她連葬禮都沒能參加。那篇帖子裏還嵌入了一個葬禮現場的小視頻,阿Paul的媽媽在靈堂上哭得撕心裂肺,仔啊,仔的哭喊着。
她伸手擦了一把臉,無聲地流着淚,為這場師生之誼,為那個不言不語卻第一個對自己表達善意的人。
***
第五銘安頓好航航出來,碰到拿着杯子想接水的丈母娘奚自芳,他趕緊接了杯子:“媽,媽,我來,我來。”他接滿水把杯子還給丈母娘,“給您,您晚上少喝點水啊,容易起夜影響睡眠。”
“那就讓我渴死嗎?”奚自芳并不領情,拿了杯子往屋子走,嘟嘟囔囔地說,“我在自己家,多喝杯水都不行了?”
對于奚自芳的陰陽怪氣,第五銘并沒有往心裏去。他切了盤水果端着回屋,奚米露已經洗漱好,拍了拍床頭讓他上來:“她又對你陰陽怪氣了?”
“媽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喜歡說兩句,讓她說呗!”第五銘叉了一小塊遞給她,“姐姐,吃水果!”
“不吃,刷過牙了。”奚米露拿手擋住他。
“再刷嘛!我親自洗的,親自切的。”第五銘不依不饒。
奚米露盛情難卻,只好吃了一塊兒。她想了想問:“第五,你今天說的那個自殺的帖子……你怎麽會去關注J&R?”
第五銘吃着水果,随意道來:“你那幾家合作單位的官網官微,我都關注了的,就怕有什麽負面輿論,萬一影響到你,這也算知己知彼嘛!”
“那個帖子都一個多月前的事了,沒鬧大就被壓下去了。如果不是你今天提起要換掉J&R,我都想不起來。”
“我是覺得J&R都這樣對待老員工了,哪裏講什麽情分?孟茜茜也已經離職了,還考慮那麽多乾嘛?你都把橄榄枝遞過去了,她還在猶豫,我就想助力一下!”
解釋完,第五銘有點不好意思:“只是,我也不知道那個阿Paul竟然是她師傅,知道的話我就慢點兒說。”
奚米露嘆口氣:“孟茜茜這人吧,就是太重感情。貓貓狗狗養久了還會有感情,何況在一家公司待這麽久,怎麽會沒有感情呢?盡管她最後離職跟寧市事業部的老大鬧得挺不愉快,但也沒有口出惡言,懷着一份感恩,跟老東家好合好散。”
“這次雖然是我們跟J&R解約在先,換公司在後,但孟茜茜那個性子,心裏一定會顧忌,有挖老東家牆腳的嫌疑,會猶豫也是正常的。”
第五銘有點兒不理解:“可J&R丢單是必然的,即便她放棄這個機會,也會有其他公司介入的。”
“如果是其他公司接盤,可能她心裏比較沒有愧疚感吧!”奚米露對孟茜茜的分析是十分準确的,讓她從老東家手裏搶東西,她心理上過不了那一關。
她22歲大學畢業,校招進了J&R,一待就十幾年,壓根沒有去其他公司面試和入職過。就像雛鳥情結,第一眼看到的人,會下意識把它當做情感的依托和心靈的歸屬,哪怕它是個渣男,還是很難認同自己做出傷害它的事情。
“哎,吃飯的時候我怎麽聽你們提到闫家莊?”第五銘洗漱回來,邊上床邊問,“你怎麽會在那裏住過?什麽時候的事兒?”
奚米露已經躺下了,沒想到他問這個,笑了笑:“剛畢業那會兒,沒住多久就搬家了。好累啊,睡吧睡吧,別聊這些有的沒的了。”
奚米露明顯不想提,第五銘心說也不是什麽要緊的,那就睡吧。他把奚米露掰過來面對着自己,抱着香香軟軟的太太,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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