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二）

東海（二）

幽幽燕居十四州，渺渺東海龍骨藏。

沿海七星鎮，鎮中龍泉鎮，新誕龍神廟。

廟內敬香之人摩肩接踵，文錦好不容易擠了進去，見其間香火鼎盛。

她透過祥雲般的香火煙霧，只見最前方寬闊的神龛之中，卻見其間香火鼎盛，供桌之前供奉着的并不是想像中的一副龍骨，而只是一根碩大的白色長骨，不禁大失所望。

随後進來的幾人見此，也不免感到意外。

真龍脊骨，方為玲珑。

這根骨頭，雖澤瑩潤如玉，可怎麽看都不會是龍脊-玲珑骨。

聶純負手在背，并指捏訣用神通試探了一番，在龍骨探得一絲不散的微弱龍氣，方才确定，此骨為真。

鼻端隐隐萦繞着香火燭光之息，聶純心道:真龍磅礴，即便隕落，此間之地，又怎麽裝得下一副完整龍骸，能得一根，已是此地的造化。

只是為何只有一根，餘下龍骸何在？

這般思量中，聶純忽然聽到榴允率先開口，谑聲:“就這？一根骨頭？這真的是龍骨？”

旁邊有人聽到這質疑之聲，霎時橫眉冷豎，不悅道:“年輕人你懂什麽！這是千真萬确的龍骨，膽敢質疑，便是對龍神不敬！”

聽到這聲怒斥，越來越多的人側目圍上前來，憤憤不平:“敢對龍神不敬，那就出去！”

“黃口小兒，豈敢放肆！”

“什麽人啊，怎麽這樣。”

“外鄉人，要有敬畏之心啊。”身着灰衣的中年男子起身過來，肅聲問道:“疑者不入廟，入廟者不疑。既然不信，又何必進來。”

他的出現，令周遭的聲音小了下來，紛紛喊道:“陳廟祝。”

熟悉的局面令聶純倍感頭大，想起此前榴允惹下的種種麻煩，她連忙趕在事态嚴重大之前将這位導火索禁了言。

她接着撫平周遭怒火，“我們聽聞東海之濱有龍神廟，跋山涉水特來請願的。我這位弟弟年紀小，見此供奉與傳聞中有些出入，一時心直口快，無心之失還請不要見怪。”

陳廟祝與衆人這才和顏悅色不少，他道:“既然有求，那就去虔心上香，祈求龍神的原諒。”

聶純無異議，側眸看了眼榴允。

後者接收到劍主的眼神，唯恐惹她生氣，不情不願上前，在香案上持香點燃，站着敬了一禮。

榴允的舉措令周遭民衆滿意，瞬間散去各自求神問蔔。

了了見到傳說中的龍骨，心下敬重的很，恨不得自己下來親自瞻仰。

只是它怕吓到百姓，只得從善玄的袖口偷偷看一眼。它緊了下尾巴纏繞着善玄的手腕，密音傳聲:“我沒有手，善玄你特我給龍前輩上柱香好不好？”

善玄回了個嗯，替自個兒的靈寵完成心願，上了一柱香。

文錦想近距離看看龍骨，弄清它送子的原理，于是也上前敬香。

無言靜靜目視此間，站在聶純身旁，并無所動。

廟祝怪異的看了他們一眼，“你們二位無所求？”

無言靜默不語，只是颔首。

聶純知他金口難開，于是微微笑道:“陪弟弟妹妹們來的。”末了問道為何廟中只有一根龍骨。

本地人喜歡向外來人介紹此間的一切，特別是事關龍骨。

陳廟祝告訴聶純，當年龍骸現世，其上四溢的龍氣引得衆多海妖精魅垂涎，在東海一帶鬧出不少禍患。它們為奪龍氣自相殘殺，攪得東海天翻地覆，嚴重影響了當地百姓的生息。

“所幸十三年前來了一支玄門的仙師，他們在此擊退海妖，建立了靈海派，從此供養龍骨，守護海域。”

陳廟祝捋須，神色高深：“這根龍骨，便是靈海派的仙師特意留在這裏，庇護我們這些尋常百姓的。也是神了，凡是有所求，幾乎都能實現，特別是求子，最為靈驗了。”

“原來如此，”得知完整龍骸所在，聶純繼續問下去，“陳廟祝可知那靈海派在哪座仙島？”

陳廟祝以手撫須，搖了搖頭，面容神秘莫測:“海上有仙山，虛無缥缈處。即是仙島，我等凡夫俗子豈會知曉。我只知道，每年的‘龍擡頭’那天，靈海派仙師便會出島遴選弟子。算起來，你們也是有造化的，還有兩日便是二月二龍擡頭了。”

說完傳聞，陳廟祝接着道，“你們初來乍到，我便提醒一句，海上有妖，常于夜中上岸作祟，你們若想活命，天黑之後別到處亂走。”

聶純颔首，“多謝告知。”

……

敬香的三人事畢，跟随聶純出了廟。

廟外暮色四合，遠海在金輝之下無邊無際，望不見彼岸。

文錦沒有弄出龍神送子的根源，想了想，于是說向大家出自己的疑慮，“我覺得這裏有些奇怪。”

聶純開口:“你說說看。”

“其他的我說不上來，但這龍骨奇怪的很，龍骨之上只有些許微末龍氣，作為修真士都懶得提煉這點去精進修為，卻為何能夠如衆人所言，給他們賜予孩子？又不是送子觀音。”

聞聲，聶純認同她的觀點:“你說得不錯，這便是此處最大的奇怪之處。微末龍氣，連能夠滋養這片地方，致使風調雨順都達不到。這送子之事，想來不是當地人誇大了訛傳，便是另有蹊跷。”

一直默然的無言終于開了口:“還有那靈海派，若真是供奉了龍骸，我們想要，只怕是不易。”

榴允哼聲:“一路走來，又有哪一次是容易的，總會有辦法的。”

“小師叔，我們接下來可是去找那靈海派尋玲珑骨？”善玄捧着一冊《燕居十四州仙門錄》低頭翻閱，咦了一聲，“奇怪，可是《仙門錄》上沒有記載這個門派。”

衆人皆感意外。

衆所周知，人間有帝王掌管凡人，建立規章制度；修真界也有一套約定俗成的秩序，用以約束修士。凡仙門正派，無論大小，創派之初，都會加入正道仙盟，仙盟便會将其編錄進《仙門錄》。

而今搜尋不到靈海派，實乃奇怪。

“天下之大，仙門衆多，東海遠離中原，靈海派沒有加入仙盟也情有可原，”聶純轉頭問無言，“你可能搜查到這個靈海派？”

無言依言閉目，凝神搜尋。

他掃過腦海中每一寸地方，可是無果。

他道：“器主，找不到。”

聶純倒是有幾分訝然：“竟然連你也找不到？”

“不過沒關系，我們先分頭問問沿海百姓找找線索，既然靈海派每年都會來此遴選弟子，總會有人家裏有誰去了靈海派，或許他們知道位置也不說不定。”

她看了眼夕陽西下的天色，“無論問沒問到，天黑之前到鎮上的客棧集合，切勿逗留。”

衆人應是，分頭行事。

……

半個時辰後，月圓客棧。

客棧早早點上了燈，關合的門窗上都貼滿了符咒。

外頭最後一絲天光徹底暗淡下去，便刮起了海風，狂肆地拍打着屋子，令年久的窗棂咯吱作響。

幾人如期彙合在客棧大廳，聚在一起商議，竟是誰也沒有問到靈海派的位置。

“既然如此，只能守株待兔，等三日後的龍擡頭，見一見那傳說中的靈海派仙師了；你們要休息的休息，吃飯的吃飯，我先上去打坐了。”

聶純說完，起身就上二樓。

今日在這東海之濱，她聞了太多的花氣，需得盡快調息出來。

素日聶純都會和衆人一道用餐，今日卻如此反常，榴允以為是在龍神廟自己讓她生氣所致，也沒了吃飯的心思，跟着前去負荊請罪。

無言一貫不太吃東西，自然上樓休息去了。

餘下的善玄要照看了了，問過它的喜好，咬咬牙花了個青晶石，給它點了半面牆的菜單。

文錦沒踏足過海邊，第一次吃海味當然不會錯過機會。

兩人一蛇吃得津津有味。

掌櫃月姑上完最後一道撈汁斑節蝦，手心拽着一枚折成三角的護身符站在臺前，看着大廳，盯着案上燭火思量，等他們吃完，今日就打烊了。

這個時候是不會再有人來。

一入夜，當地人都會老老實實待着屋內，而若有不走運的外鄉人這個時候還在趕路，那多半也會進了海妖的肚子。

故此，是萬萬不會有人來敲門的。

忽然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令她心下一緊，不自覺捏緊了符咒。

她未應聲，外頭的敲門聲改作了拍門聲，年輕空靈的女子聲音直達她的耳膜:“店家，開開門。”

這個時候還能來敲門的……莫非，真是那蠱惑人心的海妖？

念頭一起，她只覺渾身冒冷汗。

屋外的人還在，聲音變成了柔弱哀婉的哭腔，“快開開門，奴家不是妖怪，我孤身行至此地尋親，誰料親人未找到，天黑了無處可去，春寒料峭，奴家又冷又餓，掌櫃開開門讓我住一晚。”

聞此，月姑無端心生憐憫，想起自己從前來到東海也是這般孤苦伶仃的過往，鬼使神差地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栓，就被人拉住:“不要開門，外頭是海妖。”

只是她着了魔般一心要開門，竟掙脫開來，手指一動打開了栓鎖。

霎時之間，巨大的沖力猶如潮汐般從門縫裏湧入，将她撞出三尺開外的樓梯旁。

她一擡頭，只見烏泱泱的一團氣中，顯現出來各種奇形怪狀的魚蝦之物。

接着她立刻清醒過來，驟然聞見濃濃的海腥氣味。

只見前頭，少年劍修守在前頭，并指馭劍，與海妖對抗。

月姑驚駭不已，一陣悔恨，哆哆嗦嗦:“啊，是海妖，是海妖！它們最會蠱惑人心，騙人開門了！”

文錦上前扶住月姑，單手結印畫出一個護身罡氣罩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安撫:“不怕，有我們在，你待在裏面別動，它們傷不了你分毫。”

話畢，她就縱身到前方加入戰鬥。

本在酣暢大吃的了了，忽然被這幫妖物打斷了進食，這會兒帶着小小的憤怒，顯現出巨大的原身游走在大廳中，追逐着海妖一口吞噬一個。

但這些海妖源源不斷，如空氣般四處湧入，除掉一波，很快又有一波，無窮無盡，兩人一蛇很快精疲力盡。

護着月姑的罡罩也在文錦力竭之中逐漸變得透明，慢慢顯現出蛛網般的裂紋。

月姑心驚肉跳地閉上雙眼，不敢看那等駭人的妖邪。

倏而，一只有兩只腦袋的鲛人忽然出現，貼在罡罩前狠厲一拍，

打鬥之中，善玄察覺這些海妖身上不只是妖氣，當中的門道，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疇。

他本以為只是普通妖物，自己用來練手足矣，不必興師動衆驚擾打坐的聶純等人。

可此刻，他發現了一個心驚的現象，海妖之間那股不明的力量，似乎是……魔氣。

魔尊在十六年前就已被仙盟合力擊殺，其餘魔族也潰散四逃，被大大小小的仙門追着除魔；後面幾年，偶有魔族餘孽妄圖卷土重來，但每一次都被大能打散。

十三年前，巽天宗差點被再次入侵，危急關頭，是小師叔強行出關将魔将斬于劍下。

到如今，堪稱太平之年，為何還會有魔物現世？

念及此，善玄當機立斷呼叫聶純：“不好小師叔，是魔物！”